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初并没有依照司马云的叮嘱急着赶路,在益州休整了两日。
由于德昭是隋左的副将,军阶高于贺云初,为了协调明面上的事务,司马云特意下了军令:一切军务服从斥侯队正安都尉调遣,另外拨了一百人交给德昭。这一百人几乎都是军中精锐。
德昭并不知道司马云这样安排的意图,在隋副将身边惯了,一身傲气压根不拿斥侯队的这帮小毛孩子当回事。
驾云初在益州休整了两日,斥侯队中多了十几个新面孔。
队伍整装出发,德昭一可一世的跨马横刀,直接无视陆煦的行军令。德昭是贺云初点名要来的人,自然有她的目的,也有她的算计。
眸光平静地掠过许有亮崔权有等一干时刻准备配刀出鞘的骨干,贺云初提高声量发出军令:出发。
一出营,由斥侯打头阵,二百多人的队伍如利剑出鞘般的速度直奔南路官道疾奔。
队伍长途行军不但需要士气,更重要的是要有体力,两百多人没有替马,没有辎重,只带着一天的口粮和马料,第二天临近破晓之时,队伍到达青云山附近,贺云初下令休息。
没有带营帐,全队人马就着汗湿后晨曦的冰凉就地休息,生了火,温水饮马。骑兵行军,马是主要的代步工具,宁可人不吃不喝,却不能委屈了马。
队中其他人原地休息,许有亮手下的轻骑只是稍稍歇了一歇,换了平民装,分散出去了。
陆煦看着贺云初满心警惕地四处察看地形,凑过来疑惑地问道:“虽然军令如山,有些事我问,但好歹你透一点儿啊,究竟发生了何事?”
贺云初冲他笑一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也没有啥重要的军令,就是心中不安,想过来看看。”
“还在想那件事?”陆煦眼袋睑低垂,突然不敢看上官的脸色,尤其她那两条明显还不能自由活动的手臂:“你不会……只为寻仇吧?”
贺云初瞥了他一眼:“还记得前天战前那支从谷子川一们而过的轻骑吗?你觉得,凭我西北道的实力,不论是夏州,丹州亦或是巡防营,谁能训练出一支行动如此快捷的人马?或者再远了说,安远道或是嘉定关,我梁国大军中,谁可以?”
她一连串问出的这些问题,陆煦还真没想过,怔怔地摇摇头:“的确未曾听说。”
贺云初她嗤地一笑,转而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我遇到过的那支行动诡异的队伍,那支异域口音的人马,就是在这附近。你觉得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陆煦愣住。
“如果他们真是一路的,你说说,他们孤身深处我西北道,目标会是哪里?”
“你是说青云镇?”这样一想,连陆煦也吃惊不小:“青云镇可是我西北道囤集物资的重镇,如果青云镇的物资有使,我西北道四十万大军不用敌攻,不是饿死也冻死了。”
“除此之外,我西北道还有一处会受制于敌的软肋,你可曾想过。”她看着陆煦一脸迷惑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坝柳,自建成以来,便一直是悬在我大梁头上的一把利剑,此处若有失,我大梁一半疆土都会变成泽国。朝廷在西北道囤集重兵,并不仅仅只为防范戎敌。”
陆煦恍然:“大人可是有何计划?”
贺云初摇了摇头,却又将话题岔开道:“临行前,将军可是给了你任务?”
陆煦也不隐瞒,从怀中将军令拿出来递给贺云初:“命我们三日内赶到夏州。”
贺云初接过军令,粗略看了看上面由司马云亲笔的令纸,“只给了你,还有谁有这道军令?”
陆煦纳闷地看着她:“军令是给我们所有人的,难道还分彼此差别吗?”
贺云初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回到营区,还没等亲卫靠近,德昭黑着一张脸,直接堵到外围,直接将两人拦在当下:“都说斥侯是我西北军之魂,两位可真是屈了这好名声。”
德昭明显的来者不善,贺云初朝他身后瞅了一眼,握在配刀上的指尖轻轻摇摆,制止了两位近卫的行动,她还没说什么,陆煦先出声道:“德将军有何指教?”这一路上德昭的盛气凌人早就让他们这帮人不爽了。
“哼,指教不敢当,我就是想问问两位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自然是执行军令,德将军有何疑惑。”
德昭很不情愿与低他一头且瘦的象麻杆儿一样的陆煦说话,但他旁边的这位主官,人瘦且不说,还是个女子……更不招人待见。无奈,只能对陆煦鼻子里喷冷气:“将军要我们三日内务必抵达丹州,似你们这般绕下去,难道是要我挨军法不成!”
