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金石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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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金石滩,风沙频繁,肆虐了一整天的卷毛风,将原本被砾沙埋藏的酸刺棵裸/露在在外,几乎覆盖住整片荒野。酸刺,这种被当地人称作鬼见愁的植物,终年不显绿色,灰突突地趴伏在地表,使人分不清哪些是活着的,哪些是干枯了的。

比起已经枯死的,活着的酸刺反倒没什么杀伤力。但那些枯死的,却就不同了。这种

植物的枝蔓上长满了尖锐的利刺,随着枯死后水份的散失而变得异常坚硬,人马一旦碰上这种植物,利刺会随之附着于织物或毛皮等柔软的部位,尔后不知不觉地跟随着身体的活动而陷入柔软纵深处。当身体感觉到蜇扎的痛痒时,利刺已陷入了肌肤,并随着身体惯性的挣扎和反抗而越陷越深,最终致命。

如果能忍住痛痒,身体静止不动,利刺失去了纵深发展的机会,反而会将探入柔软的刺身向外拱出,然后一一剔除便无凶险,可一旦染上身的刺多了,哪里又能忍得住不动呢。

因此,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凶残植物,又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

虽然夜间的鬼见愁威力没有白天那般凶残,但夜晚行军视线模糊,对植物与地表的辩识力降低,危险依旧存在。

德昭对崔权有等人的劝告却不以为然,刚入荒滩,乘着夜色尚未来临,地面在朦胧中可见之机,果断命全队人马纵马疾行,赶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多赶些路。意外,就是在一段疾行后天色完全暗透之后发生的。

由于进滩前行进太疾,使得崔权有原打算教兵士们识别鬼见愁和防备鬼见愁主动攻击的一些技巧没机会实施,所以,当身后突然起了风时,他不由地暗暗抽了口凉气。

终于是躲不过了。

夜黑,风高,德昭偏偏就命人点起了火把。

贺云初被几名护卫围在当间,听德昭下了这样的命令,她还来不及劝阻,身后的队伍中已亮起了一条火龙。

“散开。”队伍中,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逶迤而行的队伍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阵疾风裹挟着一团枯草已拔地而起,飞蛾扑火般朝就近的一个火把飞去,瞬间,枯草便在火把上点燃,腾起一片火光。

人人都知道火借风势会蔓延,却不知道金石滩的鬼见愁见了火光会也会抱成团。不是抱成的逃跑,而是抱成团自杀。只是眨眼的功夫,这种抱成了团和植物借着风势拔而起,以铺天盖地之势朝有火光的地方飞扑而去,瞬间就将火龙引燃成了火海。

火把的主人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熊熊燃起的大火包围,无法脱身,连人带马,顷刻之间就被淹没在火海当中。

“扔掉火把,散开,扔掉火把,散开。”混乱中,熟识此地的老兵们扯着嗓子喊叫着,反应灵敏的人被惊醒过来,不顾已被点燃了的衣裳果断的将手中的火把顺着风势扔了出去,反应慢的,就在犹豫的片刻,手腕上“啪”的挨了一靴子,慌乱之中将手中的火把投掷出去,却又被迎风而来的风吹回来,吓得抱着头缩着身子不敢再动,冲过来示警的人只好冒险抓起火把往远处扔出去。

金石滩的险,云初经历过数回了,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险情,如果不是有经艰险丰富的崔权有带着一干老兵不顾自身安危的奔起相救,这场火险,怕是会殁了整队人马。

尽管如此,一番凶险过后,队伍中连失踪带受伤,少了十几号人马。

望着被大火烧掉了一半衣裳的德昭,云初的眸光中露出从未见过的寒意。

“陆煦,清点损失,刘道远,将所有人马整队重编,小队纵行,如有违令者,斩。”云初的这道令果敢严肃,在刚刚经历了一番生死,尚未脱离心惊的兵士心中瞬间树起了一堵不可违拗的藩篱,即使连德昭身边最信任的亲兵都整肃了神情。

