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金石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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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当凌晨的曙光开启了这一天的帷幕,从漆黑如地狱一般的的风沙中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霍然发现,前面,不足千米的地方,竟然横着一条亮晃晃的河流,不知不觉,穿过风沙,竟已是置身于绿洲中了。

没有失去过,便不懂得珍惜。

揉一揉模糊的双眼,确定面前看到的画面不是在幻境,不等长官下令,不知是哪一个起了一声长啸,瞬间,被风沙蹂/躏了一夜的军士们如同泄闸的洪水,催马扬鞭,狂呼着朝水源的方向狂奔而去,奔跑的混乱场面堪比一支溃兵逃亡。

跟着队伍小心翼翼行了一夜,双唇已磨出了一层燎泡的刘道远崩溃了,他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的吼叫着维持秩序,可惜,连同几位统领在内,大家见到了水源跟抓到了救命草一样,根本没人搭理他的声音。

刘道远红着眼睛,快哭了。若不是身边几个体壮的亲兵护着,狂奔中的人马都有可能将他撞翻在地。

刘道远的吼叫声对枯渴了一路的兵士无汲于事,但是那道横桓在河边的人墙,突然使得这群一顾一切的溃兵们刹住了脚步。

本该清凌凌的河水边,绿油油的草地上,带头冲到河边的兵士瘫坐在地上,在他的身边,是一匹倒地抽搐的马,如注的鲜血从颈上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身上,脸上,整个人似乎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一身腥红色军服的贺云初手中拎着与她的身材极不相符的斩骨刀立在河边,如阎王般,冰寒的眸光利剑般从众人脸上扫过去。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就听得一个低沉醇脆的声音缓缓道:“下马。”

她的声音并不高,在一股血腥中却犹如一声惊雷,使得众人不由地一怵,随即颤颤地从马背上翻下来。

贺云初怒视着这群如溃兵一样狼狈不堪的人马,厉声道:“曲凌河的水,只养我西北军。你们是谁?是沙匪吗?还是马帮?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如残兵溃伍不堪一击,只需一人便能取了你等的性命,想要来博吗!”

包括德昭在内,贺云初的几句话,顿时让他们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般垂下了头。

“我西大营出来的兵,都是风里雨里磨砺过来的勇士,经得住沙场血流成河的恶战,熬得过尸山白骨的绝望,个个都是铮铮铁骨的好男儿。你们的上将将你们选出来交于我,是望你等能再立新功,再展雄风。只不过屈屈一个金石滩,还没动刀枪,便如此颓败不堪,军纪纲常涣散殆尽,哪里还衬得上司务营猛虎的威名。”

“我西大营的兵虽算不上个个精兵强将,却也不差你们这等孬兵颓士,历夜的水寒凉,那边先行的军士已架灶烧也了热水,你等若还顾忌自已身上这身军服,列好队,云领了热水热食,食罢,除去身上的军服放下手中的武器,卸下跨下的战马,去军府领了水牌,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西大营,不要这样的孬兵。”

后面的几句话,贺云初提高了音量,加重了语气,说得特别狠。用词不加修饰,直白而狠辣,再加上她手中的斩骨刀,身上的杀将气势,场面甚是冷肃。

人群中,几位统领是见过贺云初手中军令的,此刻,对军人而言,主将的话,就是军令,予取予夺,只是挥一挥手的事。

“大人,是我等错了,今日行径确是辱没了我军威仪,不管是鞭子还是军棍,我等都认罚,万不可令我等这般除服还乡,如此回去,有何脸面面见家乡父老,请大人收回成命。”

鞍前马后跑了一路的刘伍正蔫蔫地站在一边不吱声,一路上连吼带吵嚷嚷了一夜的德昭握着拳头不敢说话,带队的几个统领又率先跪了……身后,一脸懵懂的兵士们看着在地上垂死的那匹马,再看看眼前的人……虽然他年龄小,拎着斩骨刀杀掉一匹战马,换作是自己,还真未必做的到……

贺云初站在与兵士们十几步远的空地上,她的身边并没有侍卫,身后也没有战马,她的身后不远处就是清淩淩的河水,阳光洒在河面上,映出的波光反射到她的身上,栩栩生辉,象镀了一层金色的神。

