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了主将气势的云初,说起话来语气冷肃,丝毫没有少年人的稚气:“你带人去也好,独自去也好,必在想法与车驾中的那位联系上,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东移,否则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你……”没想到说了这么多,贺云初还是要让他下去,此时刘道远风中凌乱的表情,咬七切齿怎一个恨字了得:“往东就是官司道,为何不能往东?”
“往东,不仅仅是官道,也是天险坝柳。此时正是春暖消冻之时,这么多的人马涌去,必会先踏着副坝逃往关内。坝柳水关多年未间修缮,副坝更是年年出现险情,这么多人马踏上去,一旦发生坝瘫溃堤,你可能想到后果。”
一旦溃堤,不但这些人会葬生于洪流,下游多少地方会淹没在这洪流之中!山谷中,一前一后两支人马的夹击,独独留着通往官道的出口无人值守,而慌乱又群龙无首的仪仗军,是很难意识到他们陷在了一个怎样危险的困局之中。
这一点,贺云初能想的到,刘道远心里更是清楚,可是他除了叹息和惋惜,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这场人为的灾难。
“做不到的,就算我不惜这条命,投身于其中,也不过是给那残尸肉泥中添一块腐骨而已,你以为他们已走到了这里,还能有生还之机吗。”对西北道的这盘棋,刘道远知道的内幕可比贺云初多多了。
“你要抗命吗?”贺云初眸光凌凌地望向刘道远。
刘道远毫不规避地迎向她:“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
们,能救得了这下游的千万百姓,可你知道你在与谁为敌吗。安大人,我敬你少年英雄,可人的命只有一条,不是拿来玩的。”
云初在进司务营之前,曾被大都督罚去攻备营,整整做了一年的小兵。这一年,她跟着修复工事营磊的杂役跑遍了武川至西汾的山山水水,军靴都不知磨破了多少双,原本细嫩的一双小脚上,磨的满是厚茧。
这一年的历练,磨平了一个少年桀骜不驯的性气,磨练出了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柔韧个性,更是让她获得了一份无价财富。对这里山水地势路线的熟悉,尤如一幅完整的地图,刻蚀在她的脑海中,永不湮灭。
站在这山顶之上,心中阡陌纵横,早已拟好了一个局,这个局一旦铺开,就不可能收回,更何况,同时站在山顶上布这个局的,不会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没猜错,贺靖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许峥也不会。他们即便再冷血,却都不是疏于军务之人。放任这么多月匪和沙匪进入夏州腹地,不捞点好处,岂不白白辜负了西北军的狼性。
所以,贺云初想做的,也是西大营和丹州大营想做又不能明做的事。这么多皇室兵马西出而丹夏两营皆未出兵护卫,可见他们都没都没接到明旨。
没有明旨并不代表几位封疆大吏们消息不灵通,只不过为了各自己的利益皆在私下里打着小算盘。但时局若真正发展到不可收拾危及自身利益时,暗渡陈仓的小手段还是有的。
基于对贺靖和许峥的了解,他们即便出手,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跳将出来,而是会制造一个事端寻个由头,这样的出兵显得误打误撞,即可以推掉失察的责任,又不会给他人留下诟病的把柄。
把前因后果和各种利害都想的通透的贺云初下定了决心要做这个跳进蛛网里的虫子,就不会害怕事后担责任。至于军功,已不在考虑范围内了。因为那支队伍里,有她的亲人。
贺云初双手紧握,可还未等她做出下一个动作,刘道远的身影在面前倏地一闪,一团黑影蓦地压下来,下一刻,一个紧实而柔软的身体将她怀裹于胸,向后仰倒在地。
预期中的人肉辗压并没有发生,最后一刻,刘道远几乎是用四肢的力量在她身上搭了一个结实的棚架,平日里修长挺拔的身体,此时盎然已是一副安全的掩体,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如果不是他面目因痛苦而瞬间狰狞,贺云初几乎以为他是欲行登徒子之事……
“大人的令,在下怕是完不成了……”他望着贺云初,勉强挣出了一个笑容,原本想支撑着身体站起,不料却反而失重压了下来,象一座岿然倒塌的山峰,重重地压在贺云初身上。
贺云初呼吸一窒,一股污渍夹着皂香的体味伴着温热的肌肤贴过来,突然的令人反应不过来。她屏住呼吸一只没被压住的手一把揪住他后背的衣服,双腿挣开他的膝盖想将身上的人扔出去,但是平时看着修长纤细的一个人,此时的重量完全不是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子所能承受之重。
安猿反应够快,却也还是晚了一步,他一把拉开刘道远,看着贺云初一双眸子滴溜溜转,人完好无伤,松了一口气。
但贺云初一看自己那满是鲜血的手,就无法再淡定了。
一支轻羽从斜后方射来,直直地扎在他的肩背上,殷虹的血液顺着箭矢流出来,在军衣上浸染出了一大朵鲜艳的桃花。
箭射来的角度,正好是直对着贺云初的心脏位置,身后就是山崖,如果射中,这一箭,她根本就无处右躲。
贺云初惊慌地抱住刘道远,眼底渗出的泪水很快就模糊了她的视线。这是第几个,第几个护在她前面替她倒下的人,自从母亲去世,这样的明枪暗箭也不知经历了多少。
自从谈清炫在她面前倒下后,贺靖将她带到军中保护起来,三年了,平安无虞的日子都快让她忘记了身后还会有潜藏着的阴险,以至于渐渐忽略了自己的身份。
现在,一个原本不会与她有任何纠葛的人在面前倒下,倒在她身上,贺云初心中的恐惧和愤怒才又重新被唤醒。
大战之前,为了不引起军中的噪动,贺云初擦干了眼泪,没有声张此事。在黎原用神态告诉她:“刘道远性命无碍”后,带着身边的侍卫离开了山顶,回到队列中。
山谷下的厮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贺云初抬起手,她的两只手上,沾满了刘道远身上的血,可她的脑子里却始终是他那笑的勉强的脸:“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们,能救得了这下游的千万百姓,可你知道你在与谁为敌吗?”
