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云漫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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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初下了马车,没有让放元澈下来,也没有召他的小厮来伺候,驾车的依旧是安锐,想了想,把小虎也留下了。

贺云初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眸光在小虎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一句话没说走了,小虎心中忐忑,稍即就明白了主人的用意。

陈阵一路上杀伐手段强硬,贺云初也看出了陈阵是想拿这些人祭旗,以此逼她就范。因为她是斛律蒙氏的尊主,理当为族人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甚至可以为此不择手段。

可她也是西大营的军人。生于西北道长于西北道,这里有她在乎的人,有她的亲人。这支商队背景复杂,而且也不是表面上看不去的那般势单力薄。一旦发生流血冲突,仅凭红山脚下她亲眼所见的那些人马,再加上现在他手中的这道圣谕军令,西北道从此换了日月万劫不复的可能性都有。

她一直不敢问他是谁,不敢问他真实的来历。

不放人,却将武器刀马还于车队,贺云初决定跟自己赌一把。

在这队人马,除了受伤的十几个斥侯和近身的二十多名亲兵,其余的人都是陈阵带来的族兵。贺云初不但想赌那个男子在商队中的地位,她还想赌这支族兵对她的忠诚。

就象从益州出发,她在德昭和刘道远身上所下的赌注一样。

贺云初身上的血渍被阳光烤炽后渐渐结痂,象一具坚硬的铠甲一样,硌得伤口一阵阵的隐痛。但是一想到那张揣在怀中的圣谕军令,她心中便七上八下的冷静不下来。

阳光的炽烤下,马不敢放缰奔跑,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身上的汗被蒸出来出来,又被阳光挥发掉,象是煎熬一般的。

陈阵与贺云初离得远,看着贺云初一直在用一只手擦汗,另一只手臂僵硬地垂在前面,给她身边的亲卫递了个眼色,亲卫会意,几个人左右路包抄过来,愣是将她带回了马车中。

刘道远睡的迷迷瞪瞪的,感觉车身一沉,有人上了车,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行动似乎也不轻盈,拂动东西的动作有点生硬。

凉凉的,一只并不宽大的小手敷在他的额头上。小手指掌并不柔软,但落下来的动作却很轻,有些小心翼翼的。

可能是天太热,车里通风的效果不好,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了下来,许是流到了颈间,小手沿着脸颊到脖颈轻轻的拂过去,顿时感觉凉爽了许多。

似乎又犹豫了一下,指尖沾着一滴清水,轻柔地在他干枯的嘴唇上轻轻拭了一下,尤如甘露一般的清甜随着他饥渴的动作滑入唇内,随即就消失了。

贺云初看着刘道远象小鸟般等待投喂的唇瓣,心底不由地升起了一股柔软。小虎被她留在了那辆车上云照顾那位随时会虚脱的白嫩公子爷,车里的摆设她又不甚熟悉,连一方干净的手帕都找不到。

算了,反正他也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她从自己的衣袖间将随身的汗帕扯出来,从水袋里倒了浸湿了帕子,轻轻润了润刘道远的唇,依稀有水汁滑落进了他的唇间,她赶紧伸出一根指想堵截住那滴水迹。毕竟汗帕是随身的,不干净。楞是还没等她的手指缩回来,刘道远突然双唇紧闭,将她的手指含在唇间,贪婪的吮吸起来。

一股酥麻的感觉随即蔓延至全身,贺云初浑身汗毛倏地竖起,下意识地想将手指缩回来。但刘道远的唇含的太紧,生猛地动作带动的他的头跟着偏向了一边,却没有松口。

贺云初看着他这贪婪的动作,头脑却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车里并无他人,刘道远还没醒。一想到刘道远看她时那副无比嫌弃的表情,如果他是醒着的,看到自己这般如孩童般戏谑的动作,怕是会一头撞出车外,此生都不想再看到她了。

贺云初心头突然有种恶作剧般的快感,心情简直好的不要不要的。

臂上的伤口隐隐的痛着。贺云初一只手抓着水袋,小心翼翼地凑到刘道远唇边。清凉甘甜的水流入唇齿间,伴着吮吸的动作,终于松开了贪婪的唇。随着下咽的幅度,喉节跟着上下咕噜了一下,这动作再常见不过,但贺云初却看的心头骤紧,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情愫来。

贺云初在军中长大,成长的环境里身边相伴的都是粗犷的男子,以至于她自己也忽略了自己的性别。此刻,面对着这样一个相貌精致的男子,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子。

