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初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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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的话虽然是揶揄之词,却也不无道理,贺云初却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主:“你我才是悦

凤园的主人,谈家的人算什么东西。他翻修个厢房也就罢了,在我们斛律家的地盘上动土,还将他们祖宗的牌位公然供在那里,你也管不了吗!”

南风转过身来,定定地瞅着贺云初:“要说主人,你才是斛律氏的主人,我算什么。”大概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没气量,却也不想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又补充道:“只要你敢站出来告诉世人,谈清炫只是你的侍卫而非血亲,而你才是正统的斛律氏圣主,别说谈家的祖宗牌位,他们敢不敢踏入这个院子,还两说呢。”

贺云初在外面习惯了谨慎,在南风面前自然放松,谈话也随意的多了,倒是偶尔流露出孩子般的执拗来。

贺云初嘴角一抽:“南风,你知道我不能这么做你故意的是不是。如果我真的亮明身份站出来,便是立于众矢之地,不管是大梁还是我们的族民,你觉得他们能让我活多久。”

贺云初顿了一顿,又道:“尽管姨母生死未卜,音讯全无,但至少我们没有她不在世间的消息,所以我们的族民还是有希望的。你我皆为斛律氏的继承人,斛律氏的部民都是你我不可推卸的责任。若你一味抱着事不关已的心态,今日你大可以登高望远,他日族人因祸血流成河之时,九重天上,看仙去的尊主收不收你。”

贺云初这话说的已经有些狠了,若不是真生气,她都从不提族规。

南风自知理亏,主动败下阵来不与她继续打嘴仗,默了一默正肃道:“既然要防患于未然,那便断的干脆些,谈家的这些人恃宠而骄的日子久了,早忘了自己是谁了,所以,还须得你出面,我是震不住他们的。”他看了一眼贺云初的装束。

贺云初很少穿着圣主服饰,今天虽然穿的只是便服,气势也已经很威严了。对谈家的处置,她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盘算。

贺云安装没说话,起身迎着阳光往前走了几步,隐隐约约看到湖边的柳树边有几个人影,刚想要问,南风的呼吸已到了身后。

“除了那两个笨蛋,还有个你军中的同袍,姓刘。”他顿了一下:“听安猿说,你好像亲历亲为照顾了他一路。”

贺云初望着湖对面的人影,回头白了南风一眼:“你把安猿倒是招呼的不错,他什么事都跟你说!”

南风浑不在意的样子,挑眉也向前面看:“你新收了小厮贴身照顾你,是都督的主意吧?”

贺云初没说话,转眸盯着南风。她知道自己一直处在别人的监视下,贺靖,许峥在她身边都安插了眼线,却不知道南风也在她身边动手脚。

知道贺云初在想什么,南风毫不避讳地也转眸看过来,苍白的肤色,深色的瞳,狭长的眼眉,唇红齿白,这样的长相,有艳色有媚仪,居高临下的望着贺云初,风情万种的样子。

“他长的很好看,身段也好,都督真会挑人。”他抬起纤长手指,挑起贺云初发髻上的珠链替她拢到脑后。

刘道远原本是由安猿带着看湖里养的红鳟鲤鱼的,一抬头,眸光蓦地落到了对面的两个人身上。

“这位南风公子,与大人好像很熟的样子。”

安猿听到他的话也抬起头来,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身形立即端正了:“少主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读书了,南风公子也一直在这里读书。”斛律氏有铁律,圣主身边的人不与其他们上层交叉联络,安猿和安锐每次来虽然都是住在书院,但院里的事他们并不清楚。

“原来是伴读。”刘道远轻声呢喃了一句,心情放松了些。

但贺云初心里的疑惑却一波一波的起来。跟李崇进城时他吩咐安猿和安锐带着小虎过来,但这刘道远是怎么回事?入了大营,没有将牌出不了营。

这一路上总觉得刘道远这个人很特别,然后他无缘无故地中了九灸天穴。过了柳原他原本已经可以行动了,却一直同她窝在车中没有出去,整个人一直很安静,即不主动跟她说完,也不过问行军途中的事,却好像对将要发生的事成竹在胸。总之整个人表现的很坦荡很自信也很沉稳。

贺云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前去见见。

在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保姆,虽然她们或聋或哑,但都是死士,与这座院子里的安保相比,安氏兄弟的存在只是个障眼法。安氏兄弟的任务主要在军营里近身保护,到了外面,他们几乎没有存在感。

“园子里的事,你打算如何,无声无息地办了,还是……”南风侧脸对着贺云初,虽然他不看她,但从远处看过去,这个角度好像两人贴的很近的样子。

“听年峰开门的声音,正房的门好像是缺油了,声音太大。谈清炫的牌位……时间长了,也该重新漆了,你找两个伶俐的小厮去打理一下。”南风虽然不管前院的事,但他在前院和谈家都安插了人手,这些事情贺云初还是知晓一些的。