“拿地图来。”德昭命身边的亲兵将一副羊皮地图拿过来,云初看着那张制作精致的地图,眉头稍稍蹙了一蹙,却并未吭声。
第一批派出的斥侯回来了,山谷那边,看不清人马,但厮杀声震耳。
“前方的厮杀声明显在这两山的夹谷之间,如果我们在此设伏,说不定能……”仿佛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望着地图的德昭高兴的用左拳狠狠在右掌心一打,紧跟着就要下达指令。
“设伏?”云初
不以为意地蹙唇,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冷漠。
德昭蓦地抬头,看到的却是这个小女子眼中从未见识过的凌厉,心底蓦然一惊,反应过来。
“大人若觉得不妥,我们可在这山顶之上故布疑兵,令敌寇闻风而逃,我们再伺机设下绊索,上千匹刀是留不下,至少缴个一两百匹还是能为和。”
德照觉得不管是从兵力上还是谋略上,自己的这个办法已经算是最为保险实用的了,没想到贺云初一开口就彻底否决了。
“下面是太子西巡的仪仗。”
德昭怔怔地望着贺云初,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怎么可能,山丹岭离这儿有多远多绕啊,怎么会……”回过神来的德昭赶忙从贺云初脸上移开视线,生怕一个不慎被看穿了心事。
但贺云初的注意力却不在他的表情上。
刘道远替她挡了一箭,射暗箭的人是斛律族人,是她带了两年的斥侯,身边这么近的人都不可信,对于他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德将军,如果给你五十人守于此处,你可是能见胜果?”
“你给我多少人马?五十人?安大人,此一路行来,你我虽意见相左,我德昭却无害人之心,大人要我带五十人守于此处,可是觉得我有几条命。”德昭突然翻脸,周身上下满煞气。
沙场征战之人,对杀伐之气何等敏锐,贺云初的主战场虽不是横对千军万马的搏杀,却也是尸山骨海浴血打磨出来的少年杀将,还不等身后的安猿出手,她率先一步,伸手握住了德昭按在刀柄上的手。
“德将军且看地图。”不待德昭反应过来,下一刻,刷的一声,抽出了德昭腰间的佩刀,刀尖准确平稳地指向一处道:“此处山坳是个单行道,两头窄中间宽,一旦大队人马涌入,我等只要守住两端,敌军不管是回撤还是突围都断无可能。如此利好局势,德将军为何不受。”
德昭原本正迟疑贺云初突然握住自己手臂的举动,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佩刀又移手他人,心中的惊惧不是一点半点。
“就算如此,拿五十人去挡几百人,也是螳臂挡车,送的。”
“沙场征战之人,大战之前哪一个吝惜过自己的性命,如今身负国家社稷之重的太子殿下性命攸关之时,你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殒命,德将军如此惜命之人,来我西北军,堪堪进错了门。”
贺云初说话的当时,手起刀落,在众人惊愣的眸光里,抬手一扬,将德昭的佩刀送回了他的刀鞘,毅然转身,将陆煦叫来。
“带五十人守住这个山口,若有敌匪从此漏网,军法处置。”
陆煦二话没说,领命之后转身去点齐人马,率队往山坳深处而去。临行前贺云初丢给陆煦一句话:“我带人把猎物给你赶过来,你可记住了,猎物要活的才值钱,你下手时可要注意分寸。”
凡是带兵的首领都明白这是获得军功的好时机,只要拼尽全力,打的是出其不意之战,又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尽占,德昭这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不领。
军中是个靠资历和军功吃饭的地方。贺云初与别人不同,不论是资历还是级别,她都不怎么在乎。只要上面有贺靖压着,哪怕她身上有再多的军功,也不会象其他男儿那般有续升的机会,所以军功于她,除了徒增被人羡慕嫉妒恨的机会多一些,实在是没什么用。
只可惜她想示好,德昭不接,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