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北烟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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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绵小雨一直持续了四天,第第天夜里,终于放晴了。天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满天璀璨的星斗却清晰地告诉所有盼望着晴天的人:阴霾过去了。

贺云初在副帐内守了刘道远一夜。

天亮的时候,刚刚修堤回来的李鬼手回来了,看了眼昏睡不醒的刘道远,吃了一惊,这样的症状……?抓着刘道远的手探了半天脉,眉头拧的越来越紧,这世上,还没有他摸不准的脉,可眼下,偏偏就探不出个所以然来。

昨天公子来找他,让他将自己伪装的看起来气色虚弱,能勉强行路的样子就行,依功备营的营规,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只要能站立,便不再享受伤病待遇。他只是扎了他一针,能跟着他的主将走,却又不能独自领兵。这种虚晃一招的事于他来说轻而易举,才一夜的功夫,怎么就不醒人事了?

他望了一眼贺云初。

贺云初坐在床边,看刘道远的神情平静而又柔和,他问了一句:“安小将军守了他一夜?”他本来还问别的,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公子的几个近身侍卫就守在旁边,这些,应该不是他应操心的事。

贺云初没有看李鬼手,却不等于忽略李鬼手的神情,他搭脉的时间过长,从越来越凝重的神情已经能几分端倪,他偏偏还意味深远地望了她一眼。

贺云初点了点头:“刘伍正一夜未醒,李大夫可是看出是哪里不妥了?”斛律族的箭在淬火时会浸入蓖麻籽内,这种独特的锻造方法是他们的独门绝技,外族人无从知晓。靠这种技术对敌军造成的伤损,使人数不足千万的黑水国,愣是跟梁国和月氏纠缠了数百年而未亡。

但刘道远这症状……她犹豫了一下:“刘伍正的症状,可是因为箭伤?”

李鬼手眼神中露出怜悯,苦笑了一笑:“其实公子前两日已无虞了。”

李鬼手掐着自己的手心,冷汗一阵阵的,他的这句话,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说完看了眼帐内的几名侍卫。

几个侍卫似乎没听到他的话,眸光冷肃,神情镇定。

李鬼手心里咯噔一下,蓦然紧了一紧。

贺云初没有多问,功备营各方势力盘踞颇为复杂,她还摸不清李鬼手是属于哪一系的。

侯悦基离营去了夏州,营里的事由副营总谢怀安打理。谢怀安是营里的老人了,与许峥有一层姻亲,为人憨厚朴实,凡事只按规矩,循规蹈矩地行事,连拐个弯办事的能耐都没有,与历任营将都处地和睦。

贺云初初入功备营的时候他就是副营总了,整天板着脸,看上去皱皱巴巴的,人极为和善,但她与这个人却从无交际。

刘道远是司务营的人,只是因伤借住在功备营,一个小兵,并不会比战场上挂了彩的伤兵受到的礼遇多,如果不是在侯悦基的帐中,由侯悦基的亲兵亲自照拂,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副帐里多了一个外营的人。

谢怀安更是无须特意关注这么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贺云初从没有近距离地单独与男子相处过,刘道远昏迷不醒人事,原本白晰的庞象失血过多一样,苍白的近乎透明。

但是,他昏睡的神情眉头紧皱,牙关咬死,撬都撬不开,这情形……象极了当年的谭钦……贺云初就有些犹豫了,不但犹豫,对他的身份,更多了份好奇。

游七探完脉就笑了。

九灸天穴?贺云初疑惑地望着这位长相阴柔的男人,游七却只笑不语。贺

云初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她原本对这个人就有些怵,看到他回头冲她眯了眯眼,露出了一抹柔和笑容,直接连与他对视的自信都没有了。

果然,回了杂役帐,如常虽然是了药之后,刚一躺下,就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晨起的阳光从斜墙上投射下来,正好铺在被子上,贺云初盯着炕前笑得如一朵鲜花般灿烂的梁书辞,恨得想咬牙,却使足了力气都感觉不到上下牙床咬合的疼痛,话更是说不出一句来,却听梁书辞的声音象从天赖飘过来一般地呢喃着:“都督让我今日送你出营,没办法,症状轻了出不去,你就忍着受着吧,又不是没受过。”

贺云初为了不让越来越困的睡意夺去最后的意识,拼命将眼睛瞪大。梁书辞叹了一声,然后见他厚厚的嘴唇带动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一颤一颤的。

“刘伍正遭了别人暗算,与我们无关。听游七说,能用这种针法封人经络的都是江湖上行医的高手,并非出自官门,所以对他下手的人,恐怕还在他身边……”

贺云初心中再震惊,也挡不住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睡意,后面梁书辞说了什么,渐渐地就听不清了。

屋子里光线似乎不怎么好,一盏黄的油灯泛着一圈光晕,陪伴着瘦结弱的火苗,左右摇摆了一下。显然,屋子里是透风的。

贺云初不再挣扎了,抬个眼皮使的力气比操练时使的力气都大。静下来,眼睛睁不开,脑子却清明多了。

身边安安静静的,一缕呼吸声均匀地在四周弥漫。更远处些也更繁杂了,有人也有牲畜,身底下没有震感,所有的存在都是静止的,没有移动,但数量很多。贺云初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捏紧了手指,却清晰地感觉到了被她握住的是另一只手。指掌宽大柔软,很暖和。她感觉到那只手也明显的握紧了她的。

一只男人的手!

