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行禁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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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滩。”

云初心中蓦地一紧,盯着小武半天没说话也没移开视线。

做为斥侯,金石滩并不是个陌生的地方,只是……

良久,她才站起身,下令队伍上山,然后卸马扎营。

才是初春,漫山遍野的枯草中,才刚刚冒出了新绿,因为是阳坡,有些地方的青绿已没过了脚面。山下就是大道,官道,反而这些山间的小道稀有人至,不管是枯草还是新绿,都要比别处更浓些。

军令传下,一路上早就跑累了马,此时终于卸去口中的嚼扣,迫不及待地便低下头啃食了起来。

就地牧马,这也是云初下令卸下草料只带豆料轻装易行的原因。待在益州两日未出门,贺云初就已经同杨越谋划好了行军路线,只不过她的命令还没下,德昭便一脚踏进来替她做了决断,也好,省得她思谋如何给这么多兵士们做行前动员。

按照原计划,杨越带人先行,在金城关外等候指示,但德昭一声令下,改变了她原定的路线不说,跟小武这么一分析,连此次行军的目的好得改变了。

这些山间小路极少有大队人马涉足,却是往东最近的,通往夏州门户玉林关几乎是直线。

玉林关和金城关呈三角互立式,如果月匪的人马指向的是丹州大营,如果杨越手下有她面前这么多精锐的斥侯,前后夹击,不管是夏州还是丹州,都不会给他们踏足的机会。

崔权有和陆煦带领的这两支人马,基本上都是从各队中选出的作战人马,与德昭所带领的那支人马一样,征战杀伐的本领无人敢置疑问,但是跟斥侯们这样长途疾行却是不及斥侯的。但是这两人驾驭这样的人马显然都有些手段,一路跑过来,非但没让他们有一个掉队的,而且神情气色也都不错。

主将一声令下,虽然没有复杂而正式的扎下营帐

,但这种外松内紧的布防却与战时休栖毫无二样,更是让这帮战士们充满了自信。

另一支由许有亮带领的人马则是支完完整整的斥侯人马,也是整支队伍的前锋。大水淹了前方的路,后续人马无法前行,他们就是最忙碌的,三十几个人分兵数路,往各各熟悉的道口分头查堪路况。

云初下令让整队人马就地休栖,除了对小武建议的路线有一丝心动之外,她还是想等等许有亮这边的消息。

金石滩是是个禁忌之地,许多军中的老人都是知道的,除非万不得已,云初也不敢冒这个险。

打发走了身边的人,云初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

夕阳已快西沉,被洪水阻断的山路安静的连只鸟鸣声都听不到。山下,不见泛尘,可见德昭的人马并没有追过来。

云初眉头一沉,把一直随在身边的小虎叫过来:“现在几时了?”

几位带队的都被打发去布防探路,云初身边再没有外人,黎原这才慢悠悠地夹着诊包,溜达到了她的身边。

小虎被云初的眸光看得正浑身发冷,黎原适时地穿插进来,还不等吩咐,便示意小虎解开云初外罩的软甲带扣,把外衣脱了下来。

外衣已经湿透,原本轻柔的皮甲被汗水浸湿,拎在手中沉甸甸的。包裹着她两条上臂的布条更是濡湿,轻轻一拧就沥下水来。小虎赶紧跑开,到自己的马上去取备用的衣服,黎原乘机在她的伤臂处行了一圈针。

银针刺入肌肤的感觉象万只蜜蜂在蛰毒般,疼痛,酸麻。云初原本也跑累了,被这套近乎折磨人的针法一刺激,还没等黎原往她嘴里塞药丸,头一偏,晕死了过去。

毕竟是行军途中,虽然想让她借此多睡一会儿,但看着被安猿拦在不远处急得团团转的许有亮,黎原还是狠了狠心,将她肩胛处的银针慢慢捻出。

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已经换过了,云初睁开眼,动了动胳膊,虽然依旧酸麻,却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天色已经昏暗,小虎正端着一碗热粥过来,望了黎原一眼:“少主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吧,这大半天的您还滴水未沾呢。”

云初伸手去接小虎手中的碗,才发现不但是那只受伤的手,就连这只没受伤的,也麻木的抬不起来了。

“为何如此?”她转向黎原。

黎原收拾着手边的一干用具,低垂眼眸不显山不露水的回道:“前面有消息传回来,没有路,能走的道都被淹了。少主你昏迷着,属下便自作主张,让弟兄们埋锅造饭了。”

云初望着他,脸色不松不紧,好半天才转向小虎,问道:“德将军追上来了吗?”

