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布疑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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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队人马转而往北疾行了一段之后,贺云初再度指向一处山坳:“德将军,此处是出入此山谷的必经之道,稍后,太子仪仗大军会向此处溃退,你年长于我等,又通于人情世故,便在此处迎侯皇驾吧。”

不给德昭任何犹豫的机会,贺云初直接从队中将德昭带来的五十人点出列,留给了德昭。

远处的喊杀声已清晰可辩的时候,此时,已经没有多少可犹豫的机会了。

这里,与陆煦设伏的山口完全不同方向,皇仗仪军怎能到了此处而那一小股人马却又会往那山坳间追去?德昭本想再问问,奈何云初丢下这几句话和三十多人给他,根本就不想再与他商议什么,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了。

德昭一头雾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怎么也想不通她如此分散地排兵究竟是想怎么个打法。

东路,也是那道尘头继续往前奔来的位置。

山谷中的厮杀声依旧在此起彼伏,但并不怎么凶猛,象是边走边打,游戏练兵似的。

不知是双方人马的力量均衡还是双方皆处于疲态,这种声势,颇似双方胶着却又一时难分胜负的战斗。

贺云初带着队伍前后绕了一圈,也就看明白了。这两支打法极其暧昧的军队,其实还真不似在沙场上那般你死我活的拼杀。倒象一支庞大的羊群里进了几匹狼,羊群围住了狐狼,却又拿这狐狼无计可施,只能不远不近地围着,让它伤不了羊群,也跑不出去。于是被羊群困住的狐狼便且唬且吼地左冲右撞。

只有站在圈外的猎狗才看的清楚,这支羊群的移动其实是被这一支为数不多的狐狼们在左右着方向的。

穿插于皇仗仪军中做乱的人,是月氏的轻骑。哪怕是如此喧嚣混乱的战场,他们伪装成沙匪的行装已无懈可击,但他们长居于旷野的心性和驭马术的精纯,是军营中按章程条例训练出来的男儿所没有的狂放不羁。

他们噬杀,却不失条理秩序,贪婪却拘于组织。这种军事素养,又怎是一帮由财而聚的沙匪所操守的纪律。

看明白了这点,云初便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坝柳,才是他们最终想要去搏命的战场。

云初向来不热衷于忠君爱国这种事,只是但她自小生长于西线,所有的付出只是为了捍卫滋生自己生命的土地和族民。倘若坝柳破,西线万户千家都将覆于洪流,比起国,家似乎更重要一些。

披金挂彩的车马,粉饰雕妆的卫骑,在窄窄的山谷里横冲直撞。眼前是亲人的安危,身后是族人的安危,哪一方都不容她在此时为自己的安危计。

布置好所有的人马之后,消失了几乎一整天的小武回来了。他似乎没跟贺云初说什么,只是远远地跟她颌首点了点头。

小武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跟任何人不熟悉,完全是生面孔,但贺云初并没有过问,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几个人的存在一样。

几个新人不待主将的吩咐,自觉排入作战队列,神情肃穆,地盯着前方,主将贺云初的一举一动。

终于,她向上举起了一只手,做了个手势。虽然斥侯们白天按主将的手语行动,夜晚靠哨音,但她的这个手势,他们还是没看懂。

下一刻,看懂了的人打马离开了队列,朝山下的乱阵中冲去了。

半刻之后,贺云初再次打出手势,这次,是所有斥侯们都能看得懂的出战令。

上百支轻骑从山上俯冲而下,带起的烟尘眨眼间漫布在上道上,扬起了一道厚重尘头。

山谷中的混乱,愈显得没有了章法。但在那狭长的山谷间,完全象煮沸了的汤锅的人流却缓缓向北流去。

当这支庞大的人流出现在一处如孪生般的分岔谷口时,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地被牵引着往偏北一条谷道奔去。

被牵引的行动如此明确,久安于水草的羊群自然是分辨不出阴谋与阳谋的,但狐狼就不一样了。

他不但嗅觉灵敏,行动更是异常敏捷。才发现势头不对,头狼便率先放缓了追击速度,稳住阵脚,观察战势。

除了仓皇溃逃,并看不出什么明显不妥。但是溃军中的乱,比之前有了明显秩序,溃退的有了章法,并不似之前那般你惊慌乱撞。

这支队伍虽然大多是来自光禄寺的礼乐仪兵,但只要有人组织,他们平日里练习的队伍秩序很快就能恢复,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被礼制统制的国家,国家制度永远高于个人性命。

在仪仗中作乱的头狼在看出了局势的不可控之后,毅然决定放弃这次肆杀行动,在一声尖厉的哨音指引下,乱阵中的月匪很有章法的从阵局中滤出,退向另一个方向。

每一个有战场经验的老兵都可以看得出,他们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秩序井然从乱阵中脱身的战法,不但是演练娴熟而且在实战中也应用的游刃有余的一种特殊战法。这种打法,别说是帝都禁军,便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也未必能应对周全。

更何况还是在溃退之时。

退出乱阵的头狼们领着自己的部众有选择性的退入偏东一侧的谷口。在他们身后,还赘着一支不怕死的禁军,穷追不舍。

按常理来论,穷寇是不追的,但既然有人敢追,说明前面的道路也不太平,在这样的地方,伏兵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是面前是一片广阔的如仙境一般幽美的谷地,一览无余的山川美景呈现于眼前,你即使备起万分戒心,除非控空那山花灿烂地表,在下面埋伏一支人马,否则,还真找不到一处可容下百人的遮蔽物体。

