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凤园的大火是酉时开始烧起来的。被砍了双腿的年峰跌倒时撞翻的香案,没有及时熄灭的香烛倒在牌位上,几乎已经覆灭的香头却在穿透了木牌之后,慢慢地又恢复了势气,星火逐渐强大了起来,渐渐的,周围的一圈牌位都成了它复燃的助力,随后,借着门外吹入的一缕轻风,火势瞬间窜起,点燃了头顶上垂挂的幔围,彻底烧起来了。
贺云初正站在书案前练字,看到外面的火光映衬下,半边的天都被烧红了,正要拔腿往外走,就听得身后的老先生幽幽地叹了一声:“那一年的火也很大,京城的半边天都被烧红了,铁骑营就守在城外,城里早就戒严了,满城都是禁军,不管是从火里逃出来还是从宫里跑出来的,都做了禁军的刀下鬼,没有人逃得过那场劫难。”
先生似乎很怀念那样的火光,望着火起的地方,眼神柔和极了。“这场火,把什么都终结了,阴谋和谎言,柔情和杀戮,什么山盟海誓什么仁义孝义,最终不过一个笑话罢了。”
贺云初后背一僵,她敏感地察觉出了什么,陶隐修几乎破口就要说出来了,那段压在贺云初心头的旧痕很快就拨云见月了,但她转过身来,老先生却什么都不再说了,遥望着火起的方向,眼角流出了一泓热泪
贺云初上窜下跳指挥着救火,等贺靖和许峥闻讯赶到的时候,谈府前院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酉时起了风,又是天干物燥的时节,火借风势燃烧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火星便烧着了胡杨林,直逼后院。正在习安的贺云初来不及走楼梯,直接从二楼楼台上跳下来,挂到下面的秋千架上身上的衣服都扯烂了。
护院和杂使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舀光了缸里的水也泼不灭一个屋角的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窜上屋顶。
如果不是夏州府尹赶到的及时,整个书院都会毁在大火之中。贺靖从一堆熏得黑炭头似的人群里将贺云初拔拉出来,一看人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贺靖命侍卫强行将贺云初带回了卫戍司,他留在悦轻园处理火灾善后。
仅仅半个时辰后,位于夏州偏东北一隅的北郊商馆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西北道的天黑的有些晚,已经戌时了,太阳还挂在半天上,夏琉璃从前厅转过来,执事送走了今天最后一个前来谈洽物贸的商客(也许是最后一位),他得第一时间将达成的交易的事项上报给元澈。
刚一进院,便闻到一股烟味,不太浓,但味道很刺鼻,象是面料燃烧的味道……
琉璃几乎没有多想,拔腿便朝元澈的厢房奔去,连通报都没有直接推门就进去了。屋内的烟已经从屏风后后窜了出来,直奔打开的门口。
虽然是白天,因为窗扇没有打开,屋子里又没有掌灯,依旧如夜一般的漆黑。就在这漆黑中,靠近暖炕的地方,一束粼粼的火苗窜
起丈高,已引燃了屋中的幔帐。
“公子,您……”琉璃惊慌地望着一脸气定神闲正望着火光出神的元澈,有些惊魂未定。正在燃烧的是元澈的衣物,他出门才吩咐近侍拿来的,刚刚洗过,还熏了香的。
这几件衣服,都是元澈从红山过来到夏州这一路上所穿的外袍和罩褂,因为没见他怎么换,还以为他是特别喜欢,所以特意吩咐了近侍仔细的浆洗熏蒸了送过来的。
元澈似乎是刚刚才睡醒,一头青丝尚未束起,松松地拦腰束了个发带闲散地垂在身后。身上穿着惯常的白色细布中衣,亵裤裤腿还束在袜子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被火光的颜色映衬的有些冷酷。
火烧着幔帐之后窜上屋顶的速度很快,夏琉璃再不敢有任何犹豫,不等元澈有吩咐,不顾不上尊卑顾忌,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外冲,到了院子里还有些后怕。
琉璃喘了两口气方才站定,回头瞅了一眼大火已经冒出窗格扇的厢房,回过头来再看元澈。他了现元澈整个人象置身于事外般的冷静,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正在燃烧的房间,而是缓步走到了院中的水缸边,看缸里已经不算清澈的存水。
就这点水,这火怕是救不下了。
闻迅而来的商队侍卫和夏州商馆的护卫小厮仆从鱼贯而入,救火的吃喝声响彻商馆,已经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的事主究竟安危如何了。
这家商馆是夏州府为往来于夏州行商的客商所设的一处行驿,也算是官驿了,地处北市,离夏州繁华的市区有些远,但很宽畅。在隆裕行商队住进来之前,里面已经住了一部分太子西行的随从,大多数是鸿胪寺的礼官和司仪。
因为太子不在仪仗之列,随行而来的又都是三品以下的官员,与一品武职的封疆大吏会面,他们还无权使用仪仗,各种仪式就更别提了。
鸿胪寺的礼官们住的是商馆前三排馆房,都是前中后三进带雨脊的大房。
隆裕行属户部,又是由五品官员带队,品阶低,馆驿安排他们住处的时候将他们安置在了末尾一排。
末尾一排的馆房只的两进,都是平房,前后院只有前门可通行,后门打开便是夏城防护城河。
护城河没有水,是倾倒各种垃圾的地方,天热的时候很复杂的味道充沛在空气里,很特别。
琉璃知道元澈不喜这个住处,却没想到他能做的如此极端,有点象孩童的顽劣之举,却不敢说出来。
元澈被护卫们挡在身后,迅速撤到了馆外的安全之地,在没受波及之前,琉璃指挥脚夫们迅速地搬出了商队的货物,在馆外的空地上码了一座小山。
原先的货物都是装箱或是外面打了层层包装的,现在已经卸下层层防护的大宗贵重商品就这么未加任何保护地码放在露天地上……
琉璃又瞅了元澈一眼,依旧从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连一个暗示都没给他。
琉璃很纳闷也很苦恼,公子这是想要做什么呢?
