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后院是贺云初从小生活的地方,也是这个叫悦凤池的园子唯一一处不许外人出入的地方。
穿过长廊进入后院,中间要经过一片繁茂的胡杨林和一泓清淩淩的小河,林子不大,河水也不宽,但一年四季有三个季节都有水。
林子之后,才是一幢青砖厚瓦的院子。这处院子建得与夏州的那英截然不同,青色的砖瓦,院墙宽厚,比一般的院堵都高,而且院墙上还修了垛口,象点象城墙。
院中有三排房屋,都是青砖到顶的平房,围拥在前后,中间突出的建筑是一幢二层的木楼,整栋楼都是用胡杨木修建的,没有其他杂木。木楼不高,但黄灿灿的胡杨木质矗立在灰色厚重的青砖中,层次的对比感颇强。
贺云初站在门前,用手掌轻轻地拍了几下,每一下都拍的很轻,很柔,几乎听不出太大的声响,一下再连着一下,象是乐坊的鼓点。
隔了很久,才听到木门轻柔开启的吱扭声。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妪,头发梳的很规整,只是抹额做的太过宽大,连眼睛也一块罩上了。
贺云初朝她一躬身,恭敬地称了声:“五姨安好。”
老人眼睛是盲的,就是两个黑洞,所以要用抹额摭挡。老人不但看不见,也不能说话,是哑的,但是听力是极好的。
贺去初招呼过她之后,老妪脸上露出很欣慰的笑容,屈臂朝她行了礼,便退至一旁。
进院,沿着厚重的青条石垫起的台阶,拾级而上,六步台阶进了花厅。这里是贺云初生活时的主要活动场所,院中的北墙根下还保留着她喜欢的秋千架。
贺云初三岁起蒙就住进了这个地方,每年有近一半的时间在这里生活。
前院住的都是母亲为她精心挑选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保姆,后院住的是侍卫。前后有月门处都设了铃,大小不同,声音也不同,铃声的作用也不同。
从后门出去,曲径通幽,不到二百步的地方,是一处有假山亭阁的花园。花园建的并不精致,胜在风景奇美。仲春时节能开的花该茂盛的植物,在这里竞想争春,一处赛一处的热闹。
但任谁都想不到,出了这个花园往北一百里不到,是夏州最大的一处盐碱地,绵延有四五百里。再往北,是一片烂泥潭,也就是沼泽地。
茂密的芦苇几乎覆盖了所有的湿地,每到夏秋,蚊蝇肆虐,是夏州城的北防线。
倚仗的,便是这片两百之里长,五十多里宽的沼泽地。
贺云初回到楼上,已经有伺候更衣梳洗的保姆捧了清水上来。
贺云初站在覆了皮膜的窗阁前,透过细密的孔眼朝四周眺望了一眼,开始询问保姆这几个月来院里的事情。
院里的保姆都是母亲在时留下的老人了,不论聋哑都有残障,却都有其各自的特长。
母亲是个很会用人也很会调教人的人,十几年过去,这些永远不能行走于市井街坊的仆妇,却个个消息灵通,思维敏锐。
“南风公子与谈家走的颇近,似是对谈玉炫家的四姑娘很上心。”
这是贺云初听得最为频繁的一则消息。上次回来,去年回来,都有人给她禀报过这件事。贺云初起初觉得有点诧异,渐渐的想通了也就了然了。
四个月没见了,也该见一见这位兄长了。
贺云初吩咐人去请南风,她换好了衣服便径自往书院而去。现在她院里的侍卫都归南风管理,因为很少回来,也很少用到这些人,交给南风,让他带着操练,还省心。
但是樨霞谷一战之后,身边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现在她需要从这些侍卫里选一些人补充她的队伍
花园里的月季和芍药都开的正好,炫丽的花盘压弯了枝干,弯腰垂下来堆成一团,挨挨挤挤的绽放,粉的,红白,橙粉橙红的,种种艳丽的颜色聚在一起看得人眼花撩乱。
身后,一缕柔和的风,伴着云英的香气袅袅而至,熏得有点醉人。贺云初直起腰,笑道:“你走路不能弄出点声响来吗,知不知通这样很吓人的。”
一回身,阳光下已站定了一个人,一身月白衣冠的年轻人,没有束发,一头青丝如瀑般垂下,摭住了半侧脸颊,一双狭长的凤眼露了一只在外面,含着水般清亮的光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说话。
贺云初顿了顿,皎好的面容,舒缓而宁静的神情。整个人皎白如月般清隽,看着他,立时会想到岁月静好这个词。
可谁会相信,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与岁月静好这个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你的那两个笨蛋侍卫来了,在前面的池子里看鱼,你打算将他们安置在哪儿?”
