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原连续暴晴了月余,终于在月朗星稀后的第二天半夜下了一场雨,不到两个时辰便停了,但降雨量大,虽然此时已露出了阳光,但地上坑坑洼洼里依旧还是积了雨水,空气中也带着雨后的寒凉。
“如何了?”东侧间内,摭蔽的暗黑伸手不见五指的皮帐帘终于撤下,族医方古士佝偻着腰出来,眼圈青紫。
“少主且安心,应是无虞了。”
贺云初点了点头,臂上的伤口有些发炎,游七原本要用红铁去炎,却被红姐拦下了。红铁处理过的伤口不易再次腐烂,但会留下疤痕。红姐用了族里的偏方将创口的脓挤出来了,但贺云初也疼的差点昏死过去,看的游七都直皱眉头。
贺云初抬头看了看天,应该是不会有雨了。“大医尊可能看出这种手法是出于何门派?”
方古士抬头望了眼少主,犹豫道:“这位军爷的症状看似九灸天穴之毒,但毒液却未达血脉,属下查了一遍,才发现他周身穴位未开。”
贺云初不懂医理,疑惑道:“这又有何不妥吗?”
“正因他周身穴位被封,固尔毒液不能入侵所至,所以这位军爷方可安然至现在。”
贺云初一惊:“您的意思是……在下毒前他的经脉已经被封?”也就是说,这种下毒的手法不是以取人性命为目的的!
方二士点了点头:“怕是如此。”
贺云初倒吸一口凉气:“九灸天穴位可以只封穴位不取性命,倒也不是那般阴毒之术,倒是我多虑了。”九年前自己若是顺遂了他们杀了那个穿鸠罗绸的少年,韩钦哥哥也不会被耽误了医治的时间而死,此后她便下令全族禁封此狠毒医术。
方古士却摇了摇头:“非也,此人之所以被封穴位,是因下毒人功力尚浅,还没有掌握九灸天穴深奥的医理技法,封穴,只是此医术的粗浅入门功夫罢了,真正会使毒的人即使不想取人性命,也看不上此等行径,只有刚入道的新人初试身手的时候会拿此技法探骨摸穴,故尔此种程度的九灸天穴之功,也被汉医称之为穴位麻醉术,可致人短暂昏迷而患者肌体却不会休眠,心肺也如常人一般。”
贺云初让方古士退下之后,思索了许久。晨起的阳光从窗格的纱隙里漏进来,铺在桌面上异常亮丽。贺云初没有出门,在屋中踱步良久,招了暗卫进来。
刘道远还没醒,他身边的护卫和亲随没有允许进入内院,房间里只有两个族里的小厮。贺云初进去的时候,两个小厮正在给他的唇上淋清水润唇,看到少主,两个小厮赶紧跪下回禀了情形之后便退下了。
刘道远身上的衣服从内到外
已换过,重新浆洗过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床头。绛红色的军服压在最下面,贺云初伸手抚了一把摞在最上面的亵衣。这是一种在西北极少见的棉缎,洁白的不掺丝缕杂色,缝织针脚细密匀称,针线的颜色与织物面料如出一辙,如果不是细看,你甚至分辨不出哪些地方是走了针线的。如此缝制工艺,在西北绝对无人可及,即便是韩潭从京都给她带回来的衣物,据说是出自京中最负盛名的兰秀坊,其面料也不及此万一。
贺云初是见过好东西的,可象这般的好东西……停留在衣物上的指尖突然痉挛了一下,这种衣料,她当然是见过的,八岁时在京郊的河边……不久前在汾城那间满是氤氲之气的浴室……在红山下的河边,最后用来捆束她四肢的……
贺云初突然象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心脏蓦地一抽,一回头,却堪堪对上了刘道远那双精亮无波的眸光。
他似乎刚刚醒来,神情还有些疲惫,使得他看向贺云初的眸光都有些力不从心的绵软。
贺云初在他床边坐下,凝神看了他半晌,没有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眸光里读出一些什么来,又像是想在他的脸上找出与心中所疑惑的丁点答案来。
刘道远迎合着她的眸光,没有丝毫回避也没有半点犹豫,明明喉咙里干的象进了沙了一般,却就是不想开口,不想任何一个与此情此景不相符的动作打破这美好的时刻,出神地望着她。
贺云初着一身紫色,紧身的短袄,外面罩着窄袖长褙,下身没有襦裙,一条宽大的褶裤,收了裤脚进齐踝的靴筒里,束发敛冠,一缕紫色发带长垂齐肩,再伴着她偏硬五冠,如果不是两侧脸颊圆润的婴儿肥,面前的人堪堪是一位异族少年模样。
在他十八年的人生当中,还从来没有结识过这样的女子,执着,坚毅,果敢,睿智,这样的词汇全用在她身上他都觉得不为过。这样的女子,同时还有柔情,这与他之前认识的所有的女子都是不同的,特别的让他无法忽略内心的悸动,甚至不想错过与她相处的每一刻……他有些魔怔了。
贺云初收回眸光,叫了外面的小厮进来,端了一碗银耳百虫想粥进来。粥是方古士吩咐的,即是粥也是一味药。
刘道远一看碗里漂浮的东西,原本就没什么东西的胃立刻翻江倒海。
贺云初拿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沉淀物,轻笑道:“你可别小看了这碗粥,这是药膳百虫粥,可不是什么人想喝就能喝上的,要集齐百味毒虫也不是容易的,只对你的病症,医尊说,服了此药你体内遗留的毒素方能除尽,否则,你这虚软之症怕是得躺个数月才能恢复。”
刘道远咽了口原本就不存在的唾液,算了清了清嗓子:“知道你是斛律族人,一直还有些不相信,这样一看,还真是特别。”他尽量忽略不去看她手中的碗,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无所顾忌。
贺云初似乎也不介意被人如此看着,甚至还有些怂恿似的,一勺粥送到他口边,看着刘道远想也不想就咽下去,连犹豫都没有,笑了笑:“你不怕粥里有毒吗?”
刘道远砸吧了一下嘴,这名为百虫粥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太难吃:“ 我若犯了军令,大人尽可拿我去刑讯,多此一举的事,大人是不屑的。”他也算是吃准了贺云初的个性。
贺云初给他喂了半碗粥下去,方才拿起旁边的布巾替他擦去嘴角的残留物:“我扶你坐起吧,看看你的手臂能不能动。”
刘道远拿她当丫环使,端水喂粥享受的心安理得,贺云初心思不在此,但感觉刘道远身体活动的能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好,心里好明白了几分:“你中的九灸天穴是我斛律族的一种独门毒术,你身边可有斛律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