贺靖静静地听着贺云初的话,一句话都没说。从始至终,贺云初头脑清醒思路清晰,并无童年无忌的妄言,也没有言过其实的狂悖。
贺靖内心很欣慰,却也有一丝隐隐的忧虑。贺云初毕竟年龄还小,就算她对时局的洞察力到了如此令人心怵的地步,却还是脱不了稚气。她虽然很聪明,但心思还是太简单,手段也不够狠,即便能洞察时局,却还不具备应对时局的谋略。不过比起一般的孩子,贺云初已经是非常优秀的了。
“云初,我请梁先生为你剥析时局,不是让你用来猜忌别人的。西北道的时局远不是你能所想象得到的斛律氏与夏州府的较量,不过你既然能想到这其中有人在推波助澜,便应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既然你认为有人做局,你可有想过你如此横冲直撞坏了人家的局,人家会如何对付你。其二,既然有人在做局,那么就不会只留有一条路,还能给你三五年的时间让你来谟划。”
“你见过蜘蛛捕猎吧。假如让我来做这个局,你既然识破了我敢撕破了脸打上门来,我便能给你准备无数个陷阱让你乖乖入局,把你牢牢地握在手心里,予取予夺任由我摆布。”
“眼睛不要光盯着许峥,对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你的对手,可比他狡猾狠辣,手段出神入化,可比你想象的强大,切莫大意了。”
贺靖是纯臣,任何人背叛怀疑君王,在他心里,那个人就是他的天神,永不会亵渎的存在。
“你既然冒冒失失地撞入局中,想抽身已无可能,不如把自己祭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贺云初一怔:“您这话何意?”
“朝庭不会对斛律氏斩尽杀绝,但需要一个傀儡来号令斛律氏归心。反正你也是圣主,迟早是要站在明处的,现在站出来,或许还能为您的族人多谋取一些福利。”
贺云初看着贺靖低垂的浓密睫毛,心头隐隐地被刺痛:“如此,我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但必须要与您斩断所有关联,您认为我能做的到吗?他日若被人查出底细,您又将置身于何境地?贺家呢?当年为了救您为了救整个贺家,康王忍痛与您割舍了父子之情,这么多年来对您不闻不问,此事
一出,还能瞒得住谁。到时天子盛怒,覆巢之下,您觉得我会袖手旁观吗。”
父女俩四目相对,这是十几年来,父女之间唯一一次敞开心扉,却都被对方的胸襟打动。到底是同一类人,血浓于水,竟是出奇的相似。
既然谁也不能说服谁,那么接下来……
“太子圣驾要离夏,许常昊今日在陈桥留香设了送行宴,不论出于何目的,我都不得不去。”
贺靖背手在地上踱步,好半晌才回应她:“往后面的事情都不会简单,设局的人不会放过你,谈家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你,沙匪更不会放过你,今后你举步维艰,行事怕是会多受掣肘,更会有人借此桎梏于你,须得与平日时更加小心了。”
缓了缓,他又道:”既然你不愿祭出自己保全族人,可有想过如何善后?”
既然两人除了心结把话都挑明说开了,贺云初也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再瞒着贺靖,直言道:“与几位长老商量过了,南风是姨母抱回来的,不管他是否大祭祀所生,族老们如我一般培养养大了他,若由他出面主圣主位,身份上是没有问题的。”
贺靖沉思良久:“他从不知晓阿朵的真实身份,在他心里,斛律休哥就是他的亲娘,倒是你,身份隐晦不明,这个圣主位也坐的不明不白的,如果不是从心底里喜欢,怕是不会任你掌权这么久,凭他的心智和能力,在族中翻起点浪来一点都不难。现在将他亮出去,虽然可暂时化解面前危机,日后你若想重新回到圣主之位,却是祸患无穷,到时……”
“爹爹不用担心,南风若真是大祭祀的亲骨血,由他来任圣主位也是顺理成章,若不是,只要他能为族民谋得富利能让族人有立足之地休养生息,我做不做这个圣主又有什么重要的。”是的,她做了十年圣主,每天小心翼翼如以履薄冰,也确实有些乏了。
贺靖安然地对她点了点头:“既然是你们族里商议好的,我无异议。不过你平日里的安全还是不能马虎,我叫李崇挑了一队护卫给你,今后他们跟着你,寸步不离,与你生死与共。还有小虎,你再怎么不愿意,他也必须贴身伺候你,关健时候,你用得上他。”
不提小虎还好,这一提,贺云初本能地就生出逆反情绪来:“他毕竟是个男子,家里,怎么不培养个女子出来,也不是真就找不到。”族里可以找得到,但母亲有遗训,族中女仆不能近身随侍,侍奉的只能是男子,为此韩哲都不知道跟韩潭说了多少次。
贺靖瞪了她一眼:“以后你会明白的。”没再多跟女儿交待,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院子里,齐齐地站着一排侍卫,身材高矮,胖瘦,象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般相似,就连那浓眉大眼的长相都相差无几,真象是群体同胞!
