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游七能做的很有限,他能查出病因,却找不到治疗的方法。这种阴损至极的手段,在江湖上很遭人唾弃。游七出生于正宗鸿儒世家,触类旁通地学会了医术这种旁门左道的技艺,却难有施展的空间。偶有一展绝技的时候,也是在远离尘嚣的寺庙,化成佛前的俗家弟子给那些远道而来,慕名求医的穷苦患者医治。
他的医术精进于此,但接触毕竟有限。不过他从贺云初执意要带着刘道远一起走这点上判断,她认识可以医治此术的高人。
贺云初并没有多说,命
人将刘道远抬到了她的车上。
安猿和安锐只是犹豫了一下,便执行了她的命令。
贺云初八岁从军,从男儿堆里打拼出来,早已忽略了男女之间的界限,只是刘道远一身功夫深不可测,挑遍益州军营无敌手的战绩,很令安氏兄弟忌惮。
刘道远并不是一直处在昏迷中,有时候他是醒着的,而且是大脑异常清醒的那种醒,除了四肢不能动,其他的与常人无异。
昨晚,安图认不解带地坐守在他床前一夜,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双眸……感觉到被人握住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想抽手……恰好石墨进来了,端了水过来,沾湿布巾要给他润唇。
布巾上沾了药,每隔三个时辰就要用一次,要不然全身经脉被封,一旦错了时机,可能就永远这样躺下去,渐渐的骨松软化,瘫痪而亡了。
安图松开握着他的手,起身往旁边让了让,却在石墨沾湿的布巾刚要触到他唇边的时候拦住了他,从他手里将布巾接过来:“我来吧,你们都出去。”
她挥退了帐中的侍卫,却将石墨留下的布巾扔回了水盆中,然后解下自己腰间的水袋含水洗干净了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浸了水,轻轻敷在他的唇上。
她竟然在怀疑他身边的侍卫!这份警觉,让刘道远心中起了一抹钦佩。只是这清醒着却不能动的一夜,着实难熬。
他就那样被一只并不柔软的小手握着,煎熬了一夜。
现在他再一次醒来,身边似乎围拢过来三四个人,没有杀气,很平和的呼吸。
“就是受凉吹风了,其余都无甚大碍,我给他贴一剂药,两三个时辰就见效了。”随即额头敷上来一个冰冰的药包。
他感觉有人握了一握他的胳膊,他睁开眼,石墨刚朝他点了点头,轿帘一掀,便听到安图冷嗖嗖的声音:“出去。”
石墨手中的布巾还没来得及触到他唇上,犹豫了一下,缩身退了出去。这时候如果被安图看出端睨,石墨可能活不下来了。
既然被她身边的大夫疹出了病情,首先怀疑能近他身边的人,也是应该的,按照常人的做法,她应该拘了他的几个侍卫拷问一番,她却什么都没做,依旧放任他们几个守在他身边。
刘道远分析了目前自己所处的境遇,石墨没再将他迷昏许是对的。尽管什么都做不了,清醒着总是好的。
安图带着一身晨露的寒凉上了马车,吩咐队伍出发。
这次,她没有再靠近他身边去握住他的手腕,而是靠在一边,闭着眼睛想事情。
她还是个不足十四岁的小女子,长相不似南边的女子那般清丽,因长期风吹日晒,她的皮肤是桐色的,五冠有些男儿般的冷硬,却又被尚未裉去的婴儿肥衬托的有些敦厚,看上去不似同龄人那般一脸稚气。她的身量也比南边一般大的女子要高挑,却又没有男子那般的壮实。
她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是介于男子与女子之间的一种中性感。
贺云初眯了一会儿眼,下车走了一圈,头重脚轻,游七说还是多歇息的好,不宜多走动,要不然伤口好了,气血两亏,体质恢复的慢。
突然有种被人一直盯着的感觉,她睁开眼睛,刘道远还昏迷着,气息均匀,只是脸不那么红了。她掀了掀帘子,紧守在车外的安锐立马靠了过来。
她朝安锐摆了摆手,又往他的旁边望了一眼。
驾车的依旧是安猿,游七坐在他身边,正眯着眼打盹。刘道远的几个侍卫被她的几个亲兵隔离开在五步开外的距离。安锐和小虎则一左一右守在两边。
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贺云初吩咐加快行进的速度。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赶到柳源,伤员要换药,月匪的武器都是在秽物中浸过等于淬了毒的,能从功备营拿出来的刀枪疮伤药有限。“如果没药,根本就支撑不到安全抵达夏州。”游七说这话的时候淡淡扫了眼她看似已经痊愈,但血脓却时有渗出的伤口。
原先带着伤员一起赶路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陆煦处理的,现在没有陆煦在,熟悉勤务辎重的只有小武,他也是刚上手,这么多人马一路上的吃喝,物资的保管已经让他忙的顾前顾不到后了,这么多伤员的用药治疗问题,他没有经验,处置起来一点不比一直在户部供职的游七轻松。
