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了半夜的风,渐渐地弱了下来,天空中还弥漫这沙尘,阴冷阴冷的,又微弱的雨星以夹杂其中了。
隔间的耳房里,已经烧好了热水,侍卫端着托盘,送了给她换洗的干净衣物放到角桌子上,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贺云初心情有点烦躁,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柴烟味的手,抓起衣服进了隔间。其实这个时候她不太想洗澡,怕暗卫来回事不方便,但心里想到了其他的事,还是洗洗这浑身的烟味比较好。
贺云初八岁被迫从军,见过的杀戮场面无数,却从没有将刀对着过自己的同胞,可今晚,却不得不要牺牲一些无辜的同胞的性命。她再冷血再淡漠,也不可能心中无动于衷。
被沙匪裹挟混居的那些族人,虽然冥顽不灵,虽然受沙匪荼毒日久而不再心性纯良,却也依旧是她的族人。
贺云初三岁起蒙五岁正式登坛接任圣主,族律和所有的教习,都是引导她以族人的利益,族人的生命,族人的安定富强为宗旨的,尤其母亲的严令,任何时候都不得以牺牲同胞性命为代价而行使圣主的权力。
动静闹的太大,而且太子仪驾还在夏州,所以这件事官府不可能草草了事,事后肯定是要追查的,所以最后选定执行肃清计划的,是莫纳宏手下的族兵。这些人平日里分散耕田,事后隐藏也容易。
莫纳宏是族中的长老,又是斛律氏曾经带兵抗击月氏的老人,具体的行动细节并不需要圣主多操心。
而且贺云初任圣主后,为了安全计,斛律阿朵并在族中升坛让族民参拜新一任圣主,圣主的圣令也只下达给族中的几位执事和长老。
贺云初召暗卫连夜赶往益州,给陶隐修的长子,原史部侍朗陶梓柳,现已改名叫柳书辞的柳先生去报信。
毕竟先生已是八十高龄,仙寿,算是喜丧了。
谈家街十四个院落中,除了把头的两间小院里住着的是昔日被赦了奴籍的谈家旧人,从第二道谈次疚模的院落往东,所有的院落中住的,都是披着谈姓外衣往来于鸡公山与夏州之间的沙匪和沙匪的眷属。
这个原本只有十几户人口的旧村落,五年不到的时间,谈家人和谈家人的远亲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仗着谈清炫昔日在夏州和军中的名气,势力迅速壮大,欺凌乡邻强田霸女,早已声名狼藉,臭名昭著了。
但奇怪的是,整个夏州府,从军营到地方,竟没有一个人敢出面干涉或者过问谈家的行径。
一年前莫纳宏在族老议事时提出此事时,贺云初才知道这些假冒谈家的人一系列天怒人怨的罪恶行径。
从那刻起,贺云初就一直在酝酿谋划清除这伙人的计划。如果她猜的没错,夏州府是有意放纵谈家的,而且
还不排除府中有人助其兴风作浪为非作歹的可能。
谈家的存在,是明面上斛律氏族在夏州的最大的宗族势力,这种给世人的观念,也未必不是夏州府有意的抬举和宣扬所致,所以在谈家人闹民怨声载道时,再打着除暴安良的名义一并连隐迹于周围的真正的斛律氏族人一并剿杀,不光是民心所向,而且大功一件,还是一件无比辉煌的政绩。
但这政绩下,是以牺牲无辜斛律氏族民的生命为代价的!
贺云初的这个想法提出来时,包括韩潭在内,几大族老第一次默契地没有异见。可见这件事在族民中早已有了阴影和危机,若不及时铲除这股伪斛律氏势力,在族民中将产生什么恐怖的念头都在情理之中。
正好,年峰逼贺云初拜祖这件事,给了贺云初一个当断则断的行动契机。
只是如此一来,便要将一直以斛律氏王族后裔的身份替贺云初挡在前面的南风祭出,可这一切,贺云初还不能跟南风明说。
牵涉到斛律族最后的势力,远在这个圈子之外的南风,还没有资格知晓或参与其中。
贺靖对于贺云初的到来,似乎是有所准备的。
等贺云初沐浴完出来,外面的角桌上已经放着她需要更换的衣服。
她惯常用的发带,还有一个白玉的发箍,尺寸大小和颜色,都是贺云初用惯了的,刚刚合适。
白色细棉夹衣,烟霞色缎面夹层马裤,黑色绸缎刺绣滚边右衽直袍,烟霞色织锦丝扣腰带,白底纯色软靴。一身穿戴稳重而端庄,奢华沉静,显然不是小虎那个包袱里能有的行头。
外面的风彻底挺停了,绵绵细雨却越下越大,天气冷的彻骨。侍卫端了一盘点心,一碗红糖米糊,一小盘凉拌鸡丝粉皮,也不说话,放到桌子上就退出了。
贺云初心里沉甸甸的,也没什么味口,叫侍卫在偏房里摆了香案,跪下来念经。
她念的是一部金刚经,经文还是十岁时陶先生教她背的。此刻念这部经文,也权当是为先生送别。更重要的,是为次次行动被牺牲掉的无辜同胞送行。
卯时起,夏州发出戒严令,市民一律不得外出。为防沙匪乘火打劫,每一处重要的衙门和官贾大族的门前都被重兵守护,街道上凡出入百姓,不管事由,一律收押。
天光微亮时,贺靖回来了,神色冷冷的,脸色很难看。
贺云初诵了两个时辰的经,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听到贺靖的声音,收拾好迎了出来。
贺靖望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径直进了他的屋。贺云初并不知道,此刻她脸色苍白,眸底淡淡的悲戚使得整个人显得苒弱无势,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半桀骜之气,把伺候了她半天的侍卫都吓了一跳,忍不住的去看贺靖的脸色。