看到贺云初出来,十六人整齐划下的单膝微屈朝她行了礼,称呼:“少主。”
今后,这些人就是自己的死士了,不论是随军还是登上圣坛,这些人就是挡在她身前的盾。
贺云初心头稍稍的激荡了一下,随后平复下来,问他们:“你们吃过饭了吗,我还没吃,我先去吃饭,你们也去吃,吃过了再过来吧。”
十六人里,从中间站出一个来立定回道:“日后我们跟着少主,这些琐事少主不必操心,您只当我们不存在便是。”他的这番话,是李崇教的,也是李崇培养他们成为死士的一个首要条件,除了贺云初,他们不尊任何人的令。
贺云初很清楚李崇训练死士的手段,便不再多言,往前院去了。如果贺靖在内院不管她,她必须得与前院的侍卫一起就餐。
但没想到,她一踏进门,却看见陆煦和小虎一前一后,恭恭敬敬地站着。
陆煦是昨晚许峥连夜派人去军营通知,一大早便过来保护贺云初的,小虎却是在前院守了一夜,因为侍卫没得到贺云初和贺靖的吩咐,才没有放他进去。
悦凤园善后的事由贺靖处理,陆煦和营里带来的人被派去清理贺云初院内的杂物。
大雨渐停,许峥派出的大队人马开始进入火场搜寻,巳时,清理之后的伤忘数字报上来。死于火灾的男女老少可拼全的尸骨一百六十二具,大小牲畜二千多头匹,在火场外围被屠者计五百一十六人。
得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结果,不论是哪一方,都是意外。
贺云初直接被惊愣在当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负责昨晚行动的人只垂直接受莫纳宏的领导,不受圣主统领。如果行事不出事先商定好的方案,除了庄院中必死的沙匪,其余家眷和族民会被分散转移往他处。
各庄院里牲畜的饲养量大,人和牲畜混在一起,尸骨寻找和分辨起来也不容易,具体的数字就很难统计了。但依目前情形,死在外围和火场中的人,全都是斛律氏族民,而真正的沙匪却金蝉脱壳,不知去向。
这个消息对于贺云初,无异于晴天霹雳。
当圣主掌控不了族民,圣意难行,族民生死存亡是否会芨芨可危?这中间,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贺云初对许峥
的防范时日已久,就连许峥派到她身边的陆煦,三年的袍泽之情,她也没有完全信任过他。
悦凤园的火势是从前院烧起来的,虽然救的及时,但前院连同那高大巍峨的门楼却都被烧塌了,名贵的琉璃瓦,特制的青砖被烧的一片狼藉,被倒塌的砖柱砸的遍地瓦砾,而屋内那些名贵的家俱陈设,全都成了木碳,被雨水一冲,黑的闪亮。
被残砖断瓦压在下面的木头,有的还在冒着浓烟,从芯里烧起来的东西,要扑灭也很难。
悦凤园名义上还是谈家的产业,但现在谈家遭遇灭门之灾,谈家街已不复存在,而悦凤园的善后,就成了官府善后的重中之重。
贺云初居住的院子是青砖结构的,且与前院之间还隔着一片胡杨林,火烧到这里的时候被林中的水源阻隔,烧势没有蔓延过来,但一片林子却烧秃了,林间的栈桥也早已被烧塌,残骇没入流水,早已被冲的不知去向。
悦凤园保存最完整的地方,就是书院了。因之与整个园子中间隔了一条河一条路,被分离出去的格局完全就是一个单独的别园。红砖碧瓦,茂林修竹,曲水流觞,一片镜湖垂柳依依,依旧清静的不梁尘埃。
刘道远昨晚应南风之邀,两人在茶阁里品茗畅聊,从琴棋书画,到江湖轶事竟然聊的很投契,颇有些相见恨晚,以至于前面火光烧红了半边天际,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畅谈。
直到晨曦初露,贺云初带着一众人马包围了书院,南风和刘道远才揉着眼睛从内室出来。
书院除了南风和三位先生,其余众人都已被贺云初带来的人拿下了。如果不出意外,能左右她如此精密筹谋的人,除了南风,贺云初想不到别人了。
书院与前院,之间虽然隔着林子隔着路还有条河,这距离却不是难以逾越,但自从南风入住书院以来,却从来没有丁点关于南风与谈家人接触过的信息。
贺云初明面上与谈清炫存在着一层不清不楚的关系,那是因为她身后的人有意制造这种让人难分真假的情形以掩护贺云初。可南风却是斛律阿朵明目张胆以斛律王族后裔的名义养在书院的。谈家既然是斛律氏后起的望族,就不该不与南风有所往来。
所以,南风的行事就有些奇怪了。
贺云初昨天并没有想到这一层,要不然她也不会那般轻易地处决谈家私通沙匪的两大魁首。
只是一夜之间,前面大火烧的炽热,刘道远倒是与南风一拍即合,一夜之间熟稔,很有些相见恨晚的热络劲,让贺云初再一次对他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