陆煦一愣,顿时瞪大了双眼,看着贺云初,再不敢吱声。
贺云初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挑了挑眉问道:“德将军的军令是要往丹州吗?”
德昭
也有些愣:“难道你的不是?”
“可否请德将军出示军令。”贺云初态度不温不火,德昭对她再不屑,没与她打过交道,也不敢冒然得罪一个能在军队里混出名堂的女子,却也不想在她面前太跌面子,隧睨了她一眼,慢慢回道:“我知道你在等消息,但不管斥侯探了什么消息回来,歇息之后人马必须得前往丹州,这是军令。”不言而喻,德昭的军令,是丹州。
事实上,德昭也只是来给这两位斥侯小头目说明一下接下来自己想要干的事,让他们和他们手底下的小兵蛋子们事先有个准备而已,至于军令,他是上游骑尉正,还不犯不着与两个戏骑尉谈论。
德昭司务营尚不足一年,凭着他曾经在安定府的同伙隋左的关照,以安定府的军衔定的军职。但除了这些依靠门路空降到营中的虚职将官,司马营的老兵们都是从士卒一步步打拼过来的。他们长时间在一起训练和作战所养成的默契,不单单凭职位和军衔所能左右,所以不管换了哪位主官带队,这种默契都不会有任何误差。
德昭是后来之将,又加上他骨子里对益州边界的轻慢,很是看不惯这些被司马云惯的大爷一样的兵油子,一路上鞭子落在兵士们身上的次数比落在他屁股上的次数还多。
除了德昭,司马云还调了另两位极擅野战的千总令,各自手下有三十名精兵,这些人没有单独授予军令,司马云也没有给过他们单独的口令,但他们都知道,在司务营中,这位乳臭未干的安图安大人,甚至可以接替司马云的战时指挥权行令三军。
这是司务营中不宣的潜规则,因为这位小安总不但背后势力宠大,常常能给他们争取来别的营想都不敢想的好处和福利,而且脑袋瓜好使,凡是有他参与指挥的战,不管大小,十次有九次都会有所斩获,并且伤损数量极小。
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事因为小安总的年龄和身份等关系,几乎没有人提起,时间一久,大家便觉得都成了理所应当之事,也就更没人提了,压在心底的后果就是某一天当遇到了截然不同的上司时,就会拿出不做一凡比较,这一比较,就比较出了问题。
德昭带队疯跑了一天,让这种比较之后的悬殊差毫无保留地在从兵士脸上暴露出来,但德昭习惯了向上翻的视线没有注意到。
贺云初回到营中,对德昭的指令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和反对,只是稍稍的拖延了一会儿。
贺云初半靠在一棵老树上,小虎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罩衫,露出里面被半捆着的两截上臂,除去棉布,肌肤上大片的淤青已渐渐褪去,显露出了皮肤的润色。但黎原还是没同意解除对这两条上臂的禁锢,在手臂上重新上了药,再次包扎好。
小虎看着主人两条被捆绑的明显粗壮的不少的手臂,眉头紧皱,正想说什么,一抬头,就见五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正一脸担忧地朝这边望着,抓起身边的毯子,刷一下就摭在了贺云初前头:“你,你找我家大人?”
面前站着的人是刘道远,不光小虎没想到他会来,甚至连刘道远自己都没想到,脚步鬼使神差会走到这儿。
贺云初倒吸了一口凉气,安猿和安锐就守在十步左右的大石头后面,陌生人接近禁区,他们竟然毫无察觉。黎原正要起身,弯着的腰背蓦地一弓,手背的青筋突了起来。
贺去初望了他们一眼,平静地吩咐:“你们先下去吧。”很显然,刘道远的样子不象是刚来,误撞到了这里,既然被他看到了,再摭摭掩掩的也没什么意义,更何况现在她身边的人都有了戒备。
虽然很不放心,但小虎还是在帮她整理好了软甲之后,跟黎原一起离开了。军中的事务不容近侍插手,这是贺靖的铁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