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金石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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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初半晌才抬头,对着刘道远微微笑:“司马将军真会开玩笑,给了军令却不落军印,这是想让弟兄们练脚力吧。”

刘道远看着贺云初的这抹笑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来,讪讪地笑了笑,刚要垂首,却被陆煦一把拉住:“刘伍长,你是不是也有一份军令,拿出来我们一起看看,又是去哪里。”

刘道远瞅了瞅贺云初,某人此刻正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很不厚道地望着他。

狐狸窝里长大的刘道远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转,回望着贺云初,眸中款款深情,看得陆煦浑身一紧,心脏漏跳了一拍。

同样都是年少花开,没想到刘道远的这款秋波到了贺云初这儿,碰上的却是柔风细柳,她眼角一挑,粉唇轻轻煽动,没有出声,又抿了回去。

陆煦脸一热,浑身燥动,羞得赶紧低下了头。

两位当事人却波浪不惊,一个脉脉深情,一个深情款款。刘道远出生于豪门世家,又常年在皇子身边经受花香玉露的浸淫,风月手段自然了得。常在河边走,从未湿过鞋。

贺云初自记事起就在军队里,常年身边厮混的都是神经大条的糟汉子,没想到使起狐媚手段来一点不输给京里来的纨绔。刘道远倒抽了一口凉气,越发对这个传说中的少年杀将,生出必取之心。

德昭不知说了什么,身边的几位统兵长一起聚了过去,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

贺云初瞄了一眼,知道这时候让刘道远拿出他手上的东西,不撕破脸是做不到的,便先开了口,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不管去哪里,往东是肯定的了。”

刘道远认同的点了点头,她才收起眼中风情,正色道:“而且都是三日达。”她突然提高了说话的音量,使得聚在一起的人不由得转过来,注意听她这边的话:“益州我们已耽误了两日,至此已是第三日,若要往回绕,诸位想想得绕几日才能绕到玉林关或是金城关。”

不管怎么绕都绕不开军令,回到路线上来,怎么走就又成了问题。如果不堵气,从地图上看,似乎也没其他路可行。

德昭显然想坐山观虎斗,等着看贺云初的笑话,一点解决问题的态度没有。众人看在眼里,索性都垂头不语,等着两位主将的决策。

倒是贺云初一直泰然自若的神情似乎让人不那么沮丧。她抬起一直在地上比划的双手拍了拍土,镇静道:“单纯靠近熟悉此线路的老兵带路,的确是不妥,正如崔权有所言,此滩沙草移动变化莫测,即使我已走过多次,也终不敢掉以轻心,斥侯们大多都走过此地,经验必竟长于其他兵士,倒不如将新熟人马混编,随时提示沙草移动的变化以做应对,也好过将一大队人马坠于其后独自犯险,德将军以为然?”

贺云初的这个提议,只要是对金石滩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此法已是最万全的法子了,偏德昭没听闻过这个地方,此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崽子想夺了他的兵权,眼珠转了几转,也想不到交出手下人马对自己有何益处,当下便反对道:“既然非走这个地方不可,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我手下那些人未必肯听他人指派,就有烦各位派些熟悉此地的兵士混于虎队之中,引导先进便可,我压阵。”

贺云初望着德昭,眼中波浪不惊,倒是神情少有的轻佻道:“如此甚好,只是滩上沙草移动变化莫测,险象环生,您手下兵士虽勇,在此种境地怕是也有力无处使,若不服于他人指派落入险境,可不见得是甚好事。”

德昭大手一挥:“这你放心,他们不听别人的,本将的话还是管用的,我来指派他们便可。”

云初笑笑:“德将军若执意如此,我便派两个熟悉此路的兵士于你左右相护,以防万一罢。”

德昭见其他人都没有什么表示,自己再拒绝的话就表明自己有明显的敌意,点头谢道:“有劳安队正费心了。”

你纵然有千条计,我便坚持我的老主意,你能奈我何。德昭怕被绊在这里时间太久,身后恐生变数,推说要早早去布置,起身走了。

德昭一走,崔权有先跳起

来嚷嚷:“如此不识好人心,想要怎样便随他去好了,到时候可别怪咱们不助他。”

许有亮也跟着附和:“就是,管他干什么,依我看咱们只管自己这一队人马不受伤损就好,德将军既然如此掣肘,便随他自生自灭好了……”

“放肆,上将生死岂是你等可随意置喙的。即是同行,便是我等同袍,军中同袍又岂有眼看着置身于险境而不顾的。”云初很少喝斥属下,虽然不是很严厉,却也是极少见的冷咧了,吓得崔权有和许有亮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缓了一下,云初转向陆煦:“离天完全黑透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人马歇息也足够了,陆屯长可是有何建议?”