元澈十五岁入户部进隆裕行,随商队走南闯北,别说是简陋的商馆,就是沙漠露营他也照样过的,如此这般,他的确是有自己的打算。
太子西行擅离了行驾微服私出,在闹出了四次仪仗遭袭却未见大规模的伤损之后,一行人昨天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夏州,而且秘密住进了许峥在夏州的别院。
一个时辰前,夜枭来报,元滇在夏州出现,此刻正在夏州最大的民间书院,而那个地方,是斛律氏在夏州的最大氏族谈家的地方。
虽然还没搞清楚他们二人同时来到夏是不是为了相同的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住在商馆这个地方绝对是不安全的。
商馆三面都是夏州府的各种行馆,现在住满了太子随行的人,再加上夏州府和西大营派出的护军,三四万人将这个地方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夜枭出入都困难重重,白天的商务行踪更是处处被监视。
如太子,元滇再与许峥联手翁中捉鳖,他带进来的这一百来人只能束手就擒。
而曲黎和崇远的人马都在夏州城外五百里的地方,一旦遇急远水救不了近渴。
近侍将浆洗过的衣服送进来,上面有惯常的熏香味。可面前却突然就出现了那张黑不溜秋的只有一双大眼睛奕奕闪亮的面孔。他曾数次看光自己,咬过他的唇,数次救过他,元澈对这个人是又期盼又恨的,数次想杀他却都没忍下死手,对这个人的感觉很奇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这么个根本就不可能收揽归已所用的人一次次的忍让。可是但他在许峥的府中看到那个人象压着他那样的压着许三公子时,当时的心情,竟恨不得掐死他。
元澈清楚,安图,只是看起来桀骜,其余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也够狠,但是,他对他是没有威胁的,可他就是忍不住,就是不允许对他的这份好别人也能同等共享。
所以当他看到这套在柳原与他相拥着,在沙土地上滚了几个回合,早已印上了有他碾压痕迹的衣服时,就觉得格外刺眼,随手就扔进了火盆里。
至于其他的思量,却完全是看
着衣服被点燃后已无回救可能时突然显现出来的。
因为太子行驾在夏州,许帅早就耳提面命地吩咐过:各处城防不能出任何纰漏。绳子都是从最细处断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天之内这两起大火,让府尹大人恨不得有堵墙现在就倒下来,砸到他身上算了。
商馆起火,隆裕行是官商,凡到之处,地方州府皆有保障护行之责,隆裕行的货物又是官家物资,若有损失,夏州府尹第一个免不了受罚。但是夏州现在被太子行驾的几千人塞的满满当当,就差府尹家的后院都腾出来了,而且这京城来的人都挑剔,这几天他已经一个脑袋十个大,好几天都没有睡安稳过了。
起火的原因先不论,赶快安置货物才是正经。可现在,夏州城里……府尹很伤脑筋的时候,突然看到他的幕府师爷朝他眨巴了眨巴眼睛,他凑过去,师爷在他耳边小声耳语了两句,府尹大人的眼睛嚯地就亮了。
对呀,陈桥留香,怎么把它忘了。要说现在的夏州哪里还能容得下一百多人的住宿,那绝对是陈桥留香的栈春桥啊,而且栈春桥的护卫,那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别说一般的毛贼,西大营的刑兵都无法与之相比,只是那价格它也高得出奇怪……管它呢,反正隆裕行有的是银子。
一个时辰之后接到的另一个消息,则直接让府尹大人连占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谈家街被沙匪所屠,尸体和院落中洒了硫磺,最先接到消息赶去救援的西大营护兵,刚到跟前,火把上的火星被风吹落,瞬间引燃了整片院落,火借风势,谈家旧宅比肩而居大小十四个院落,连绵近半里长,被火舌殃及。
救火的官兵出动不下千人,但无奈风势太大,官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房舍在大火中燃烧而无法近前。
夏州的第一把手,手握数十万兵马的许峥带人赶到时,也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冲天而起的大火,被大风裹挟着□□西窜,一个火星,瞬间便在树稍开花,无数个火星迸出来,整个谈家街连带周围的树林,片刻间便被火舌吞没。几百丈开外,灼热的炽烤感包围过来,使人无法靠近火源。
至亥时,暗卫传来消息,谈家街被沙匪所屠烧。
子时,陶先生在行馆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