南风歪头看着她,眼眸眨了两眨,似乎想从她的神色中求证什么,便看到贺云初抬头看了看天。已是未时了,太阳的光线抹过身边的树稍,落在胡杨木拱桥面上,洒的一地金光。

“傍晚可能会起风,后半夜还会有雨。”

她收回眸光,重新对上南风,两人对视彼此,那一瞬,有点岁月静好的安逸。

“你喜欢悦凤园吗?”她问。

南风避开她的眸光,波光流转,心中的旖旎片刻平静下来:“又不是自己的家,谈不上喜不喜欢,一个落脚点罢了。”

斛律氏自从归附了大梁之后,很多人都没有家了。母亲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贺云初自己母亲去世后,便没有归处了。

“休哥,今日之后,我们回樨霞山好不好。我派人回去重新修缮过了,我们的庄子还是好好的,跟原来一样。”那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在那里有一个象母亲一样疼爱养护他的亲人,虽然她不在了,那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贺云初回过神来,低叹道:“南风,那里,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贺云初闭上眼。六年前,那个地方,血流成河的场景象一块烧红了的铁烙在她的心口,疼痛,窒息,她却不能哭也不能喊。从那一刻开始,贺云初就不再是任性桀骜的斛律休哥了,她心里埋藏着太深的仇恨,肩上担着太沉重的责任,她不能有丁点的软弱和片刻的放空。

“南风,你云准备吧。”今晚,可能无法入眠了。

没经历过那个尤如屠宰场一般的血腥场景的南风,还保持着一份稚子的纯真,他一直以为贺云初的绝决是在战场上练就的,所以每次执行她那些暗黑的指令都有一种一无反顾的坚定,只要你吩咐,他绝不会多问一句。

湖边的八角亭下,安氏兄弟正陪着一个穿绸布青衣的男子看湖里的红鳟鲤鱼,看的投入。

青衣男子戴着顶烟霞色纶巾,一双皂靴干净的象刚从针线架上取下来一般纤尘不染,这身骚包装束,不是刘道远还能有谁。

韩潭那边调查刘道远身份的人还没回消息,对于这个人,贺云初心中的忌惮多过疑惑。

安猿和安锐看到少主身主圣主服饰出来,单膝触地,抚额行了大礼。贺云初晃了晃手指,指尖的镶铃发出两声很悦耳的声音,安猿和安锐才站起来,还没得来及去意会少主的指示,先挨了一记狠狠地刮视。

没经过允许,竟然敢将军中的同袍带到这儿来,安猿和安锐两个的这顿罚是逃不掉的。

安猿和安锐也是冤枉,他们也是在书院门口才碰到刘道远的,这还没打算请人进来,南风却出来了,几下里正好碰上,安猿给双方一介绍,南风礼节性的邀请刘道远,刘道远一听南风是队正大人在书院的同窗,方马就跟着进来了。

安猿很冤枉,他给南风暗示少主对这个人可能别有用心,结果南风便拉着刘道远两人聊热络了,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斛律族女子着装原本都是知衽长袍加宽褶齐踝的裙子,齐踝短靴。普通部众佩带胸饰头饰,但王族的女子需要带兵征战,裙子便换成了适合骑射的百褶裤,但是在右衽袍服的下摆两侧开了叶片。发髻上用镶了宝石的发扣,腰带上有方便挂佩武器的铜扣。而身份地位越高,腰带上的铜扣数量越多。

贺云初人小腰细,十二扣的腰带上看到的几乎全是铜扣眼。

非征战时期,铜扣的作用是用来装饰的。所以贺云初的腰带上,除了与她寸步不离的乌金匕,还挂了一串六颗指甲盖大的虎眼绿松石。

安氏兄弟因为知晓少主这一身的打扮已属盛装,更是被她那一眼眼刮的战战兢兢,。

怀里抱着包袱的小虎看着这样的少主一脸怔忪,一看安氏兄弟跪下了,也跟着跪了。刘道远犹豫了一下,正要撩袍的时候被贺云初出声阻住了。

“刘伍正是想在夏州城逛逛吗?也好,大帅刚允了我们一月休沐,大家轮次出来逛逛也是好的,不过这些日子太子圣驾在,夏州城是封城的,没有符牌便不能到处去,不过既然来了,便先在书院住下吧。”

夏州城封城,安氏兄弟和小虎能出营进城来是有李崇给的腰牌,但这刘道远能出来,却显然是他在夏州大营里也是有人侧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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