这里就是贺靖在夏州的落脚点,不是家,但贺靖养尊处优惯了,屋中的还是很精致的。起居室简洁儒雅,一架檀木罗汉床,两侧各摆了一樽小几,旁边两张圆凳,墙上挂了一副墨竹图,属名澜清,这是贺靖的字,显然是出自他手。
他身边的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都知道贺云初和贺靖的这层父女关系。虽然昨夜的意外发生的突然,贺靖被许峥匆匆叫去商榷,但留在司戍司里伺候贺云初的人,却是他精挑细选的,长相俊俏自不必说,关健的是细心。在照顾饮食起居方面的熟练程度,一点不逊色于被贺家培养了七八年的小虎。
外间的桌子上以摆好了饭菜,比晚间给贺云初的东西丰盛多了。贺靖喜欢吃鱼,贺云初喜欢吃肉,卫戍司的厨师倒是准备的很周全。
贺靖一直没有说话,也没要求贺云初坐下陪他一起吃,贺云初知道贺靖这里的规矩多,也不敢擅自坐,因为心虚,更是连话也不敢说。
贺靖动了碗筷,身边有没有伺候的人,贺云初眼珠子转了转,抓起桌上的银筷,给贺靖布菜,见贺靖没有反对,她才放下心来,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小碟子里,用银勾挑了鱼刺,动作虽然笨拙没有侍卫做得麻利,却也做的很用心,很尽心。
贺云初昨天谋划事情行色匆匆,一天就没顾上吃东西,晚上侍卫端吃的东西进来她又没心思,现在看到贺靖吃的香,才有了饿的感觉,但贺靖不吭声,在他面前贺云初是不敢随意的。
贺靖吃的不多,但很仔细,这一顿吃下来,约莫也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侍卫进来伺候着贺靖漱口净了手,这才慢修改修悠悠地出来,在隔间坐下,这次没再叫贺云初站着,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叫她坐下了。
侍卫上了两盏茶退出去,贺靖这才出声道:“虽然你处理的都是你的族务,我不便于插手,但如此行事太过冒进。你身后势力不稳,一旦中途有人倒戈,你连退路都没留,可是想过后果?”
见贺云初没吭声,但脸上神色变的不再淡漠,他叹了口气道:“你母亲生前便与我约定,不管你如何行事,我都不能插手干涉,但你是我的女儿,身为人父,我却不得不为你谋划。贺云初,你给我记住,有命在,你才能去争取你想得到的东西,权势,财势甚至天下……现在,你还未及笈
笄,这天底下的好东西别说享受,你连见都没见过几样,就此歿去,岂不枉活。”
贺靖这些话说的算是狠的了,贺云初如何能不清楚他心中强压着的怒气,便跪下了:“是女儿错了,行事之前未来考虑父亲和亲人的感受,请父亲责罚。”
这是自入军营以来,贺云初唯一一次称呼他,贺靖心中酸涩,喉头一哽,表情都濡弱了下来。他眨了眨眼睛,眼中随即恢复清明。
贺云初伏在地上磕完头,又直挺起了腰,正色面对贺清道:“女儿行事前没有考虑到父亲的处境和心情,是女儿不孝。但贺云初是您的女儿,同时也是十二万斛律氏族人的圣主。谈家与沙匪勾结行事日久,其行径已危及族人,若不是许峥有意默许怂恿,夏州府也不会对此视若无睹,谈家也更不会越走越远。今日行事虽然凶险,但要彻底清除此痼疾,一劳永逸除了后患,唯有如此行事。不管您干涉与否,我都会这么做。”
贺靖看着她跪得直挺挺的,之前身上的苒弱似是幻觉一般,面前这样的表现,才更像他的女儿贺云初,心头又升起了丝欣慰。
“你可知你此次的冒然行事,死了多少人?据刑营官兵报上来的数字,从灰烬中挖出的尸骨,不算拼不全的,少说有三百人,这么多人,你要如何善后?”
贺云初望着贺靖,眸底渐渐寒下来:“远不止三百人。”
贺靖被她的话惊了一下,莫名的就有了怒气,但还没等他训斥,贺云初已自己给了他交待。
“您是西大营的步兵统领,监军都督,可您知道许峥在拿西大营十几万众军士的生命在做什么吗?西北道每年都在兴师动众地剿匪,可为何沙匪越剿越多越剿越猖狂,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些匪有官府养着,可以明目张胆地打劫往来商贾和富强豪绅,百姓却奈何他们不得。”
“而谈家,只不过是我王族十几年前恩赦的一个奴籍贱役,凭什么短短数年间就能打着谈清炫的旗号成为斛律氏的大族,你当是许峥和夏州府都不知道谈次疚模的身家吗?”
“您经营西北道这么多年,不论是招附还是劝归,在斛律氏人心目中您的存在更甚于圣主,对大梁,您此份功绩更是无人能及,难免遭人心嫉,圣上若心有偏属便罢了,倘若他也心存疑虑,您可有想过许峥如此作为是否与您攸关?”
“许峥背后若无人撑腰,他即使手握重兵,也未必敢有助长斛律族与沙匪勾结的胆量。我如此行事,虽然要搭上一些无辜者的性命,却总比被灭族的损失小。况且,那些人,有一多半还都是沙匪。”
“如此一来便绝了许峥的其他心思,若他还不死心,要重新谋划,至少也得三五年,爹爹,这三五年时间,不光是为斛律族争取的,也是为您和贺家争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