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小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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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初晴,泥泞的山道上,一百多人护卫着十辆无棚驴车,一辆马车,在寒冷的夜色中缓缓而行,晨曦初露的时候才转上了官道。

从益州出来的斥侯多跟着陆煦打伏击,战后先一步赴了夏州,留下来的不是负伤就是战死。德昭带出来的人马跟着他去迎接太子圣驾,现在能完好地坐在马背上的,多一半都是司马云调给贺云的人,都是跟着司马云刀山血海里活下来的。

战后,担心主将的安危,几个昼夜守在功备营外没有怎么合过眼,再经过满满一夜的行军,其实他们已经很疲惫了。

贺云初其实早就醒了,但手脚绵软无力,她没有逞强起来,而是闭眼在车里绻了一路。

她从益州带出来的人,没负伤且职位最高的是司马云手下的一个军士长,长相生猛,又有一身好功夫,但驭下,除了长鞭加喝骂,却没有任何技巧。所以一路上行军的指挥权实际是在陈阵的手里。

陈阵曾是母亲生前的一个侍卫,他留在贺云初的印象实在是深。在她六岁以前跟着母亲住在别庄里的时候,母亲身边的其他侍卫对她都是恭恭敬敬的,只有这个晒得肌肤呈古桐色的侍卫对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在她面前更是不不卑不亢。

她对这么个人,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尽管战前谭长老将他及时调过来,功夫好,杀伐决段驭下也很有些手段,但贺云初并不完全信任他。

那年从京城回来,谈清炫告诉她母亲出事的事,整个别庄里,从侍卫到仆从,几百人被屠没留一个活口,只有跟着她出去的那些人侥幸活了下来。但本原本留在母亲身边的陈阵却也逃过了此劫。

谈清炫至死都没告诉她这其中的原因,对这个人,谈清炫更是闭口不提。这么多年陈阵一直在临河的吾卫司训练新人,每次贺云初见到他从没与他打过招呼说过话,他也不主动到贺云初跟前来,两人之间似乎保持着一个严格的却又很稳妥的距离,不亲也不疏离。

过了樨霞谷,越往西,空气越显干燥,气温越低。尤其凌晨时分,寒凉的微风冷嗖嗖地从面上吹过去,冻的鼻子木木的失去了知觉。

贺云初在车上活动了一下,感觉身体各部位的协调性恢复到可以自如伸展了,试着坐立和蹲起都没问题,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外面天还灰蒙蒙的,带着一层清冷的寒意,但是隐约可以看清四周的景物了。

队伍刚刚上了通往夏州的官道,如果是快马,两日便可到达二十里堡兵站,在那里歇脚等待大营的的入关令,然后进入夏州大营所在地柳家营。但现在,后面乌泱泱跟着十几辆驴车,肯定是走不快了。

带着伤兵上路是贺云初坚持的,现在的功备营换了主将,她不敢把手下的兄弟们留在一个处境不明的地方。

贺靖没反对也没地坚持,跟陈阵咕叨半天,竟然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十几辆驴车,带着易了容的游钦一起上了路。

一直跟在车旁边的安锐首先发现了车内的动静,贴过来轻轻问了一声:“少主可是醒了?”

贺云初将手边的帘子撩开了一点,将整张脸都露出来,道:“让小武带人到前面看看,再往前五里左右应该有一处水源,在那里先搭锅温水吧。”

安锐一抖缰绳,调转马头朝后面跑了,正在驾车的安猿还没动,他旁边的小虎先从凳子上滑下来,出溜到了门前:“少主,外面凉,我先伺候您擦把脸醒醒神吧。”

不等里面允许,掀开帘子一角,钻了进去。贺云初已经坐起来了,他半跪在贺云初面前,从塞得鼓鼓囊囊的怀里抱出个坛子来,掀开盖,竟然是一条湿的布巾,铺在手上还温温的。

布巾上带着明显的姜味,敷在脸上感觉果然很清新。贺云初抓着布巾擦了一把脸,再睁开眼睛,果然舒服了很多,这才有机

会看车内的布置了。

马车是青帏黄松幔盖双驾黄棕马车,车内很宽阔,不但有软锦坐塌,另一侧还有一排软座和茶杌,轿厢一侧还有个带阁扇的多宝阁,里面简单地放着几本书,空着的地方塞了带缨络穗子的香囊,打开阁扇,淡淡的菊花香立时飘出来。

