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远躺了几天,虽然不能动,有些浑浑噩噩,但大多时候的神志是清醒的,近侍和侍卫一个没见,要么是被隔离要么是遇害了。
刘道远想了想,摇头:“我身边的几个护卫都是自小便跟着我的,其中一个倒是会些简单的医术,不过也是买进府之后才跟着家中的郎中学的,学的时日不多,也都是些皮毛罢了。”
“他叫什么?”
“他叫石墨,是我家外院的护卫,不过不是家生的小厮,我家护院说他筋骨强劲有韧性是个习武的材料,从奴市买回来自小养大,又教了他功夫的。医术也是跟着府里养的郎中学的,学了有三五年吧。我只知他会跌打损伤的疗法,其余的我也说不准。大人是怀疑他吗?”
贺云初静静听完刘道远的解释,默了一默才回应他:“你可认识通州隆裕行的人?”
刘道远一怔:“属下大哥在户部任职,三司的人倒是也熟识不少,隆裕行是官商,署里的人往来各地多有轮换,相熟的反倒无几。”
刘道远虽然能坐,坐的也很稳,但手臂依旧虚泛,端碗自食的力气是没有的,贺云初边喂他连闲聊:“你替我挡的那一箭是射在左肩的,并非致命,却在功备营三日都醒不来,我原本想侯将军是你家的舅亲,当会照顾有加,现在看来,
他身边的水太深,怕是与你有何利害不满之事要拿捏你一番,回头我可央大帅去查一查他。”
刘道远晒笑道:“他也并非我家的真系亲属,隔着好几层拐弯抹角认过来的,只因他之前在父亲帐下做过司事,觉得人还算坦诚,托父亲的面子才送到西大营来的,与我交际并不深,我这里应是没有什么可让他拿捏处罢。”
贺云初的问题跳跃不定,象是随口想到哪儿就随口那么一问的,但刘道远精深的眸子却不由地寒了几分。
饭点的时候,铁黎士才行色匆匆地进来,行礼之后站立在一侧。
贺云初才刚刚用过饭,待服侍的下人退下之后才轻声问道:“可是问出来了?”
铁黎士冰块一样的脸上不见喜怒,应声道:“事关重大,请少主斟酌。”他说着,擅自走近贺云初近侧,用几近微乎的声音与贺云初回禀审问刘道远几个近随的结果。
九宫阁刑讯的路数手段千奇百怪,一般的人只须两三招就顶不住,一古脑把什么都兜了,但刘道远的这几个随从,心志之坚,第一时间就使得贺云初疑心不已。
“这几个人如何处置,还请少主示下。”铁黎士讲完,后退几步再次躬身行礼。
八年前韩钦命丧九灸天穴之毒,当时族里动用了九宫阁都没有查出下毒的人,如今这个人似乎近在咫尺,贺云初再次启动了九宫阁,却没想到刚刚入手,其中的两个嫌疑人却被隆裕行的护卫射杀了。
九灸天穴是斛律蒙大医尊的独门绝术,由于族规所限,大医尊平生只收了三位弟子,一位便是现在的族医斛律千赞,另两位分别跟随掌政大公主斛律阿朵和大祭祀斛律阿骨,是两位公主的贴身医倌。兆庆二十二年,掌政大公主在大梁国都葬身火海,五百三十七位随从无一生还。同年,大祭祀斛律阿骨在与西胡疏勒一战后全军覆没,两位医倌从此杳无音信。
九年后,九灸天穴再现于梁国国都,而第一个受害者竟是大长老韩谭的长子韩钦,而且还是死在了幼主斛律休哥的面前。
贺云初当时便下令启动九宫阁不惜代价追查九灸天穴的传人,至今无所获。
不管刘道远的中毒症状是苦肉计还是别有其他目的,刘道远与这个下毒的人之间肯定是有某种联系的。只是贺云初没想到,刘道远的身份如此特殊。
贺云初没说话,眉头紧皱,在地下来回踱了几圈,恰在此时,门外身影轻轻一晃,传来暗卫的声音:“从南渡镇那边来了一队沙菲,约两百多人,正在半庄附近休栖,多一半都是伤员,也没见替马。率先出去了五十人,沿路在王李庄抢了两户,还抢了一个药铺抓了一个药铺的伙计,财帛金银一概没动,拿走的都是食物和干粮之类的食物,鸠摩长老差人来请少主示下,是我们自己出去清理了还是上报给州府派兵来缴?”
