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初一年多没回来,昔日的“谈府”竟然变得有些陌生了。高大的青砖门楼,高大宏阔的金漆铜扣大门,坠在两侧的鹰嘴门环金光闪闪。大门两侧的开壁上镶嵌了雕刻着玉麒麟的青金石,耀眼的青色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大门罩墙两侧的拴马石改成了汉白玉的石柱,一人多高的兽头狰狞的望着前方,青砖恢宏厚重的气势,加上这些耀眼的装饰,越发让这座邸显得霸气而不可一世。
大门两侧齐齐地候立着十几个年轻的小厮,面相都很陌生。他们的前面,领头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独臂男人,看到云初慢悠悠地打马过来,欠身,弯下腰去。
“恭迎少主回府。”拜完,立刻有小厮抬着脚凳跑过来放在身侧,独臂男子伸出一只仅存的手臂递给贺云初。
贺云初却象没有看到似的,端坐于马上抬头欣赏着这座气势巍峨的府邸,丝毫没有要下马的意思。“年叔,辛苦你了,前面带路吧。”
主人回府,正门却没有开,只开了旁边的侧门。贺云初没有下马的意思。管家有些讪讪地收回手,犹豫了一下,朝身边的小厮递了个眼色,然后,有人过来牵住了马,引领着贺云初进了侧门。
院墙外扩了不少,沿着琉璃砖铺就的小路前行了半刻,才进入了“谈府”的主院。牵马的人停下了。被称做年叔的独臂男子紧跑了两步过来,依旧挥手招呼小厮抬了下马凳过来,他也再次伸出了自己仅存的一只手臂递给贺云初。
贺云初望了眼垂首侍立于两侧的小厮,心内一阵冷笑。她没有接管家的手臂,也没有踩下马凳,双脚离蹬,从马背上跳下来。因为她一身戎装,这样的动作却也不显得突兀。
这个园子,以前叫悦凤池,是黑水国一位富商的府邸,后来母亲买下它,做为贺云初的专用书院,请了西席在这里为她启蒙授课。谈清炫是幼主的贴身护卫,为了掩护贺云初的身份,他一直是住在前院的,也就是贺云初现在置身的这个院子。
因为要安置侍卫,前院的格局是二进四合院,每进院子之间都有暗廊相通,都有一扇小门通向院外,可谓四通八达。而谈清炫所住的厢房,除了稍稍大一些,向阳,与其他的护卫住处并无两样。
但现在经过改修之后,这处院子赫然以中轴主院的形象矗立在人的视线中,高大宏阔。直对着的主厅当中并无罩壁或是屏风,久闭的金漆大门打开,赫然于眼前的,是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面的名字大多是谈姓族人和他们被赐姓之前的姓氏。
这个叫年叔的管家带着贺云初进了门,率先恭恭敬敬地往牌位前的香炉里点了香,已经有小厮进来,拿了个蒲垫放在堂前。他躬身退到一旁,招呼直愣愣站在地上黑着脸的贺云初:“请少主拜香。”
门外的小厮林列两旁,说不上恭敬也不说了上谦卑,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气息。
贺云初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眸光落在谈清炫的牌位上。他的牌位并不靠前,大概是辈份的缘故,躲在最后面的角落里,黯然沉寂。
据许峥身边的侍卫说,谈清炫是为保护许峥而中了箭伤,但对此说法,贺靖却一直没有出过声。谈清炫在军中的身份是丹州大营的副将,,在族中的身份是圣主殿前侍卫长,又是幼主的贴身护卫,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去保护与他没有任何任何瓜葛的许峥甚至为他而死。而且是死在沙匪屠戮鹰啸林的当日。
这个问题,贺云初问过贺靖,但贺靖却没有回答她,只寒着脸叮嘱她:除了许峥的说法,不要再提及其他问题,否则,还会有很多人死。
贺云初望着谈清炫的牌位,到现在都不明白贺靖那句话的意思,为什么母亲的死不能问,谈清炫的死也不能问。谈清炫是鹰啸林的侍卫长,鹰啸林那么多的护卫为何就抵不过一群沙匪而遭屠戮。
那时候她还小,觉得军方的解释一切都合乎情理,后来她入军了,跟着李崇上战场,在各种环境里摸爬滚打的锻炼,渐渐地心里就产生的疑惑,现在,这个疑惑已经不是疑惑,她已经敢确定,母亲的死,整个鹰啸林被屠,完全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今天,当她再一次问贺靖这个问题的时候,贺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再训斥她,只提醒她,要先学会御下,免得后院失火。
贺云初站在大门前,进了院子,才渐渐的有些明白贺靖话中的含义了。
在夏州府的心窝里,在许峥的眼皮底下,一个斛律氏的旧部将一所旧宅子建的堪比宫殿,如果不是背
后有心者的有意怂恿,这种行为等同于对皇权的挑衅,大梁朝庭岂能容忍。
