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春雨贵如油,这场伴随着晚春迟到的春雨,淅淅沥沥持续下了四天才停。第五天夜里,干脆又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雪花,弥漫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对面看不清景物,将地面上原本凹陷凸显的所有痕迹都摭盖的再也不见了一点痕迹。
清晨,推开门窗,一股伴着春意的冷风扑面而来,一个激灵之后,更是被眼前这晶莹剔透的美景吸引,盯着眼前满树盛开的雪花,忘记了呼吸。
这场大雪,洗涮涤荡干净了一个残冬积攒下来的尘埃,也冲刷干净了春日浮尘嚣嚣的污垢,放眼世界,一片冰清玉洁。
午时之后,被阴霾笼罩了数天的阴霾,终于迎来了一抹阳光。使得那片触手不敢碰触的雪花片刻间便纷纷融成了冰水,漫天野地,沉浸在润泽之中。如果不是阴洼里还残存着没有化尽的积雪,你甚至会怀疑那铺天盖地的雪花从未在你的世界里绽开过一般。
刘道远躺在烧的暖烘烘的热炕上,亲兵正捧着一碗姜汤,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递到他的唇边。
伤口有点感染,他发烧了,这一烧,使他错过了几十年难遇的春雪奇景,尤其在京城长大的他,更是无缘亲睹这美丽的景色,心里不免有些懊恼。
相比他的沮丧,他这位营将姑舅表哥的脸色就开朗多了。
外面一片热闹的喧嚣声,刘道远:“营里可是有喜事?”
侯悦基笑着走到窗前,推开稍稍敞了一条缝儿的窗户,回道:“外勤正在校场试马,青一色的胡马,简直是神骏,威武的很,六百多匹呢,还都没骟过。”
刘道远昏睡了两天,刚刚才醒,脑袋还有些懵懵的。“胡马?哪儿弄来的?”
侯悦基怡然一笑:“这一次外出巡逻,战果还真是不错。你信不信,我带的人马刚刚樨霞谷附近,便听得厮杀声震天,赶到一看,见是益州军的一小股人马与三百多月氏兵杀在一起,便杀将过去,将这支人马救了下来,没想到这一救,还意外缴获了这四百多匹月氏马,你说值不值得一喜。”
刘道远一怔:“你说你救了谁?”
侯悦基望着刘道远,喜的眼睛都合成了一道缝:“益州司务营的一队斥侯,本欲往夏州大营去的,半路上遭遇了月匪。”
“只有四百多月匪,没有其他人马?”
“有啊,我不是随后就到了吗,这四百多匹月氏马,可是大功劳。”
刘道远看看侯悦基自我满足的样子,就知道母亲对他的评价没有错,这个人不但好大喜功而且还不够聪明。
没人比有机会道远更清楚安图为了得到这批胡马而做的运筹,甚至不惜搭上性命。最后,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就拱手到了侯悦基手上?她不会是……
“安图和她的人马如何了?”
侯悦基细细的眼睛越发眯成了一条线,不过看得出他是真的很惬意这次战斗的收获,至于那个瘦猴儿似的小头领……“哦,冲的太猛,受伤了,其余的人没跟着进来,伤损情况不是太清楚。”
刘道远心中升起一丝不悦,道:“李太医在营里,你可是让他去看过了?”
侯悦基尴尬地笑了笑:“一个小骑尉,范不着李太医出面,我看杂役堂的那帮人倒是与她颇为相熟,一点小伤,他们照顾得来。”
刘道远突然阴了脸:“我看侯大人在西北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安逸了,连脖子上这颗脑袋快丢了都浑然不知。”
侯悦基眯成一条线的眼睛终于绷大了一点,望了刘道远一眼,又怵怵的垂下了,讪笑道:“不知何处出了错漏,还请公子明示。”
刘道远冷笑:“罢了,我便买你一个人情提点你两句也无妨。这位安图安大人,万万不是尔等可小觑之人,单就许峥外室私生这一个身份,便是要慎之又慎的,更何况还有斛律蒙氏的背景,一个小女子,八岁便入了军营,数年磨炼非但未在男儿群中起非议之声,一路军功令我等男儿无地自容,连丹州大营都对其另眼相看青睐有加,你却将她丢在了杂役营,此事若被许峥知晓……”他没再往下说,但侯悦基额头已见了冷汗。
但很快,侯悦基就恢复了底气道:“那安图身边的人死了个七七八,若不是我到的及时,她的命怕是都保不住。月匪的星月钩是用□□浸过的,太医院出来的正经太医,未必能应付得了这种腌脏事,杂役营虽然听着不堪,但里头不乏能人奇士,倒颇会应付这类旁门左道的活儿,公子先歇着,我这就找两个靠得住的人去支应着。”
侯悦基说完,匆匆地别了刘道远,挑帘子出去了。刘道远看着他的背影,咬牙骂了一句:“没脑子的东西,怎么就入了母亲的眼了。”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毕竟这里不是我家的地盘,而他的身份又是不能说破的,想了想,招呼门口的侍卫:“叫刘坤来见我。”
没一会儿,门口帘子一动,进来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瘦长的男子,穿着一身崭新的夏州军军服,衣服上的褶子都未消去,显然是临时才换上的。衣服有点肥大,罩在他身上没有军人的气势,倒象是私塾的先生。
人在离炕两三步远处站定,欠身行了礼。
刘道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生坐下说话吧。”
刘坤应了一声,椅子离的炕很近,他在椅子上下襟坐下,并不拘谨,却也不敢抬头与炕上的人对视。
刘道远刚想往起来坐一点,一用力,扯的肩胛骨生疼,便放弃了:“安图谋划精细,怎么侯悦基只说到手了四百匹马。”
一说开正事,刘坤神情就自若了些:“公
子果然好眼力,这位安图安队正,还真不是一般人,樨霞谷一役运筹之周详,谋划之诡谲,连擅战的成年男儿都未必能及。正如公子所言,战前派出的数路斥侯,沿途各处求援,打的皆是功备营的旗号。但不知为何,最终到场的只有群加的几支斛律蒙谈氏的族兵。人马虽然不多,却胜在安图事先的谋划,生生将月匪和沙匪引入地涝沟那样一个死穴,进得去出不来。等两支匪帮相互内耗的差不多了,侯将军也到了,这才有惊无险。”
刘道远听完刘坤的话,良久没有应声。半晌:“地涝沟是一个甚地方,怎么可能消耗掉上千的人马?”