贺云初慌的就松开了,但那只手却没有放开她,而是等她稍稍松懈之后,才缓缓地松开,然后她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脑袋后面飘过来:“别紧张,药效还没过,再等两个时辰就可以恢复自如了。”

声音虽然听着飘渺,但那湿润的嗓音却极熟悉。贺云初在心中点了点头,再次握了握手指,但那只手已经不在跟前了。

顿了一顿,脸颊上突然软软的贴上来凉嗖嗖的感觉,在她眼眶的周围轻轻拭了拭,眼眶周围湿漉漉的感觉终于没有了。

真没出息,竟然流泪了!

身边的人轻叹了一声,随即,湿润的声音随即也冷了几分:“我让司马云派你回丹州,你不何不依令行事,你知不知道这次你闯了多大的祸。要不是李崇扮成斛律族族兵化解这场危机,整个司务营都得跟着你一起万劫不复。”

又一声叹息之后,声音依旧冷,但柔和多了:“我知道你不故意回丹州来,去夏州也好,先派陆煦回去跟大帅复命是对的,至少可以把你们从这件事中摘出来,领功是不可能的了,无令出兵,就看大帅怎么罚了。”

他突然顿了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侯悦基此人,你了解多少?”

贺云初睁不开眼睛,但脑子清明,却张不了口,只有手指能动,她感觉自己做了某个不知晓的手势。便又听到了头顶上的声音,还稍稍下压了几分:“西北道安插了不少当今的不少势力,各方博弈出手频频,我猜是有事要发生。太子西巡朝中没发明旨,不准我们插手安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这次你幸好没有打出旗号,又有侯悦基跳出来领功,除了送给他邀功的那几百匹马,其余的我已派人带走养在了别处,陆煦没参战,你又意在取马,其余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这里应该没什么大的纰漏,但切记,此事到此为止,莫再过问。”

贺云初听得心中惊雷滚滚。不让沿途插手安保,也就是说太子此行人马可以任人宰割!这不是明打明的诛杀吗?

贺云初的手指动了动。

仪仗中,不光有太子,还有您儿子贺元初啊!怪不得李崇来的如此快。

“放心吧,你哥哥不笨,我事先遣人给他送了信,你的人下去一引导,他立刻就明白了,倒也应付的游刃有余。有人事先掘开了曲淩河,意在阻止太子一行走官道,拖延援军的速度。元汾两日前悄悄离队后,我本想将他们逼到太空岭再动手,到时候堤坝一毁,一场大水把什么都淹得无声无息的,你却先下手了。”他轻轻笑了两声,估计是知道贺云初睁不开眼睛,表情颇有些肆无忌惮。

“虽然眼前无事,但以后切莫再如此冲动了,那一箭虽然有人替你挡了,大军对阵黎原又替你挡了刀,你虽无性命之忧,却也太过冒险。黎原死了也就死了,他这个人唠叨,想来也不会对你的胃口,以后把游钦留在你身边。这人心智极高,手段也不错,可能不太会忠心,但他一大家子人在我手里,也翻不出什么大的事非。你也不用排斥,此人留着,日后必是你的大助力。”

他没有告诉贺云初,这个游钦本该是早已不存在的一个死囚,即便不忠心,他也不敢犯错。

贺云初的手指不停地划动,贺靖盯了许久才看明白:“

这个替你挡箭的刘道远,身份恐怕不一般。李崇说游钦看那人的神情有些奇怪,想必两人是认识的。这两个人你都带在身边,看看他们的反应,一旦有不妥,不论身份背景立刻除掉。我多给你留几个人,都是极稳当的,这种脏事,交给他们即可。”

贺云初再没动了,她心里还有许多疑惑,但犹豫了一下,没再继续。贺靖伸手抚了抚垂落在她鬓边的碎发,柔声吩咐道:“你的心智向来是不需要我太操心的,但你的弱点是心太软。朝堂之上的博弈,触手已经延展到了西北道,各方力量安插介入,有人故意想搅浑西北道的水,局势复杂,即便是我们身边的旧人往后都得多留个心眼,对新面孔,更是要慎之又慎。回夏州之后直接住到老院里去,许峥那里,能不云就不去吧。这些事,你应该应付的来。”

那只温暖的大手,再次紧紧地握了握她,松开了。脚步声快速朝远处走去,紧跟着,那些繁复的人畜的气息也跟着往远处飘去,身底下轰轰然的震动声没持续多久,就完全消失了。

贺云初捏了捏手指,手心里空空的,凉凉的,除了冷冰冰的空气,什么都没捏住。过了好久,她才感觉到,眼眶四周,又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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