跟前还有其他队领,因没有走过这种地方的经验,也都不大敢出声。

陆煦虽然从未走过金石滩,但从大家闻此色变的表情他也想到了可能面临的凶险,只是他没有德昭那般乐观。

陆煦从刚接到军令时心中就开始了筹谋,这时候云初问他,便回道:“属下虽未走过此路,但据以往以验来看,刚刚大人所提的将新旧人马混编,应是最好的了.若德将军允了还好,若是不允……倒确是有些难办。”

“不如换了领队如何?”贺云初蓦地将眸光投向一直在旁边静默的刘道远:“若是刘伍正带队,你等可服?”

“我?”刘道远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来,一脸惊诧地抬起头来。

不久前以一把漂亮的流星剑,一身硬气的功夫几乎挑了司务营多一半的沙场悍将,其中就包括围在身边的这几位统领,唯一一场败在少年杀将贺云初手下,刘道远的名字其实早就在军中不径而走,现在贺云初突然将他拎出来,除了有些突兀,身边的几个人倒真没什么反对的借口。

贺云初并没接刘道远的这道眸光,看到众人一致点头,她跟着下令道:“所有人马按新老混编,十有为一组,许有亮率十人先行探路,崔权有和曹书满率两组人马左右翼护队,陆煦率一组人马护卫德将军周全,刘伍正统领全军,卫护之责由我亲自负责。半个时辰内整编完毕,全队出发,此令,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就在众人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执行时,贺云初倏地亮出了自己手中的军令:“东行一队成军伍诸人,凡号令皆尊骁骑尉统领安图行,东巡诸路仓囤,以大时局顾之。”

与德昭和陆煦手中的军令不同,这道军令,是用红色火漆滴到用血浸揉过的皮子上的,那鲜艳的红色的字迹和大帐中的印章,连同皮子的背面黑色锻面上面绣织的西北军旗旗标,这才是真正的军令。

在军中有不成文的规则:无军帐令时,各路中令,手书皆可成为军令,有军帐令时,以军帐火漆令为准行事。所以,贺云初亮出这张军令,等于明确了一路以来混乱的指挥体系的归属。

随着众人的离去,大青石近前的火光相继熄灭亡,坝上的几处险要位置的火光却相继亮了起来,即远远看去,坝上人马的移动,每个身影都清晰了起来。

崔权有径直走过来,挨着云初坐下,嘟喃道:“你真的就由着他们如此吗?”

云初笑笑:“ 不是还有你们吗。”

崔权有急道:“若论打仗,你不是不知道我们……”

“过个险滩而已,又不是要打仗。”云初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有办法。”

崔权有故意拿腔拿调的:“过境的办法嘛倒……”

云初顿时一肃:“过了此地,我要一支绝对服从的人马,怎样,你可是有把握?”

贺云初算是把手下这几个心腹了解的透透的了,崔权有堵气地望了她一眼:“我的办法只适合我能指挥得动的人,事先跟你说清楚了啊,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你别找我老崔秋后的账。”

云初止住了脸上的笑,看向崔权友时眼神中尽是凌厉之色:“一路行军,左右都是兄弟,任何人都不得有闪失,否则拿你恃问。”

崔权有想哭的心都有了:“别呀,德将军的人马那都是些什么人你又不是看不出来,就他们那傲劲……”他的话没说完,被贺云初打断。

“那也行,等到了丹州,我就去求都督,让他把你留在身边,省得在我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云初也不给他留余地,没等崔权有再反驳,已经叫了人过来:“我饿了,盛一碗粥进来。”

崔权有撇了撇嘴,本来还想讨个赦免,看来是没希望了。

黎原的针炙封脉到了时辰,直到大军出发时,云初的四肢才渐渐恢复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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