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朝躺在炕上没有动身的贺云初望了一眼,转过来回道:“大人曾任当朝中书仆射,京中有多少人又不认识您呢。”
梁主薄更意外了,就算京中的官再多,朝庭的二品大员,却也不是一般百姓想见就有机会见的:“请问阁下是哪个府上的?”投身功备营的犯官,入营时都是被抹了原身份的,除非能接触到籍册的主官,下面的人谁都不能透露任何一方的身份,否则,按营规是要送刑司领罚的,一次罚下来,能活命的机会几乎没有。
小虎不知道功备营的营规,听梁书辞这么一问,连贺云初都睁大了眼睛,却没有阻止他。
小虎不慌不忙地朝他揖了一礼:“在这营里的,又能识文断字的,之前身份定然都低不了,即便不是大人,也是官人贵人,多谢各位对我家大人的照拂。”
贺云初静静地听着小虎与梁主薄的对话,贺靖选出来的人,果然□□的不错,这番话说的进退有度听不出任何漏洞,不是擅长与人周旋的人精,便是事先有人提醒过。
对于贺靖突然塞给她的这个人,她原本就是存着戒备的。旧沙河遇险之后他第一时间凭着黎原的鹰迹找到了她,她的这种戒备心就更强。
黎原也是贺靖的人,只因他老诚又精于医术,一身功夫更是深不可测,刚入行不久就将她手下的几个护卫收拾的服服贴贴,云初才没有排斥他,但小虎就不一样了。
这个长相阴柔妩媚的小厮,与她相处有礼有度,看似低眉顺眼,实际上却警觉的很,稍微一点风吹草动他立刻就会窜过来挡在她前面。但鹰嘴崖遇险的时候,
他却慢了刘道远一步。
梁书辞意味不明地望了贺云初一眼,见她也没什么表示,抬手朝眼巴巴往这边盯的肆白挥了挥手,一起退到书山后面去了。
贺云初在众人的视线里,但任何人都不敢冒然起身或者进前一步。
贺云初喝着粥,漫不经心地问了小虎一句:“外面在做什么,听着很热闹。”
小虎不知道,这场功劳原本是贺云初作为他照料替她挡了一箭的刘道远的回报,送给侯悦基的,很不高兴地回了一句:“侯将军跟夏州大营的人在校场试马,能不热闹吗。”
“先放在一边吧,外边情形如何了?黎原呢,不何他没进来?”游七为她治的伤,贺云初起初以为是黎原不擅长胡人的这种阴损招数,李崇才没准他进来的,现在伤口已经处理完了,比起那个长相阴柔,眸底深不可测的游七公子,她宁愿黎原在身边,再说,她也想问黎原一些事。
小虎垂下头没有说话。
贺云初有些纳闷:“不会是……他也受伤了吧?”
小虎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黎先生……战死了!”
这句话这个消息太突然,贺云初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又不是死士,近侍是不用与我上阵厮杀的,他如何战死的?”小虎的神情告诉他,这事没假。
“安猿说当时您在前面冲的厉害,后面的人都冲不到你身边去,黎先生看着着急,他轻功好,就想挤到您身边去,结果还没到,就被撞下马了,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没找出来。”
贺云初怔怔地望着屋椽,内心情绪复杂。似黎原这等功夫的江湖高手,自恃武功高强无所顾忌,却不沙场对阵拼的是另一类硬功夫,不知是贺靖没提醒过他还是他过于自信了,总之就这般死了,还真是可惜。
在这点上,杨越就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她才会交给他一支特殊的人马。
良久之后,贺云初才轻声问道:“长公子如何了,他可是安好。”
“长公子没事,已经随着大队人马,由德将军引路,跟着夏州来接应的人去夏州了。”
正如预期一样,在战斗初起时,德昭毕恭毕敬的等在路边迎侯了一支没有太子在伍的圣驾,对远处天空胶着在一起的尘头也只是淡漠地睨了一眼,便将视线转回了他身边这支豪华的仪仗,在揽取头功的同时挣了一份相同份量的忌恨。