刚入谷口时些惊恐加疲惫的喊杀声也缓缓停滞不前了,围追而来的禁在看到这绝美景色的当时便放弃追击,毅然调头而去。

头狼带着他的部众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浑身的血腥丝毫勾不起他们欣赏美景的兴致。他们脸上带着颓然失意的失望,倒不是因为兵败,而是没达到目的的遗憾。

但这份遗憾似乎并未真正影响到他们的士气。短暂的松懈之后,头狼与几位部众首领简单的商议了一番之后,松懈下来的部众换上替马,朝川谷纵深疾奔而去。

疾奔不久,不善于由斥侯先行探路的月匪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地方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宽阔的谷地,不知何时身边道路一侧出现的断断续续的山石,随着阳光的偏移,这些渐来渐峭的山石竟然形成了峭壁林立的山崖,而另一侧的幽境仙谷,却随一条缓缓水流的渐不渐细渐来渐散,并随着稀稀疏疏的林木的渐次出现,而完全消失了踪迹,不久之后便形成了一侧的悬崖,与另一侧的峭壁,形成了另一番奇美的风景。

可惜局中人已无暇欣赏自然美景。

煞气,血腥,从头尾两端相继弥散开来。已经进入山道的队伍已经掉不了头,而前方,迎面而来的人马简直象是从天而降的杀鬼,强悍的杀伐手段,狠辣的攻击战术,当头一棒就让头狼头晕眼花到力不从心。

的确是力不从心。

对方应用的是以逸待劳的车轮战术,守在一夫当关的谷口,二对一绝杀之后,给落空的战马让出一条逃生的通道之后,立即换下一组继续截杀。很有章法也很有秩序,似乎不像是在打仗,更像是在玩游戏,而且还恪守着游戏规则。

月匪原本就噬血,但在这种比其更噬血的打法面前,干瞪眼无计可施。道路太过狭窄,往前冲不过去,往后又退不回去,只能被圈在原地一拨一拨的砍杀……

月氏地广人稀,全境几乎没有步兵,月氏男儿从开始走路就在马背上,能拿得动东西时手里挥舞的玩具就是刀把枪,故尔人人擅战。

但因为月氏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战争条件,被汉人尊崇的兵法和战术与他们并不适应,长期的战斗经验和养成的战斗习惯就是力量与力量的直接碰撞,无论是人还是战马都是如此。

而梁国却不同。

梁国地处平原与丘陵环伺之地,大多地方都是丘陵与山脉,即没有可供战马驰骋的大片平原,也没有可供战马生息的大片草场,只有西境旷阔人稀,,甸梁大草原虽然与西胡接壤,却也是养息战马的最好牧场。

即便如此,比起西胡和月氏,梁国的骑兵人数和骑兵在战术方面的素养,也远不及这两个马背上的国家更的威摄力。

与之相比,梁国更擅长兵者诡道。

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上跑马的月氏骑兵,完全被眼前这条狭长的通道挡懵了,他们利用自己最擅长的硬碰硬的功夫与守望在山坳口不停地朝他们射冷箭的梁军对抗,等于不停地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擦拭敌人的刀锋,这种打法,从开始之初就注定没有完胜的可能性。

人倒下去,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因为惊慌和无所顾忌的冲锋,从他们原本还有生息的身体上一路踩踏而过,在山谷间铺开了一层由累累白骨与肉泥叠加而成的阴冷尸道。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月匪也不是甘心待宰的羔羊。这种单方面的杀戮仅仅持续了几拨之后,月匪也迅速调整战术战局,用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使出了有接替性的车轮战法。

这种打法双方都太耗战力,月匪求生,梁军求胜,双方意图明显,每一方的主将都将着力点放在了对方的软肋上,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但是月匪的人马都被圈在山道上,战斗力是摆在明处的。而梁军截击和阻击的人马变动频繁,身形出没毫无常理,探不出具体实力。但从攻击力量来判断,人数并不多,而且战略强悍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几番迎战之后,换上来的梁军战斗力与月匪的战斗力渐渐拉开了差距,战局也出现了颓势。

看到了光明的月匪们加快了攻击速度,也加强了攻击力度,果然,没撑过多少个回合,梁军便节节败败。若不是仗着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撤出,恐怕连恋战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团灭。

看着梁军败退的身影,月匪的头狼很是恼火:梁国何时出现这般能战的骑兵了!

梁军来无影去无踪之后 ,月匪虽然犹疑,但这种犹疑毕竟抵不过前途未卜的求生欲。

而不久,未卜的前途便寻到了归路。

前面的头狼在冲破梁军的防线之后,整部人马以破竹之势朝前方冲去。前方的道路依旧曲折,但好在路面宽阔了许多,渐渐四驾、六驾齐驱,前方没有了阻碍之后,队伍受挫后行军的速度快到极致。一转转弯之后,后面的人马已是看不到前队的身影了。

而后队又被恶鬼般的梁军紧咬不放,且战且退,双方都亮出了噬血手段。短短的一段山路,横七竖八的尸体被失去了主人的战马踩踏的血肉模糊,残肢断臂纵横交错在一起,连回头的战马都不停地惶恐啸叫。

前面的还在往前奔,后面留下来阻击的人已越来越少,但紧追其后的梁军杀伐却似乎越来越猛,丝毫不给前方人马休栖的时机,很快,在很少有战马踩踏的悬崖一侧便磊起了一道尸身人墙。

但是后面追击的梁军人马好好像越来越多,挥人砍杀的力道也越来越猛,那辍在最后的狐狼几乎来不及抵抗便被斩落于马下,倒是那些失去了主人驾驭的马却有机会后撤,跑回身后的仙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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