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行禁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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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道远的职衔也是游骑尉,不但有权亲见主官,而且有权参与战事的决策。现在全队二百来号人,除了军衔最高的德昭,能参与军情决策的有五人。

贺云初身上还盖着小虎强行给她披上的毯子,上衣的两只衣袖已褪了下来,黎原揭掉她的伤臂上药膏,用药酒刚刚擦洗过,两条胳膊红通通的,象火燎般的灼痛,晾在外面比盖在毯子下面舒服。

“何事?”自上次比武之后,刘道远对贺云初的态度有些莫棱两可,在钦佩和拒绝之间别扭着,有时候刻意保持着距离,有时候却又表现的有些谄媚,连贺云初都感觉出别扭来了。

果然,他对亲眼所见有些难为情,却又不无担忧:“你,受伤了?”

贺云初眼神冷冷的,没有否认,却也没有与他深入探讨并解释的意思,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刘道远有些进退两难,站在五步远的地方,动也没再动一下,这个距离,显然不是有军务要商议的距离,很局促地应付了一句:“不妨歇一日吧,赶一赶,想必也耽误不了什么。”

“哦?”贺云初疑惑地望着他:“德将军没告诉你军令上是如何说的么?”

“德将军已经传令了,歇足之后要全力以赴,两日内必须赶至丹州。”

“哈哈哈……”贺云初突然大笑出声,象蓦然听到了什么令人发笑的好事,引得丈许之外的营地上正歇息的兵士们一起扭过头来。

“两日内赶到丹州?你知道此地离丹州有多远吗?”

刘道远愣了一愣。

“直线三百八十里,还不论中间隔了一座卓尔山,两日达!要插上翅膀飞的么。”贺云初望着刘道远,眼波一转,突然蹙目,逼近刘道远的视线,道:“近四百里路,可不是在你家的园子里赛马,会跑死人的。”

刘道远被她这个眼神蛰得僵了一下,慌慌地:“回队正,隋将军讲过,东行夏、丹两地,两日可达。”

“隋将军可有讲过,从哪里起行?”

这回,刘道远答不上来了。他本来想与她商议底下的兵士们与德昭对峙的解决之道,却到最后,竟然什么也没说出口。临走时才吞吞吐吐地将酝酿了许久的话轻声带出:“听说太子殿下西巡,已快到丹州了。”

贺云初没太在意他这句话,只是眸子稍稍抬了抬:“难为你了,不能及时去接驾。”

刘道远吃了闭门羹,想说的话又说不出口,回头,很是窝火的瞪了她一眼,极其不愤地走了。

大约两个时辰后,许有亮和他带出去的人陆续回来,在青云镇以及红山一带并未发现异常。贺云初又重新铺开地图,仔细确认之后,松了一口气,随即起身,下令:“既然德将军已经下令,那便……出发吧。”

她的声音并不大,而且语气随意,但四周的兵士们还是听到了。德昭的命令已经传达过了,从益州到丹州大营的长线很多老兵都没走过,但斥侯每年都要往返数次,这道军令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看着斥侯们将身上的软甲脱掉,不约而同的检查马蹄铁,而且将身人多余带的负重物品丢弃,起初还有人好奇,随即,随着这种气氛的浓重,战士们终于意识到接下来的路可能不再顺坦,便也跟着斥侯们检查起随身所带的装备来,却并没有象斥侯们一样将身上多余的东西都扔掉。

从青云下官道,队伍转而向东,往丹州方向疾行。

贺云初没再提及军令的事,也没跟陆煦解释,队伍由德昭做前锋,在黄昏时赶到了平野。

平野地属西北道腹地,也是益州至丹州间一马平川的最后一截坦途,再往东,道路渐渐出现高低落差,隧有小幅度的山丘出现,河流隐没,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行,代之而起的植被越来越繁复,往往才过了一道浓翠的梁,猛地一条深壑般的道路在面前延展,道路仿佛是从石壁间开出来的,破碎尔后复合,艰险越来越多,每一步都不得不提心吊胆聚精会神地走,唯恐一个不慎连人带马坠入数十丈深的悬崖。

这时候,斥侯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斥侯们的马都经过在险滩疾流中的训练,而且这样的地形对他们也并不陌生,所以全队二百多匹马,只有斥侯们的马敢率先过境。

队伍一直沿着山间小道跑的是上坡路,到了此处待要转过山角走下坡路时才赫然发现,面前,已经没有路了。不知是何处春泄,浑浊涌疾的洪水裹挟着树木泥沙,残梁断檩,顺着山脚低洼的地势一路奔涌而去,完全阻断了山梁另一边的官道。

“真是好险,如果不是沿着坡坎走小道上了山,我们这些人怕是就祭了河神了。”