刘坤认真应道:“地涝沟是樨霞谷内的一处山谷,终年云摭雾绕,对面十步不识人,因常现彩色云雾,又名仙女湾。”
刘道远却不以为然。月氏军千里轻骑,派出的又怎会是些平庸之辈,更何况是五百捍兵对一百斥侯。而且沙匪既然能与月匪前后夹击,两支人马之前定然是有联系的,就算布局者谋划精诡步步为设障,相互配合的人马就算初时没意识到,但这样的局面并不会坚持多久,一旦醒悟,绝地反击的力量又岂是一百多斥侯和一群族兵可抵挡得住的。这场战事,究竟是怎么赢的呢?
只不过刘道远此时的历练还完全无法想象这场战打的有多惨烈。
刘道远默了一默,又问道:“斥侯队伤损如何,为何未进营?”
刘坤眉头也是紧锁:“队中参战的兵士属安图亲领的人马伤损最多,听备营打扫完战场的兵士们说,二十多人带伤,抬了十几具尸首。在仙女湾伏击的那一支,倒是没什么伤损。据说这位安大人曾出身于功备营,但手下人马未入营而是扎在了外面,却不知是谨慎还是有其他事务在掣肘。”
刘道远也是一皱眉:“听侯悦基的语气,似乎并不知此战之因是太子仪驾,又是为何?”
刘坤正色道:“安图战前未曾对部下提及太子圣驾一事,故军中兵士皆不知此事。安图谋划将两支股匪引入仙女湾的同时,将太子一行引出了樨霞谷,出山丹岭径自往东,中途正好遇到夏州大营外训回营的人马,便护送着往夏州去了,功备营的人马到时,战事已结束,他不知此事是自然的。”
默了一默,刘道远又问:“樨峡谷一战,你以为安图如此大费周折运筹帷幄,真是为了太子吗!其实她盯上的是那批马,不是几百匹,是上千匹。侯悦基带回来了四百多匹,死伤了一百多匹,剩余的呢?跑了!?”
刘坤也是一怔,显然他也是不了解这个情况的。
刘道远微闭了闭眼,脑中渐渐清明,不由地笑了:“如此胸怀韬略之人,若能将其收于麾下,先生觉得可有裨益。”虽是问人,但神情眸光却无半点迟疑,刘坤赶紧起身揖道:“若有此人相助,于公子定然如虎添翼,只是这样的人生性犷达,招揽也非易事。”
刘道远唇角一蹙,露出一抹得意之色:“一个小女子而已,再胸怀韬略,也终是要受驭于人的。”
想想她对此战战功志在必得的决心,事后却甘心情愿拱手将功劳送于侯悦基,无非就是想换个人情,将他留在功备营安心养伤。
既然是这么重情义的一个人,软胁也必然在情之一事上。对情之一事,他虽不敢说驾轻就熟,却也自信应对起来游刃有余,若真留在了功备营……
“你去把李太医叫进来吧。”他吩咐了一声,刘坤只是稍稍怔了一怔,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一紧,往前一步跪下了。
“虽然人才难得,但公子身份矜贵,万不可再做不智之事,您倘若有丁点差池,我等即便开膛破腹也难谢其罪。”公子这步棋,虽然替她挡这一箭冒了点险,却也为接下来要做的事省却了不少事,算是意外走了一个捷径。
刘道远诡谲一笑:“你们不懂,对安图这样的铁血义士,功名利禄都不算什么,一个情字,却可以让她为你赴汤蹈火,也可为你粉身碎骨,虽然替她受了一箭,却还是值的。”他摸了摸胸骨,伤口已经在愈合了,皮肤烧灼着,麻麻的痒。
刘坤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劝也没用了,若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使尽手段也定会去做,劝是劝不住的。刘坤站起身,执了礼刚要退出,却听到身后又说了句:“顺便去查一查那个放冷箭的人,是什么背景。”
替别人受了一箭,若不查清这一箭的目的稀哩糊涂的受这份罪,那铺在也不是他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