斛律蒙族的男女之妨没有汉人那般严格,但贺云初自入军之后,身边的司礼教习是贺靖安排的,又加之母亲在世时严格到尽乎苛刻的族规,哪怕现今母亲已不在了,日常礼仪规范却依旧如刻在骨子里般约束着她。

昏迷后的刘道远怕冷,出营前他的亲卫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是把所有的衣服都给套身上了。在戈壁滩的炎热中走了这么久,车轿中又不如外面通风,捂的浑身的汗。发根上的汗水下来已将枕头浸湿了大片,衣领也象是在水中浸泡着一般,湿漉漉的。

犹豫了一瞬之后,贺云初还是替刘道远解开了上衣胸围的绊扣,白色棉绸中衣已经湿透,亵衣几乎就是粘在身体上。这样下去,即使病治好了,浑身的褥疮也要治疗很久。

但刘道远毕竟是男子,虽然身材纤细但体格精壮而且身材硕长,想要搬动这样一个人给他换一身衣裳,如果不是做惯了的,是非常有难度的。

搬不动人,但给他擦擦身让他舒服点,还是可以做到的。贺云初用握着汗帕,从刘道远的衣领内轻轻探手进去,在他的肩胛至锁骨间擦拭了一圈,拧了一遍水,又在他的腋窝和腹部擦了一遍,怕擦完之后穿着湿衣服受凉,她从多宝阁中取了条包巾替她裹上。

黄昏时分,人马终于抵达柳原。

坐垫下的箱子里储存了许多东西,贺云初取出族老常服,忍着臂上的伤痛换了,下了车。

隆裕行的商队不准进镇,早在入镇前便被隔阻在两里外一处正在修建的庄院中。琉璃犹豫在望着外面院墙外,在阳光的影射下露出的箭簇寒光,脑子里反复回映着上午时公子与那位少年领亲昵的画面,想不出个头绪来。

公子不是泛情之人,更非好色之徒,但那当时那情形,分明是公子主动……可翻

遍公子的旧识,他也想不起那个少年是何人!

黄昏时分,一队着玄色短褙褶裤的斛律蒙族兵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就地隔离前厅至后院通道,不许进出。

客栈内灯火通明,刹时间,屋顶和围墙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弓箭。

元汾被一群护于挡在身后,缩在一处。

这原本是元汾所住的上房,两侧偏房间里住着他的六个贴身护卫,前厅是他的谋士将劲和随侍召和。斛律蒙族兵冲进来的时,他们刚刚换下时店前泥泞不堪的外衣。

房里只留了几个护士,其他人在店内小厮的带领下去井里打水,还没来得及进屋。

斛律蒙族兵只是封锁了前后院的进出通道,并没有阻碍他们的行动自由,等几个打水的护卫回来,立刻被将劲叫到了跟前。

“他们人不多,满共也超不过两队,不过伤员也多,进去了十几辆驴车,上面都是重伤抬下去的人,从带队进来那位少年的穿戴来看,应该是斛律蒙氏的贵族。”

元汾没说话,一旁的将劲想了想:“斛律氏在夏州势大,连许峥和贺靖都得避让三分,如非必要,最好离他们远一点,免得招惹是非。”说完,吩咐守住四门,严密监视外面的动作。

元汾盯着窗外零零星得的灯光,却眸光灼灼:“将先生医术了得,尤精于刀剑外伤,我记得你的药箱已许久未开过了,何不乘此机会试试手艺。”

将劲一恍:“公子想招揽?”

元汾摇了摇头:“多个朋友多条道,在西北道这个地方,可不仅仅只有西北军和沙匪,黑水国虽已不复存在,但斛律蒙氏的大族势力却未东移,我等在京中见到的斛律蒙人皆是圈养汉化了的,本土的这些番番我倒很是好奇的紧。”

将劲想了想:“倒也是个绝佳的机会,属下愿意去试试。”

柳源的这处客栈,是贺云初的一处私产。

柳原镇原本是黑水国与梁国交际的一处边镇,在黑水国归附梁国前,与梁国归议使商榷最先归附的山南郡十个边镇最早的一个。这十个边镇后来更名为柳原县,梁国西迁了的一部分汉民与斛律蒙人混居,又颁布了各种政令促使两族之间通婚。但斛律蒙族民的数量庞大,为发稳固边防,斛律蒙大族的势力也未被消蚀,所以柳原县全境,几乎都在斛律氏大族的势力掌控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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