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北烟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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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初重伤昏迷,侯悦基接收了仙女湾战局的果实,又得了西巡随驾官员的大力赞勉,一时风头无两。

淅淅沥沥的春雨整整下了一夜,以至于次日天亮的时刻都比往日晚了近一个时辰。

雨依旧在下,空气湿冷的厉害,在北方长大的人很少见识这种春季雨势连绵的天气,刚刚才脱去了棉衣,寒冷来得卒不及防,骨头里都似往外冒冷气。

功备营向来杂事多,衣着褴褛的营兵身上披着油布,脚上套着破烂的麻鞋,找着镐锹之类的营建工具进进出来,丝毫没

因天气的阴寒而松懈。

曲淩河破堤,不但淹没了附近的农田村舍,也淹没了官道,越来越强的水势隔断了沿途兵站之间的联系,补给物资送不进来,若不及时填补疏漏,整个西大营被困于洪水之包围之中,如折翼的雄鹰,很难施展其作用。

功备营更是不敢懈怠,几乎是整营尽出,疏堵附近的河道,修整洪水过境后的道路,已经忙碌了三天了。

云初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眼里的,就是这样一个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场面。一间大而繁杂的屋子,中间用土筑起的几个炕台上,高高低低的码着书本卷册,堆起了几座不小的山头,将书山后面那几个执笔的营吏几乎全摭住了。

原本充斥着一股潮湿腐烂发霉味道的屋子,现在又多了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使这屋子里的空气混浊得使在不好受,但在大屋里忙碌的人却似乎没有什么感觉。

云初吸着鼻子憋了半天气,实在有些忍不下去,咳了一声,接下来的咳就不由她控制了。

“醒了?你这个小娃娃,也真是能睡,老夫十日的瞌睡都顶不上你这一觉。”随着说话的声音,从书山后面站起一个身材略显臃肿的老人来,一头乌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稀疏的胡须不长不短刚及下颌,看起来还不到五十岁,相貌生的很是喜感。

“梁主薄。”云初想坐立起来给这位前任中书仆射大人行个礼,可脑袋和脖颈动了动,却没能起得了身,周身沉重的象坠着块大石头似的。

云初的胳膊原本就有伤,在与月匪混战时正好被一把斜刺扎在那条伤臂上,她没有穿盔甲,斜刺入肉就勾住了骨头,扎的很深。陈阵替她清理了创口的出血,但是面对扎在肉里的武器,陈阵也束手无策。

功备营是西北军的一个苦役营,主要营务就是修补各处营区、官道、驿馆兼器械造办,人员多来自京城及各地州府的罪囚人犯和被诛连发配的亲属族人,数量庞大,成份复杂。

梁书辞也不帮她,站在炕前笑眯眯地看着,待她挣了半天实在动不了躺安稳了些,才笑咪咪地开口:“游七少爷的手段,你不乖乖躺个十天半拉月,哪儿能轻松起得了身。”

梁书辞随然说的轻松,听得贺云初冷汗都下来了。他嘴里的这位游七少爷是渐江苍南人,因为卷入一桩贪墨案被发配到了临河,因为懂点医术,被贺靖带到了功备营。

贺云初在功备营的时候,是见识过他的手段的,比起两榜进士的学问来,那一手诡谲狠辣的医术才是傍身的根本。想想的小胳膊小腿在那位活阎王手中搓来捏去,贺云初整个人都不好了:“梁主薄,我的腿是否还在?”要不然为何下肢会没有知觉。

梁书辞的笑容实在太灿烂,那一瞬,贺云初真恨不得拿把刀抵在他脖子上问:“你们是不是同伙的,合起伙来害我的。”

似乎是猜到了贺云初的心思,梁书辞笑着笑着也就不笑了,将笑容改成了蔑视:“你伤的是胳膊,关腿何事。”

“那我为何不能动?”

梁书辞摸了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终于肯弯下腰来跟贺云初说话,他声音压的很低,象小孩子说悄悄话一样嘀咕了一句:“贺靖的主意。”

“啊?”贺云初不敢置信的瞪了瞪眼睛,随即放松下来。其实她对山谷是的战势一点把握都没有,即便半一半人留给陆煦去设伏,将精锐悉数留在了身边,一冲入阵中她就知道,此战,绝无胜算。救不出贺元初不说,还得搭上身边这一百多兄弟进去。

既然知道结果,她反而无所顾忌了,杀伐大开大颌,如一阵旋风般与月匪缠斗在一起。

关健时刻,如果不是李崇杀进来,她现在恐怕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李崇带兵来援,贺靖就不会不知道贺元初在太子仪驾中的事,所以,她能想到的事,贺靖比她更精。只是她还没想明白,明明是丹州大营的精锐出师,李崇和他手下的人为何要扮作斛律氏族兵掩去真实的身份,在功备营到来之前撤出?

