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昭怒冲冲的下了马,屁股疼得连站都站不稳,他手下的那帮人更是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听到可以吃饭,跟着传令兵就往锅灶前跑。
“吃个屁,安图在哪,你去把他给老子叫来。”德昭一马鞭狠狠地抽在面前传令的士兵身上。一路上他没少抽人,好像已经抽上瘾了。
面前的军士不卑不亢站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不见喜怒地答道:“队正吩咐,大家都累了,马也跑乏了,吃饭,歇息是大事。”
德昭看着这个小兵,鼻孔狠狠地煽动了数下,还是将胸中的怒气压下了。手下的士卒都累坏了,跑到火灶前,已经有人为他们盛好了粥,之前的傲气被这香喷喷的粥味熏的荡然无存,接过粥碗坐到地上就开始吞咽进来。
德昭双手插腰,在营地里巡睃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处灯光鲜亮的地方,气呼呼地骂了一句:“小屁崽子,别以为你躲在暗处老子就找不到你。”
出发时队里没有带辎重,现在营地里却有两口百人大锅里冒着热气,德昭几乎是稍稍疑惑了一下,便立时高声喝令道:“都不准吃,小心有毒。”
他这一嗓子的喊出来的内容比一路上鞭子加叫骂声更让人提神,别说是他手下的人,就是灶前的营兵也愣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德昭紧跑慢跑,有些嘴快的士卒手里的粥还是见了碗底,气得他抬脚发力,一脚将还没见底的粥盆踢翻在地,突然拔剑,指住了愣在灶前的炊兵。
“说,这么多人的吃食,那小崽子是打哪儿弄来的?”
“我,我不知道。”兴许是被主将这气势震住了,兴许是粮食的来源原本就是队中万死不宣的机密,这小炊兵双腿一颤,慌神了。
这一下,德昭的疑心更重了:“难不成他事先就有准备,这都是故意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那小崽子要万一起了歹心想灭他,这一盆粥……他手下的这几十号人,绝大多数都已是食了这粥。
德昭越想浑身的冷汗越多,原本就起了一层干皮的嘴唇此时更是没了血色。
“都他妈想死了是不是。”被挤得熙熙攘攘的粥锅前,那些已以吃了东西身体稍稍恢复了些体力的士卒们,仅仅在最初的愣怔的惊恐过后便反应了过来,几乎是同时战刀出鞘,迎着主将的声音怒吼道:“我们没死到战场上,却被一碗饭毒死,跟他们拼了。”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主将发出号令时,粥盆旁火光一闪,一个瘦弱的身影一闪,只见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大勺,从锅盆的残留里刮了半勺残粥,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抬起大勺,一仰脖,呼噜噜一阵响吸,将大勺里的粥喝了个干净。似乎喝的还不够过瘾,一边用舌头舔着唇,一边扫了面前怒火中烧的众人之后,再次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团子,就着再次从盆底里刮上来的残粥,大口地吞咽了起来。
似乎是被他的这个行动引领,粥锅前不断有人涌过来,捡起地上的馒头或者用摔碎的破碗在地上刮起还没掺杂上泥土的残粥,极贪婪地吮吸着美食。
德昭并不知道,这些粥原本并
没有为掉队的人马预备份量,云初的军令下达后,他们各自的主官便紧跟着下令,将原定每人份的粥量削减三成,为后续人马留出足够果腹的份例来。
都是同样跑了一天的路,都是同样的饥肠辘辘,谁不比谁更珍惜呢。
已经拔刀出鞘的士卒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他们把地上的残粥都清理干净,发现自己并没任何不适的反应,这才面面相观,有些尴尬地望向自己的主将。
德昭也有些尴尬,不过他那原本就微黑的面庞还没再黑一些的时候,已放下大勺舔干净了唇角的小武已站直了身,朝他行了个军礼:“德将军,安队正请您过去议事。”
一直望着这边没有动身的云初,此刻轻轻转身,再次靠着石头坐了下来。面前的地图在火把映照下依旧那般清晰,照着上面的每一条线路,在她脑中铺展开来。
身后的脚步声踏在地上雄健有力,在那个有力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时,眸光中瞬间闪过一抹从不为人知的狠戾,视线从那条足足盯了半刻的线路上移开。
那条线路没有标注的峰峦之间,有一条除了金石滩之外通向武安道的小路,没有金石滩那般凶险,但那条道一旦被外人所知,隐藏于那条谷底山凹间的数千斛律蒙人就将暴露于世人眼中,从此他们将再无一日的宁静。
山石周围点了一圈火把,在风中摇曳不目的火光将几位已经聚在那里的少年将领们的身影映拉伸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影影绰绰竟似三头六臂般变幻莫测,颇有些骇然。待走近了才发现,那几个人其实都是半蹲半坐在地上,凝着眉头满脸愁怅的样子。
德昭握在剑柄上的手稍稍松了松,换成了抬手打招呼的姿势,才要发声,却蓦地看到了背靠着一块大青石坐在背光处的贺云初。
因为是野外,贺云初身上那股刺鼻的药味已散得差不多了,此时她垂目靠着青石,就连那苍白的脸色都被这昏暗的光线衬托的带上了一抹橘黄,不那么瘆人了。
见大家都到齐了,贺云初也没有拐弯抹角,望着面前的地图,开门见山道:“四处道路被淹,前方更是没有路,我们怕是要夜走金石滩了。”
崔权有和陆煦同时一怔:“夜走金石滩?”