柳源不在前往夏州的直行线上,需多绕行半天的路,走九十多里地的沙丘。同时,柳源也是继续西行沿途唯一一个有人居住的集镇。柳源没有驻军,民间的药铺里也不可能售卖治刀枪疮伤的药材,但除炎除淤的药还是可以买到的。
而且,柳源不大,因为常有西进的商贾在此停留歇脚,柳源当地的物资储备也比较充裕,还算得上繁荣,乘此机会补充一些物资。
虽然因此西进的时间会被拖延一天,但贺云初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游七诊出刘道远病症的时候,贺云初就心里就有了自己的盘算。原本按照贺靖的意见,伤员可在外宅就地医治,之后再从外宅里单独派出人手护送到益州,贺云初只需轻装上路,带上足够的药材,一路上有游
七,赶在太子一行到达夏州前复命是没有问题的。
贺云初从益州带出来的人十之八九都挂了彩,没躺在车里的也都不同程度地挂着伤。重新补充进来的人对贺云初的命令几乎是无条件服从,她要多绕行一天去柳源,下面的军士长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立刻打出旗语号令前面已经走过去老远的人马调整方向。
正午时分,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贺云初靠在车厢里睡的有些沉。游七说月匪的这种毒,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慢慢地用药将之逼出来,这段时间里她会精神不济,如果有机会静养育,可能康复的会快一些。
有陈阵带队,队伍里也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睡起来却也着实沉稳,一觉醒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紧紧地握着刘道远的手。而刘道远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醒来了,眼睛睁着,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贺云初心中一紧,忙的松开了手。虽然她不介意男女之间的距离,但她毕竟是女子,又是独处,这样的情形还是有些尴尬。更何况似刘道远这种家世的人,万一觉得她是个轻浮之人……
贺云初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别人认为怎样,与她何干,她安图,又何曾畏过人言。
刘道远指尖轻轻颤了颤,手心里突然空荡荡的感觉,使得心头也升起一股失落来,连心头都似凉了下来。
“你,醒了,可感觉好些?”贺云初坐正身子,感觉嘴角有些粘,抬了抹了一把,才发现是口水,赶紧转过身去,正眼都不敢与刘道远相对了。
刘道远唇角轻扯,露出一个浅笑:“还好。”他声音嘶哑,一说话身上就象万只钢针刺着一般酥麻痒痛,怎么象在受刑一般呢?
贺云初清理好自己转过来,看了眼刘道远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多痛苦,但是她帮不了他。
贺云初极其讨厌这种无助的感觉,但在刘道远面前却又不能表现出什么来,轻声问他:“你身边的这几个侍卫……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虽然说话的时候比不说话时浑身的痛麻感觉更甚,他还是回应了贺云初的问话:“是从小就跟在身边的,家生子,他们不会害我的。”
家奴生来就是要替主子效命的,就象在贺家养大的小虎一样,可以替主人去死,但只要活着,就不会容忍主人发生任何意外。除非豁出去了,置尚且留在主家的其他亲人的生死于不顾,否则,护主还来不及呢,害主就更不可能。
贺云初盯着他的脸,与刘道远眼神交汇,互凝了一瞬后,各自移开。
她已经让梁书辞查过侯悦基的大帐了,侯悦基对刘道远的照顾还是很尽心的,在他初入营的那两天,饮食都几乎不假他人之手。侯悦基离营前,甚至将自己的心腹留下来,甚至还把自己私藏在营内的一个小妾拉出来换了男装专门照看刘道远。他在的时候刘道远都恢复到可以出帐在院子里看景儿了,他前脚走刘道远后脚就迷的不醒了人事,贺云初第一时间就让营卫扣住了那个小妾。
功备营里有的是刑曹出身的流放犯,几轮审训下来,侯悦基那个小妾吓得丢了半条命,侯悦基的那个心腹更是被十八般刑讯手段折磨得人差点疯掉,却还是什么都没审出来。
除了这两个人,唯一能近身靠近刘道远的,就是他身边这几个侍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