贺云初盯着屋顶因年久而泛黄的椽木,心里一颗石头沉沉地落下来。贺靖和李崇一来,贺元初肯定无虞,但没有军令擅动刀兵,就必须得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否则,依贺靖的行事风格,他可不会顾念亲情这种无用的理由。

陆煦和德昭都没有进营来,原本是为不想让他们知晓她与功备营的这层旧情,现在想想,倒也是个两全之策。只是身边势力单薄,功备营又在贺靖的掌控之中,那个长相阴柔的游七公子又是贺靖的忠犬,贺靖要真想拘她二十天,游七决不会在第十九天时放了她。

贺云初委委屈屈的望着梁书辞:“我身上痒痒,唤安猿进来帮我挠挠行不行?”

梁书辞不笑了,但那张颇为喜感的脸上流露出的表情却比笑着的时候更令人毛骨怵然:“你还是个小娃娃,老夫为你挠如何。”

贺云初心里一抽:“ 男女授受不亲,我再小也是女子,你莫坏了我的名声。”

梁书辞虽然这么说了,却没有真的就动手,维持着他那种莫可奈何的表情:“你这样的

女子,何曾在意过名声。”

贺云初盯着他:“你这是什么话,我如何就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了?”

梁书辞瞥了她一眼,朝门口一招手:“安猿就不是男子了?”

贺云初被他一句话噎住,她本来是打算找安猿进来问问队中的情况,现在连借口都被这老人精摧毁了。

守在门口的小兵一掀帘子,一股凉风窜进来,随即穿着营服的小虎手里端着个瓦罐从帐帘下挤进来。

近前才低低地唤了一声:“少主”,然后将手中的瓦罐放在炕旁边的矮几上,取下上面扣着的小碗,瓦罐里粥饭的香味蓦地飘出来。“您睡了快两天了,我煮了点稀粥,您先垫垫,身子有了力气,不乏了,慢慢的才能吃其他的。”

小虎象个老妈子一样絮叨着,舀了一碗稀粥,半蹲下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另一喂贺云初。

贺云初有些别扭,除了安婶,她长这么大,还没被别人喂东西吃过。贺云除抽空瞥了梁书辞一眼,没想到梁书辞又开始笑了。

老狐狸一露笑容贺云初就知道被他算计了,有些气不顺地瞪了小虎一眼,不吃了。

“小虎说他不是男子。”他有些勉强的解释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原本也没几根的胡须,笑着转身,回到后面的书堆里去了。

小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轻声说道:“是男是女都不重要,我是近身伺候您的,往后您只管当我是女子便是。”

梁书辞再转过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帐本一样的册子,表面泛碱已经有些残存,露出里面发黄的腹纸,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一会儿她有气力了给她看看,免得太闲,胡思乱想。”他把册子递给小虎,又笑眯眯地转身了。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看着小虎,表情依旧很温和,却没有笑了。“她这身血腥味太重,稍后跟肆月去库房领一身衣服给她换上,呛死老夫了。”

如今的功备营,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功备营,换了营将。李崇将她带入营中,直接安排在了副帐,这里的人都是熟面孔,都是旧识,照顾起来也方便,尤其梁书辞,他是贺云初的老师,有满满三年授业之恩的老师。

他嘴里说的这个肆月,是杂役营的一名小厮,是前枢密使赵佑的嫡长孙,赵佑与兴阳侯谋反失败后被判了凌迟,府中男丁悉数斩立决,女眷多被流放充了官妓。肆月因为长相秀气,替了刚刚落水的长姐当成女子混入女眷之中,侥幸存活了下来,后来被贺靖发现,带出了妓馆,换了个身份丢进了功备营,给同被丢进功备营的贺云初做了贴身小卒,有三年的主仆之谊。

肆月与贺云初同岁,又从小受世家贵大族的熏染,即便做了下人,骨子里的矜贵之气却未全然散去,贺云初离营被调往司务营的时候,便没再让他跟着了,一来是怕肆月的身份泄露之后惹来麻烦,二来怕时间一久,两人生出男女之情来。

在副帐中做了三年小书童的肆月在大炕边守着浑身血污贺云初,连眼都没闭过,他是男子,给贺云初换衣服这种事,无人吩咐他是不敢僭越的。

小虎是今天早晨才被带入营中的,但外面有人守着,他干着急进不来,这时候眼圈还红着。听梁书辞这样吩咐,赶紧起身回道:“多谢梁大人,我这里有备用的,不劳大人费心了。”

梁书辞眉头一顿,有些意外地望着他:“你,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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