金石滩又名酸刺林,方圆百里,遍生一种叫鬼见愁的篷刺,学名酸刺,这种植物常年显现枯色,刺长而柔软,随着天气温度的变化而生长,长度难估,却沾身即入肉,一两根还有办法剔除,若沾的多了,浑身痛痒难耐,越是挣扎活动,刺陷的越深,两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
而且滩中表面被粗沙覆盖,沙下砾石密布,人马踏上去,稍有不甚至就会崴脚。更要命的是滩上气温比外面高,又没有水源,哪怕是初春时节走夜路,那炽热的温度对初入的人马也是种考验。
金石滩地势复杂多变,即便是白天,行进于其中都须万般谨慎,这夜入……不等他们缓过神来,贺云初下面的话更是直接将他们打懵了。
“不但夜行,而且要疾行,天亮前,必须出滩。”
崔权有望着贺云初,看他的表情,知道这不是战友之间的玩笑,这是军令,一时沉静下来,低头不语了。
与崔权有不同,陆煦没走过金石滩,对金石滩的凶险,都只是从老兵口中听说的,此时反倒没什么顾虑,道:“崔屯长手下定是有不少熟悉此地路形的军士,不妨由你屯人马打头阵,我屯紧随其后,便可安然无恙过境。”
德昭没走过金石滩,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近前便捡了个直对着贺云初的地方盘膝而坐,一脸警惕地瞪着这个黑脸小泥鳅。
“你懂个屁,鬼见愁是那么容易能对付的?你以为熟悉路就能顺利过境?”崔权有是个粗人,一着急就爆粗口。
陆煦也不与他计较,谦虚的问道:“那依你之计该如何?”
云初抬起头,停下一直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的手,看向德昭:“德将军以为如何?”
“能如何,此路不通走彼路,我们换条道走呗。”
德昭这般轻松的话一出口,众人的眸光齐齐朝望过去。
“德将军有所不知,往南的路皆已被洪水所淹,换不得其他道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有亮沉闷地回道。
“那就往回走,改走通州再往北,虽然绕得远了些,却也不是无路可走。”
聚在光影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観,最后还是陆煦微笑着解释道:“德将军此法倒也是个安稳的走法,不过走回头路等绕过被淹的官道再回到这里,少说也得数十日,我们可没带这么多天的粮草。”
德昭阴侧侧地瞅着贺云初:“出发的时候我们也没带辎重,这不,照样吃喝不误,有安大人在,粮草的事用不着我们发愁。”
四同蓦地静下来,贺云初一直拿手中的树枝划拉着地上的浮土,好半天才抬起眼皮来,对着德昭笑语嫣嫣的:“德将军的话很有道理,那我们何时动身?明早?还是乘夜。”很显然,她一点想给德昭作思想动员的意思也没有。
陆煦和刘道远这三人都是有明确军令的
,两位主将在相互扯皮,两人顿时傻眼了:“大人,不可,司马将军令:须三日内赶到玉林关转述益州军情,这么一来,我们岂不是……”
德昭和刘道远一愣,眼神里的惊诧不是一点半点。“什么军令,将军的军令不是去丹州么,应该是走金城关才对?”
这两人的走法分明是要分道扬镳,聚在四周的几位统领也跟着愣了。
陆煦知道说漏了嘴,一看贺云初的表情也不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索性从身上拿出军令来摊开在众人面前。
“三日内必至玉林关转述益州军情。”
“三日内必至金城关转述益州军情。”
德昭的军令一打开,包括陆煦在内,五六名统兵长都傻眼了,愣了半晌才突然注意到了贺云初和刘道远,他们两个莫名其妙的镇定,就象事先早就知道这两道南辕北辙的军令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