这些纵横于沙场被军功贯坏了的兵王们,跟自己的主官一起,弯腰,屈膝,在草地上跪了一片。

贺云初知道,他们跪的,未必是甘心臣服于自己血腥的威摄,正如杨越所说,真正能约束一个军人的,靠的不仅仅是制驭者手中的权力,身上的武力。领袖本身的魅力所产生的号召力,还有制军者的行动力,这些,再加上治军严谨,军纪严明,培养出一支招之能来,来之能战的精锐队伍,并不是没有可能。

这两百人,她不期望这一路上能给他们培养出多精湛的战术技能,只要他们还存有一颗荣辱心,这些强军的理念就能在他们心中生根,形成一种概念,如此,才是一支铁军必备的素质。

贺云初行军一路上都想着如何练兵,在德昭和刘道远看来,她的手段似乎跟常人不是一个段位,只凭手中的一把重刀,连恐吓带收拢人心的几句话,兵不血刃,从费尽心机搏了一路的两伴强权统领者手中收走了驭兵权!

贺云初的体力其实透支的很厉害。经历了一夜的风沙,干渴已使她的双唇开裂起皮,下了马,甚至双腿都站不稳。但她还是用那刚刚能抬起来的手臂杀了面前的马(当然,多一半是借黎原的内力所致)。她知道,如果震不住这个场面,接下来的行动就会处处被人掣肘受人制约。

作为一军之统领,没有什么比一双强有力的拳头带来的震摄更有征服性。她想练出一支特殊的强悍的队伍来,但此行,更重要的是那五百多人,上千匹好马。如果真的得手,战力品比河州军数年的战绩更加辉煌。

贺云初贪婪地惦记着那上千匹好马,却完全没有深想那上千匹好马为何会出现,即便是小武旁敲侧击的说了那么多,事不关已,她也终是没往心里去。

曲淩河从夏州过境,流域宽广,但过了曲淩河便是连原先的丘陵也难见了,随处可见的层峦险阻,砾石奇峰,考验着每一个人的生存技能。

正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队伍终于走出了大山,在山脚下望见了一个村庄。因为清晨的教训,虽然人人都很渴望那些飘在屋顶的炊烟,却谁也不敢动一动。

“谁带的路,我们怎么又走回原路来了?。”沉静中,就听得德昭惊慌一声,刚刚列队成形的人马不由地朝他看过去。

正午时分,阳光直直地悬在头顶,将每个人的身影投影在脚下,方向正南。

不管是往夏州还是丹州还是军令上所说的东线巡查,这个方向,不但与之岔之千里,更重要的是,金石滩白走了。此刻,站在刚出发时的山脚下,众人眼里的怒气已难以用势不可挡来形容。

这样的阵仗贺云初并不意外。她气定神闲地横马立于当前,眼神从前方村庄的炊烟上收回,很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一大队人马,稍稍蹙了蹙眉。

士气是不缺的,只是人数……少了些。

贺云初心里憋着谋算,虽然没有太多的把握,但目前的局势,还是在可控的范围内,并没有什么可惊慌的。面对兵士们的颇显愤怒的眸光,渐渐

神色沉下来。

“我初入军时,我的主将告诉我,当兵,若想死得比别人慢,首先得学会看天气。你们现在便回头,看看你们的身后。”

虽然她的说辞相当的牵强,但兵士们还是转身,朝来路回望了过去 ,下一刻,却被身后的景象怔懵了。

在他们刚刚走过的方向,一道巨大的沙帘悬垂在半空,摭天蔽日,挡住了阳光,在那一片竖起了一道尘墙,完全隔绝了与沙漠之外风物的所有关联。

“这就是回风,是金石滩特有的怪象,这怪象,就是我们在春季常见的旋风,所不同的是,这风在金石滩一年四季循环反复,从没有停过片刻,而且也只在滩上飞旋,这便是金石滩特有的天险所在。”

“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下山躲避,何必要强行涉险,走了这一夜的冤枉路不说,还白白折扣了几个兄弟性命,安图,你说你是故意折腾我们还是你原本就是只没脑子的猪……”德昭黑着脸,抬起鞭子指着贺云初,刚骂了一句,面前悠地一道疾风,下一刻他手中的鞭子子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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