贺云初没防备,被香味呛着了,吸溜了一下鼻子,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小虎怀里的坛子象个聚宝盆,取出布巾后,又从里面拎出个小罐子里,罐子里盛了盐水,舀了两勺出来含在嘴里漱了口,又接过他递上来的一个小盖碗,揭了盖子,里面是黄灿灿的烂米粥,盖子轻轻一抖,隐藏在里面的油呛小葱花被抖出来,飘在粥上,黄绿相间的颜色银勾人食欲。

一勺下去,挖上来一勺莲子和枸杞,味道甜甜腻腻的,很好吃。

小虎将两个剥开的鸡蛋用小刀切开,将坛盖当成碟子放在上面,另一边摆了几片切的薄薄的牛肉,煮的软软的,浸了姜的缘故,吃下去身上暖暖的,感觉有汗出来了。

贺云初让小虎伺候着慢悠悠地吃完,漱了口放下擦嘴的布巾,才瞪了小虎一眼:“你把我这里当成你们驸马府了,这种作派,是行军呢还是郊游呢。”

小虎也不着急,边收拾东西边说:“就这些,哪儿能跟驸马府里的比。每次府上家眷外出,烧香理佛什么的事情,排场大了去了,府里的管事用度都比这气派。若不是四爷不让,我还给您准备了好些东西呢,都没让拿。”

贺云初皱了下眉头:“你从哪儿弄的这些东西?”功备营那么个地方,怎么会弄到这么多东西?

“陈护卫带我去取的,他府上东西多的很,我想要什么,他手底下的丫头婆子二话不说就预备了,整整装了一大车,可惜了,四爷都不让带。”

贺云初垂下眼睑擦拭指甲上的油渍,没有接他的腔。

功备营下的宅子,是她的外宅,在功备营的那三年里,是族里的长老们议事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改在了益州。

车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被子上羊毛被,怪不得这一路她都没感觉到冷。

前面的队伍中传来马蹄的抑止声,马车跟着速度慢下来,安锐的声音清清的传进来:“前面八百步的地方就是水源,武伙长已经带人温好了水,要队伍停下来吗?”

贺云初想了想,吩咐他:“叫陈阵去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停下扎营吧。”

想想也不会的什么问题,她只是想让陈阵去亲自布置这些事情,给他一个树立权威的机会。如果没有其他阻隔,往后陈阵就是她的侍卫长了。这也是上次几位长老共同议定的事。

但看陈阵的态度,他似乎并不乐意。

陈阵比贺靖小几岁,蜂腰猿背,五冠生的硬朗,是典型的斛律族男子的长相,即使板着脸看起来威严,但长期跟在掌政使身边耳濡目染,气质矜贵,行事沉稳,还是很有魅力的。

贺云初在军衣外面披了件大氅,踩着脚凳下了马车。正准备卸下马具的兵士们看到主将过来了,脸上露出欣喜,几天的疲惫也消失不见了。

贺云初吩咐几个伍正先让一部分人去伺候马,一部分人去吃东西。人太多热水烧不过来,挤在一起压时间。等前面的人吃完了,便去将所有人的水袋灌满,又把随身的干饼泡进水里濡软。后面吃完的人领了水袋和干粮,这个时候,马也吃完了豆料,饮了温水。

在到达夏州前,这里是最后一处水源地,也是最后一处荫凉,接下来的路将是一望无际的隔壁和肆虐的风沙,阳春四月,正是西北道风沙最大的季节,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

乘着兵士们各自聚在一处吃东西歇息,贺云初过去看了眼刘道远。

刘道远一个人占了一辆驴车,小小的车子被五个身材高大的侍卫围得密不透风。贺云初走过去,他们对这个主将似乎也并不亲善,警惕地看着她。

战后补充进来好多人,而且功夫都不错。这个地方又不是益州,几个侍卫对这位主将本能地起了防范之心。

但她是主将,刘道远是她手下的兵,明面上,他们也不能阻止主将对她的兵做什么。

刘道远还昏睡着,面色红润,嘴唇泛白,耳根下出现了一大块青色斑痕。贺云初伸手在他颈窝里试了试,很烫,但鼻子里出来的气息却是冰凉的。

贺云初凝眉看了看,叫了游七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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