刚刚撤出战场,贺云初立刻便派陆煦前往夏天州复命,没有让他与丹州大营的人碰面,陆煦清楚战前的所有谋划,却不不能与许峥详述打赢这场战的始末。却并不妨碍许峥在看到近百俘虏和近千匹马之后的判断。
贺云初选择的伏击点不过多处,有一处独立的农庄,他们世代受夏丹两处大营的护佑,在接到斥侯求援的第一时间,将村里四百多精壮男子集合了起来。
陆煦带着这样一支训练的素的队伍押送俘虏,到达夏州的时间,比侯悦基在校场验完马之后再浩浩荡荡赶赴夏州的时间,整整迟了三天。
梁书辞丢给贺云初的这本册子,记述着京城各大世族名门的人物关系和脉络,虽是简谱,但各家的人物图谱却记载的颇为详细。
贺云初从手脚刚能动的时候就捧着这本册子一页页的翻,翻着翻着,就在刘氏卷宗那一卷上看出了问题。
刘道远是刘政合的庶子,在刘家排名第七,生母薛姨娘出生于江浙余姚,母族是当地有名的儒商,富甲一方。
而据贺云初对功备营新换的营将了解,这位侯将军出生于北定州广平县,身家资历平平,这一南一北相隔就是几千里。
如此看来,这舅亲一说……
倒是陪同太子一起西巡,与贺元初同车的这位刘公子,身份背景才叫高得吓人:南平王世子。
南平王是大梁六位异姓王里唯一一个有藩地的王,前后两任南平王镇守大梁西南近百年,从未有过大的震荡。而这位刘鹤公子,竟然还是南平王唯一的儿子。
贺云初手中握着这本册子想了半天,终于站起来吩咐道:“梁主薄,劳驾替我安排两个亲兵,我想去看看刘伍正。”
如果不出意外,今晚,侯悦基就该动身前往夏州领功了。
刘道远中箭的时候有点突然,他的护卫当时执意要将刘道远送往功备营,贺云初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派了两个熟悉功备营的亲兵领着他的护卫一行入了营。
此时想想,疑点似乎越来越多。
刘道远乍到却在益州到处寻人挑战,行事极为高调,又加之败绩甚少,积攒了不少仇恨。贺云初当时以为那一箭是冲他去的。
结果安锐审完那个隐藏在斥侯中从不显山露水的小兵才知道,那一箭,是冲贺云初去的。
那是个族人,是贺云初入司务营的第二年从役兵处挑选进入的司务营,因为身手敏捷,被贺云初亲自挑进来的。
斛律族人。
二十向前老国主将黑水国送给大梁,携全家族人入了梁都,无所皈依的国民悉数沦为梁国耕民,改汉姓着汉恩服,甚至有的地方还强迫两
族男女通婚,不知道有多少族民都想杀了他们的国主。
贺云初身份复杂,只有少数几位长老清楚她身负王族血脉,是族中未来的司政,但这个隐藏在营里的普通族民却能脉络清晰地将暗箭对准她,足以证明,欲取她性命的人,定在这几位位高的长老之间。
贺云初高调将刘道远送入功备营,却没有第一时间处决这个杀手,甚至没有外泄刘道远替她挡箭这件事。
至于刘道远替她挡的这一箭,静下来想,就很值得深思。刘道远虽非功夫绝顶的江湖高手,在他们这队人里,马下功夫却也无人能及,他身边的五个侍卫更是个个身怀绝技,连他都发现危险要朝她扑了,他的侍卫又怎会浑然不知?
贺云初当时撤去了身边所有亲卫,意在甄别德昭与刘道远入营的目的,就连德昭都看出了端倪,刘道远会看不出,还会不顾一切地往前扑?若当时举箭的不是杀手而是她的侍卫,刘道远就不怕自己被射成筛子?
刘道远直挺挺地躺着,心中前所未有的生起了丝恐惧。除了眼睛眼睛和舌头,浑身任何一个部位都动不了,也没有痛感,也没有触感,这种毫无支配力的感觉,这种对自己都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心慌,恐惧。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更不是他谋划的初衷。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掉进了一个坑里。
他只是想让李鬼手帮忙让他的伤势弄得足够能让贺云初不放心将他扔在功备营,却没想到……现在却满营地找不到李鬼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