不知什么时候,小武已凑上来站到了云初的身边,将原本站在此处的陆煦给挤到了一边。

听到声音,云初侧过身看了他一眼,脑中顿时一清:“骑了一路的马,屁股不疼了。”

云初的脸上带着一抹亮色,望着自己笑眯眯的,小武的心顿时就沉了,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路上我可是一直都听军令的,没犯什么错。”他说着,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了臀部。

云初却不容他往后再躲,一伸手,本想搂他的脖子,无奈上臂被缚着抬不起来,只能抬起可以任意活动的小臂,伸手抓住了小武的胳膊:“我又不打你你怕什么,即使是想打,也得留着,等到了大营再动手。”

她这句声柔语细的话,听到小武耳朵里却是比军鞭还厉害,他顿时后悔不应闲得没事凑上来找霉头。

“我……”

“你慌什么,背着我做什么了?”

云初的眸底深沉,脸上的笑容与眼底的冰冷水火不相容,小武扛不住,双腿一萎,索性坐地上了:“老大,我……我……”一顿脚,干脆:“你不就在掂记那群马吗。”如果抛开益州和司马云的安危不说,贺云初掂记的,的确是那些马,还有那些驭马的骑手。

当然,要制服五百多悍勇擅战的骑兵可能不容易,但使些手段留下他们的马,倒是可以试一试,一千多匹呢,谁不眼馋。

云初笑嘻嘻地跟着蹲下:“你看到他们了?”小武性子向来松散,行军时不会按部就班地与大队人马在一起也不是一次两次,因为他受了罚,又被挨了安猿的拳脚,一路上贺云初都没怎么约束他。

“我们一路都挑着山路走,这出肃州就这么两条道,你想想他们

会从哪儿走?”看到贺云初皱眉拿不定主意,小武其实心里也急:“你看看下面的洪水,凡是平坦点儿的地方全淹了,肃州几百年才发一次大水,这晚春的大洪水,怕是得千年才能遇上一次吧。”

贺云初一双眸子鹰一样的盯着他:“你是说人为的?”

小武挠了挠头皮:“我本来想在下面的镇子上买点东西吃,你说巧不巧,那么大的镇子,竟然都全空了,连只鸟都没有。”

“全淹死了?”

“哪儿能呢,啥样的大水能淹那么彻底,连一片尸一只着羊都见不到。”

贺云初一愣:“你怀疑什么?”

“曲淩河可是灌溉农田的河,来水量有限,就算淹,也是某处的河坝没堵死,淹个上百亩几十户人。再说,县丞每年花大笔的银子修渠道改善水利,一个地方泄了水,全镇的人都是要去抢修的,可依现在看……”小武压低了声音:“镇子上几千户人,要撤离,也不会是一两天的事,你看看那水里的情形,冲下来的都是什么?”

这么一分析,小武自己也吓了一跳,瞪着眼睛望着贺云初,不大敢相信事件的真实性。

贺云初震惊之余,脑回路突然一转,逼视着小武道:“这,与那支人马有何关系?”

这才是事情的关健,小武往回咽了一口唾沫,眨了两眨眼睛之后,吞吞吐吐道:“我碰上他们了,五百多人,带着替马,在村外歇息,有粮,有马料。”

“什么人?”

“月氏。”

贺云初蓦地站起身来,抬手就要叫人,却被小虎一把剩下住:“大人不可以。”他看着贺云初,有些胆怯,却还是很坚定道:“我们二百多人在自己家门口轻装行军尚且境况尴尬,他们,那么多的胡人上千匹马却能畅行无阻,你觉得只凭他们自己能做得到吗。”

看贺云初没有明显过激的举止,他才又继续道:“曲淩河沿途村镇的百姓提前撤离,如果事先没有筹划,此刻早已成灾……如此,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

沉默了许久,紧张的气氛稍稍松了松,贺云初轻吐一口气,无奈地叹道:“是丹州,对吗!”她这句话问的很肯定,却又极没底气。小武很想说不是,可军情面前,容不得他们有点滴私心。

“曲淩河一路从穆云山方向延展过来,恐怕这一路的官道十之□□都不能用了。”也就是说,如果这五百轻骑真的剑指丹州大营,以自杀般的方式出其不意攻入丹州大营,哪怕离之最近的西大劳第七和第五营都会被曲淩河的洪水所阻,无法施以援手。

贺云初闭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沿线的地图,轻声问道:“我知道你有办法,要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说吧,抄近道,哪里能最快将消息送出去。”

西北军大多数都是本地兵,这里离小武的家乡甚至不到百里,所以他才敢脱队独自一人出去找食物。小武虽然家境优渥,却也不是在家里娇养的孩子,从小就喜欢到处跑,百里外的山路对他这样性格的顽童来说,应该不会容留新鲜或者陌生的存在。

果然,小武眼睑眨了几眨,说了一个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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