贺云初一听,蓦地心一里一紧:“你怎样他们了?”应该是安猿和安锐到了,外男不能入后院,安氏兄弟每次来都是主动到书院的。
南风翘起修长的手指,吹了吹上面的指甲灰,指甲清清亮亮的,才刚刚保养过,淡淡地道:“看他们那么喜欢鱼,跟那池锦鲤去做伴,我想他们应该求之不
得。”
贺云初急怒:“你敢。”
南风优雅地一转身,拿背对着她:“有什么敢不敢的,他们即然护不好你的周全,自然是要领罚的。”
“要不要罚他们,要怎么罚,由我来定,你不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贺云初两步跨到他身前一把将他扳过来面对着自己:“你别太过份。”
南风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漠然笑容:“如果换我做你的侍卫,就不会让你身临险境。”
贺云初一把推开他:“想一出是一出,军营那种地方,哪能是你能适应的。”一想到南风这张皎好的面容混在一堆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堆里的结果,浑身就一凛。
“我不能让你去军营,但我要带走一些人,你……”贺云初怔了一下,避开南风水光脉脉的眼神,其实她要带一些侍卫走,是可以不跟他商量的。在族里,她有绝对的权力,南风的身份再怎么尊贵,在圣主面前,也是仆从。
南风似乎也不纠缠这个问题,她说不准就不准吧,由她去了。望着她的背影,他唇角上扬,眼底眸光中,满满的都是算计。
南风是大祭祀临行前抱回来的孩子。在斛律氏族中,未婚先孕是允许的,孩子生下来补个祭礼就可以了。更何况斛律阿骨本人就是大祭祀,她抱回来的孩子,只要她说是她的,就没人敢怀疑。
按照斛律族的规矩,如果掌政大公主继任了圣主,与事兵大祭祀的下一代人是要易位而事的。
但贺云初的母亲至死都没有继任,这一代到了贺云初,却是五岁就行了继任礼的。斛律阿骨一直没有音信,生死不明,祭祀位不能易主,所以南风不管是阿骨亲生的还是抱养的,都只能是部民。
斛律氏建立黑水国后,军政权力辖,贺云初的母亲是掌政公主,做为储君,国家的行政大事都由她协助国王做出决策。而斛律氏的军权却是掌握在贺云初的曾祖母手中。
那是个十分厉害的女人,做为斛律王氏唯一的继承人,她带着数千族人,从寒冷贫困的北方一直东迁,最后在水草丰美的马蹄山一带停下了继续东行的脚步,之后,用了十五年时间,打退了月氏盘距在夏州的势力,建立了黑水国。
贺云初的曾祖母生了一儿一女,为了族权建立的国家统治长治久安,她将国家的最高权力划分,制定了一套军、政分合交换制度,第一代由儿子掌军,女儿掌政,到了第二代,便由儿子一系掌军,女儿一系掌政。
到了第三代也就是贺云初的曾祖父的时候,斛律王氏女儿的这一脉仅有的继承人战死沙场。而掌政的这一代只出两女。
这两个女儿,长女天资聪颖,而她的妹妹却不但生的国色天香,而且天生会占卜星运之术,对行军打仗更是无师自通,骁勇善战。于是贺云初的祖父便将最小的这个女儿过继给了他掌政的姐姐,贺云初的这个小姨便是黑水国建国后最厉害的一任大祭祀。
贺云初的母亲出生前,由于连年受月氏和西胡的挟制战火不断,黑水国族人的生存受到威胁,国势越来越差。她的父亲在决定归附大梁之前,为了一防万一,将大祭祀所率领的部众西迁,过黄河进入金城一带蛰伏。
临行时,大祭祀斛律阿骨派人抱来了一个孩子,说是她半路行军时捡来的一个弃婴,并为之取名南风。
贺云初三岁时起蒙,斛律阿朵在夏州买了悦凤园做她的教习之地。虽然阿骨说南风是她捡来的弃婴,但斛律阿骨走的匆忙,一别之后再无消息,斛律南风的真正身份得不到确认,便只能做为贺云初的伴读,跟她一起生活。
斛律南风是男孩,虽然读书不如贺云初聪明,但学习武功却比贺云初的悟性好,尤其他骨骼异于常人,耐摔耐打,斛律阿朵便在武功与军事方面重点培养他。
但现在看来,他却越来越象个文士,贺云初越来越象一介武夫了!
贺云初找了个离花丛近些的石凳,坐下来,拍了拍自己旁边,示意南风:“坐下来。”
南风一副贵公子作派,其实很看不惯贺云初这种大大咧咧的行径,皱了皱眉,慢慢地踱到她身后,一株海棠开得正艳,他站在花树下,一身月白衣裳,反而成了另一道风景。
“你想与我说谈家的事,要我做什么直言就是了。”南风思维敏锐的,从贺云初进门后一直绷着的脸,他便知道定是在前面受了折辱。
少主是要动谈家了。
果然。
“你一直都知道谈家在做什么,为何任由其胡来,他们不顾族人的生死,你难道也罔顾了?”贺云初的语气果然不善。
南风淡漠地笑:“夏州府的人都不管,我能如何。前面起顶的时候夏州府送了一块匾额,大门落成后许帅又亲自过来揭了彩。与其说是谈家任性妄为,倒不如说是他人有意怂恿,难不成你要我拎着剑去把后面的那些人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