陆煦乘机点名叫出了几名熟路的老兵,吆喝着重新划队编伍。

这一次重编不再以小组计,而是五十人一屯,十人编一伍,由各路统领任伍长,将所有人马混编为一队,由刘道远亲率,挑出熟悉地形的老兵穿插于队形中,前头接后尾。

刘道远不显山不露水的使出了他的治军手段,贺云初半眯着眼睛,远远地看成着他,心中原本就一片迷雾,此时更犹豫了。

德昭心中虽一百个不乐意,但眼前形势已无法由他掌控,原本胜算满满的行程,一番事故之后化为泡影,倒是小看了这群乳臭未干的娃娃兵。

他愤恨地望了一眼安居于众人身后的贺云初,这个小女子,看似没什么大动作,却能将一票人马操纵自如,舍取随意,小小年纪手段便如此了得,有朝一日若真与之反目,胜算怕是……他紧了紧握成了拳的十指,稍缓,又渐渐的松开,一声不响地跟着被整编的秩序,列入队中。

天黑,风大,最主要的是,兵士们还都没从刚刚这场大火中缓过精神来。排列成方阵的人马站在刚刚被大风拔干净了酸刺的地方,任谁都不敢再妄动。云初命人传令下去,各自取出身边宿营用的小灯笼,贴着马腹挂在两侧,虽然人马分散行走这样的光线很微弱,但在黑夜中,却能够看得清脚下的路。

荒野上夜晚的风大,吹得灯笼内的火苗摇曳不止,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但一进荒滩时的那种傲气和不屑,却消失的荡然无存了。

正犹疑时,一骑突然跃马而出,在列成了纵队的长前后跑了几圈,他那一身崭新的软甲,区别于他人的白色底衣,虽然被风沙和汗水浸脏,却依旧显得神采奕奕的脸,在昏暗的火光下,依旧那般的显眼。

还依旧沉浸在恐慌当中的兵士们忐忑地望着他,不知道接下来灾难与军罚哪个会先来。

贺云初站在灯光的阴影里默默地望他,连他脸上细微的表情都没有放过。离她不远处的崔权有得意的朝她扬了扬下颌她都没注意到。

紧张,恐惧,忧疑,愤怒。不错,这就是此刻出现在德昭脸上的。

二百来人,错开,前后梯级结成了四个阵形。刘道远勒马立在阵前,静默着,没有说话,用他那张俊逸深凝的眸子,扫过面前每一个兵士的脸,他那挺拔的身姿伴着他高贵的形象,瞬时间,在一众男儿面前形成了一种压力,令行禁止。

“众将士们!”只有风声的夜晚,他充满激情的声音刚刚响起,萎靡的气氛刹时打起了精神。

“我们脚下的路难走,你们怕了吗?”他的嗓音宏亮,自带霸气的声音象一道吹过荒原的劲风,很有感染力,瞬时就能催起人心头的热血。

同样身处阴影中的崔权有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一股想抽自己一巴掌的冲动。没事闲的,干嘛要鼓动这货到军士们面前显摆去。他瞅了一眼几步远处的贺云初,却见她两道眸光象暗夜中的猫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货,看不出喜怒。

四周,除了风声,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一个人应答。

“我们是大梁的军队,是守卫我们大梁万里边防线的西北军,我们的身后,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家乡,那里,有我们至亲的父母兄弟,亲人姐妹,如果我们怕了,退缩了,那我们的敌人就会象这些扑火焚身的野草一样将我们吞噬将我们消灭,然后焚烧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亲人,如果我们害怕了,退缩了,我们身后的万里河山就都会被敌人践踏成这荒蛮无人的险地,处处是人见人怕的鬼见愁……”他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头,突然提高了音量:“如果我们怕了……”

“不怕,不怕。”方阵中,不知由谁带头喊了一句,随即,接二连三群情激奋的声音瞬间响彻苍穹:“不怕,不怕,不怕……”

这是一场非常有效的战前动员令,效果是意想不到的好。

“各位兄弟,我等可有信心放胆与此天险一博?”

生死,在疲惫加恐惧的情势下,威胁着每一个人。这种威胁不似千军万马中的厮杀那般干脆,剥茧抽丝似的折磨着每一个人,让人的神经在这种近乎崩溃的临界点上徘徊,危机一触即发。

就连德昭也明白,这个时候大家若再不抱成团,走出荒滩几乎无望。

夜晚清凉幽静,大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面前的这位贵公子的神情却象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们胸中的勇气和血性。

“杀,杀,杀……”

刘道远望着面前这支热血澎湃的队伍,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不由地,眼角暖暖的,心中热流滚滚而过,待他转过身去,侧目,撞到德昭那双眼中的怒气,蓦地一紧,心思回转,头脑立时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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