贺云初眼前一亮:“可看清了,当真是沙匪?”
“三镇联防沿途回报的消息一至,的确是从南渡镇一带过来的,但是否为沙匪尚不可定,请少主示下。”
军队进入柳原镇消息虽然并没有传开,镇上秩序井然。小镇的白天依旧很热闹,很多客商在天黑前到此歇脚,清晨离宿,而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商客们原本就长驻在这里做些买卖,各种物资上的供应也没有因为一下子涌入几百人显窘迫。
镇守是斛律氏的大尊长,在圣主正式继位前,贺云初不能左右尊长的使政权,所以周边乡镇的治安和治理,贺云初也都不能插手。大尊长现在差人来请她示下,也只是面子上的事,并不真正的想听她吩咐什么事。
但,此事却是个极好的契机
贺云初望了铁黎士一眼:“回复长老,此事我自行处置。”刘道远的那几个随从都没跟着进镇来,与执守隆裕行商队的防卫一同留在了郊外,此时,有大批沙匪来犯,率先冲上去抵抗的人,除了商队的护卫,他们这些执卫是理应身当其先的。
在此之前,贺云初问过刘道远:“既然你身边的出了可疑之人,可是需要我出面替你清理门户?”
刘道远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道:“出门前,母亲精心为我挑选了护卫随从,不管贴不贴心,怎么出来的还得怎么还回去,要不然令母亲因此而与我生了嫌隙,总是不好的。”
刘道远如此舍不得身边这几个人,但现在他们已被铁黎士折磨的近乎失了心智,肯定是不能全须全尾地交到他手上了,但上阵杀敌,是个军人必是要冲锋陷阵,如此,便无他虑了。
铁黎士出去后,贺云初叫侍卫吩咐下去,午时之后全队出发。
如果不出意外,明日申时会抵达二十里堡军营。如果不出意外,太子圣驾一行应该刚好到达夏州府驿站。
轻伤的兵士们已经可以揭了敷伤的药包跨马而行,重伤的几个虽然依旧敷着药,却已无性命无忧。在镇上休整两日,行进的速度提升,就算路上再有延误,到达二十里堡的大致时间也是不会错的。
由于防守严密,蒋劲的关系还没渗透进外层护卫,这支行动诡异的队伍又列队出发了。只是与来时不同,大
队人马外出时,统一着西北军绛红色军服,十几辆驴车换成了几辆马车,带队的斛律族少年摇身一变,一身暗红尉级军服,跨下一匹烟熏色的梨花马,佩着满壶箭,用布裹了锋刃的亮银刀,跨间牛皮鞘的月牙刀,身后跟着亮出西大营黑色猎鹰展翅旗帜的旗牌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客栈,踏上了官道。
如此大张旗鼓,贺云初是存着震摄之心的,但随即报上来的消息,即使心存谋划,却还是惊诧不已。
“就算是误射,怎么偏偏射中的是刘道远的护卫?”还没抵达镇郊,率先发现沙匪并迎头而上的隆裕行商队护卫,误打误撞,将留守的护军当成了沙匪,一通乱射之后,倒地身亡的除了刘道远的几个护卫,其他人无一有伤。
贺云初从一地横斜的尸体上踏行过去,心中已百分百确定,这些人并非沙匪,而是樨霞谷那一战中伪装成沙匪而最先溜掉的那拨人。从他们的发际和战马来看,这些人更不是月匪。
现场没有留下活口,但据亲眼目睹了整个战场的护军讲述,隆裕行的护卫杀伐手段是真正血战过沙场的军人手段,而这支伪装成匪的人马,也同样是一支真正的军中劲旅,只是以逸待劳,隆裕行占了体力上的优势,打的是有心算无心的防备之战,所以这一场战,隆裕行胜的很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