谈家的人改造这个宅子是从四年前开始的,那时候贺云初还在斥侯营跟着李崇练脚力,一两个月回来一次。谈家现在的大族长谈次疚模主持族务,来跟她说了在修缮前院。因为前院原本就简陋,加上风吹雨淋,有几处厢房的屋顶已经塌了。
谈家要修谈清炫昔日的住所,自然只蛤通知贺云初一声,即不需要她的允许,也不需要她的资助。在他们眼里,贺云初那点微薄的饷银还不够一顿饭钱。
所以,要把房子修成什么样,自然也与已记到许峥和贺靖名下的贺云初无关。他们需要的,只是贺云初的这几重身份,只有她的身份才能给他们的家庭带来利益,而且还是很可观的利益。
近五年来,谈家利用贺云初这个保护伞,在夏州扩充势力,甚至勾结沙匪图谋利益,族中几位长老的意思是尽早清除此祸患,韩潭却觉得谈家如此肆无忌惮的行径,背后可能有其他文章,不妨先纵容之,静观其变。
贺云初采用了韩潭的建议,一直没有动谈家。
西北道的局势,各方利益博弈,形成了现在以贺靖许峥和铁英为代表的三方势力,三足鼎立的局面明看是一个坚不可摧的铁三角,实际上背底下暗流涌动,三方权势相互掣肘又相互牵制着。贺云初虽然与铁英没有直接利益关系,却是横垣于许峥与贺靖之间的一个制衡点,被他们相互利用以达到牵制对方的目的。所以贺云初每次遇险,其实都是他们博弈时的制衡点。
至于为什么她的存在能起这么大的作用,贺云初不知道,贺靖不会告诉她,许峥更是不会说。
贺云初拿着谈清炫的牌位用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灰,又放了回去,一转身,却发现管家堵在门口。
“少主,二太爷有吩咐,着你回来了必须先拜了祖宗才可进门。”三十几岁的男子,蓄了胡须,使原本便显的狠戾的面容看上去温和了不少,但眸底的狠辣岂是沙场征战过的人能轻易掩的住的
“不然呢?”贺云初冷眼回视过去,脸上已显出了不耐。
“不然只能委屈您住偏院。”
“偏院?”贺云初举目四眺,终于在回廊的尽头看到了一道灰突突的小门。
贺云初回转过来,死死地盯着面前一脸无波的人,笑道:“才一年多没回来,这家就易主了,年叔,你也是,已经忘了这个家姓谁了。”
贺云初的语气冷淡,但面前的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笔直地站着,眸光依旧狠辣。“这里是将军的旧宅,少主理应礼待将军的家人。”
这位叫年叔的男人叫年峰,是府里的管事,也是昔日谈清炫的贴身侍从,据说是从小就伴在谈清炫身边的,也是他的心腹之一,后来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胳膊,退了军籍后也无处可去,便被谈清炫安置到了他的院里,他不在家的时候让年峰管理他院里的事。
因为从无交际,贺云初很少注意这个人。贺云初被贺靖安置到军中的时候年峰已经残了,有母亲在世时贺云初并不过问书院里的事,院里的人事安排,除了伺候她读书的保姆,她也几乎不接触外面的人,所以这个叫年峰的人,她也并不知道底细。
谈清炫去世后她被送到军中,很多原本由母亲打理的事都没来得及交到她的手上,人事的管理,族务的管理,权力的交接都是由几位大长老接手,之后才慢慢转移过渡给贺云初的。
原本并不在权力中心的贺云初慢慢地一步步地踏涉,从懵懂茫然到渐渐地习惯,一路走过来,身边亲近的人倒下一拨又一拨,她的手上也早已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对手的,却从没有人告诉过她,需要在一通素不相识的名字牌位前行大礼的。
斛律蒙圣主的大礼,行父母,行天地,行君王,而谈家,只不过是斛律氏王族脱了奴籍的家生子,让谈清炫住在她书院的前首已是抬举了,现在竟然要她去跪拜他的祖宗!
贺云初心底一阵阴冷。
“打发个人去叫两位族长过来,我先去换身衣服,人来了再告诉我吧。”贺云初抬脚往外走,眸光在年峰这个几乎可以肯定不是谈清炫心腹的男子身上扫过去,竟是难得的安静。
贺云初的一身军服,让她这样拜先祖也实在有些不妥,年峰并不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既然少主这样吩咐了,他便照少主的话去请族长,反正族长也说过,等少主回来了想要见一见的。
贺云初的住处还在后面,是一处灰色青砖瓦房,长年由四个残障的保姆守望着,没有贺云初的信物,任谁都进不去。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现在已完全不见了踪迹,只有回廊处留了一条窄窄的跨廊,勉强只能一个人通过。中间高了栅栏,挂着铁锁。
年峰亲自从腰间解下钥匙开了锁,却没有招呼小厮跟上去伺候,任由贺云初一个人沿着黑咕隆咚的过壁长廊往后去了,连灯笼也没给一个。
贺云初的住处归连着书院,其实她可以走书院的门回去的,但这里,是悦凤池的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