小虎用眼角瞥了黎原一眼,小心翼翼地回话:“还在半道上。”他舀了一勺粥凑近云初的唇边,却被云初头一歪避开了:“我又没废,给我吧。”虽然胳膊几乎是麻木的,但不愿被人左右的心绪还是支撑着她用力提起了右手,从小虎手中把碗接过来。

“要两个时辰才会复原,您就委屈点,让小虎喂你吧。”黎原这话说的波浪不惊,听在云初耳中却是很肯定的:你现在就是废了。

“我都睡一觉了他还在半道上,你当德昭是盲足吗?”她挺起腰身往身后的大石头上靠近了一点,虽然很想把手中的这碗粥喝下去,但不知为什么,那支明明不可能用得上力气的手臂却狠狠地往前一伸,把碗狠狠地推到了小虎的怀里,泼了他一身。

小虎顿时就慌了,战战兢兢地往前跪了一点,也不敢擦身上的污物,小声回道:“派人前去迎了,可能迎他的人迷了路……”

“迷路?难道我今日带出的人是刚入营的新兵吗,在自家门前还会迷路?”

小虎见瞒不过去,赶紧抬眼望向黎原求援,无奈黎原一副事不关已的恬淡,小虎心里更没底了。

“不,不是的,是,是怕德将军来的太快,您又没醒,我们这些人挡不住他,就,就让他多绕些路。”

德昭气势太盛,初次见面就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一路上更是杀机外露,要说陆煦等人没有一点防备,一路上也就大可不必跑的这么快了。这一点云初心里清楚的很。单就面对面的厮杀,她手下的斥侯是敌不过德昭的。

到时候他们这边还没有带熟的这些兵士们如果是旁观还好,一旦反水,她手下这支人马就会被团灭。

硬拼打不过,只能在路上使点计策将之拖垮。如果不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对付心存不轨之人,云初也会这么做。

但是……

“司马将军把德昭派给我作护队这是军令,同袍手足原本就应该相互扶持,若中途遭遇敌情,这样一支疲惫不堪的护队还能顶什么用。”

“顶不顶用,也只有活着才知道。”黎原不温不火地吐了一句:“德将军虽悍勇,却也不易降服,只会处处与您掣肘,带着他,只怕这一路上少不了凶险事。”

“你打算将他引向哪里?”从黎原的话里,云初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果然:“坝柳。”

云初腾一下从地

上站起来,小虎来不及躲避,连带着也被她撞翻在地。

“黎原,你好大的胆子,德昭是我西北军中实名造册的高级将领,兵部存档的尉级军官,若非战死,即使大帅都不能轻言他的生死,你怎敢……”

“少主,此人心怀不轨,此时不除,日后怕会成为我西北军的大患。”黎原倏地跪下,陈情道:“自出发始,此人便处处显露杀意,您就算此时留他一命,毫发无损地去了大营,他也未必会听令于您,更何况眼下形势……。”

“眼下形势如何,也轮不到你来置喙,黎原,你是贺靖派来的护卫,不是军师,若再如此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自作聪明,我看留性命于此的,未必是德昭,你可明白。”德昭擅长江湖人的狡诈,以江湖人的手段去解决军营中的明争暗斗,黎明的头脑就有些不够使了。

她站起身,原本麻木的四肢依然不听使唤,但腰背挺的笔直,军人的凌然气势还是迫得黎原低下了头。

“传我的军令,带德将军来此休整歇息,所有人马不得有任何差损,否则,你们便做前锋去趟平坝柳的沼泽。”她斥的是身边的这些护卫,警钟却是敲给同行每一个兵士的。

所有人,不论阶品,这道军令的狠厉之处就在于是产将亲口所宣,算是对他们擅作主张的惩处,也是给他们无视将令的警告,几个人不由地浑身一凌,下意识地垂下了眉目。

从许有亮回禀的路况来看,前方除了金石滩,的确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小虎点了一支火把,就着光,云初的视线在羊皮地图上盯了很久,再次把小武叫过来,又详细地问了一遍月匪的行踪,脑子里越发的乱,理不清了。

德昭带队汇合的马蹄声已近在坡下时,云初的视线才从地图上移开。

先头扎营的人马早已经吃过了,但依照主将的军令,灶下没有熄火,灶上还给后续人马热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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