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修栈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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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内灯影摇曳,地面上铺了一层干草,地上跪着的人大半截膝盖陷进干草里,不知是热的还是什么原因,那人的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元澈拉了拉身上的披风,末羚赶紧将一个精致的手炉递过去。

“你真的没看错,那批物资里夹带着草药?”

“哪儿能看错呢,验货封存的几十车物资,我逐一查验过,十之六七都有夹带,虽然外层都是军服棉被,中间还隔了毛毯使药味挥散不出。即便只是夹带,但依数量估计,万斤是有的。”

元澈抱着暖手炉,在地上慢慢地踱着步子,修长的眉头时舒时皱,思谋良久才出声道:“没想到当年的少年英才,如今竟也拜倒在利欲面前铤而走险,丹州自掘坟墓,不知有多少人会牵累其中。”

帐子里,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也不疾厉,而且年轻人的声音还很温润,带着一丝淡漠。由于地上铺着软草,他走动时脚步声也是绵绵的,但那种四面八方如万马奔腾似的压力感,还是铺天盖地滚滚而来,连大帐中对着她狂吠不止的狗吠带给她的恐惧,都压不住此刻她心头的惊惧。

“我试探过,这事司马云似乎并不知情,会不会中间有何误会?”跪在地上的人稍稍仰着头,却不敢与面前的人直视。

元澈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暖炉,良久才幽声道:“不管知不知情,只要他将此批货物运至朔州,此行回来之后都不会有善果,你万事还是小心些的好。”

跪在地上的人想了想,眉宇间纠结着一丝不明朗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问道:“卑下可不可以提醒他一番,必竟司马云这个人还是……可结交的。”

元澈不置可否的望了他一眼:“想取他性命的人又不是我,一颗烫手的棋子,结交了又有何用,况且,你要以何身份提醒他,又以何身份与他结交?”元澈瞥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除了在军营之中都尉的身份,你以任何身份示人都会招至嫌疑,徒增尴尬,你可有想过要如何应对?”

跪在地上的人仰起的视线渐渐萎靡下来,失了些气势。

“卑下知道错了,请公子责罚。”

元澈并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虽然他从未有过军营生活的经历,但这份从战场上修结的袍泽情,他是懂的。

“罢了,你且起身吧,虽然我帮不了司马云什么,却是可以送他一份人情的,只是此事之后,你便不能在他身边为事了,和你手下的人,找个由头,早些抽身的好。”

跪在地上的人正欲起身,闻言复又跪直了身子:“司务营中人马众多,不可能因为一个营将就倒了吧?”

“树倒猢狲散,西北诸部本就是一盘散沙,更何况司马云的身份本就非其他营将可比,他若留不住,留一个司务营又有何用。”

“这也是皇命?”

帐子里并无他人,四角灯火耀眼,照得满帐通亮,地上的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在看到主人淡漠眸光的那一瞬,他却感觉眼前蓦地一黑,背后渗出冷汗来。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面前的人并非掌控时局的人,他跟他都一样,执行的都是圣命,谁可留谁不可留,岂是他们能定夺的。

元澈在地上慢慢地踱着,他没有再看地上跪得身姿笔直的人。西北时局不稳,即便他有心,也无力挽回什么,要牺牲的人,一个都留不住,该利用的人,谁都不能心软,司马云是,面前的这个人是,他自己又何尝逃得过?

静了良久,主人没再说话,跪在地上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微弱的力量无力左右什么事件的发生,狠了狠心,行了大礼,站起身来。

“公子且放心,卑下定会处理好一应事宜,不会误事

的。”

元澈的长相偏向于俊逸,哪怕是他发火,面部的表情显现出来的也是那般的柔和,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此番话之后还会心有不甘,不由地有些恼火。

“军中还有些不相干的人,你无须理睬,只是有几个紧要的人,哪怕舍了命,也是要护住的,今日召你前来便是为此事。”说罢,从身上拿出一张信函,递给了他。

“皇命难违,须懂得取舍,你若不想独活,我又怎能护得了你的周全,昨日之事已成今日之师,但有错漏,便是西境堪乱之时,望自珍重。”

他接过信函,重重谢恩。

“事成之后,属下想回公子身边效力,公子可否应允?”

元澈望着他,没有答复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从帐壁的窗口望向黑漆漆的夜空,心中微叹:“但愿你我都能活到那时,才是最好。”

身后的人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眼神中的悲切,反而有些兴奋地望了眼他的背影,信心满满地出去了。

元澈闪动长长的睫毛,指间捻着一缕湿发。琉璃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帐中,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他倒是想的开,只怕到时候一道旨意下来,这些人是一个都留不住的。”

元澈蓦地回过神来,稳了稳,才转过身来,手中的暖炉已微凉,指尖停留在上面顿了顿,又赶紧移开,将它递给琉璃。

“他若依旧执念于这些无用的东西,怕是不用等圣旨下。”

琉璃一怔,刚接过暖炉,也是一顿,眸底漫上了惑色,问道:“他不会不看信中的内容吧?”

“看不看又有何用,我的提点他不会听,也不会照做,只会拼着挣着往别人的坑里跳,你拦得住他吗。”

“哎,可惜了军中还有那么多人手,有几个还是可堪大用的。”

元澈漫不经心地闭上眼,低声沉吟:“琉璃,你可知,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是自己的吗?”

琉璃苦笑:“这话属下自己问自己也就罢了,公子怎么也被那愚鲁之人带的伤感了。”

“何止伤感,都一样是无主怜爱之人,生来便是一颗随时会被舍弃的棋子,我只是自叹罢了。”

短暂的沉默,凝重的气氛在空空的帐篷里蔓延开来。

红山之行何其凶险,这条由两任一品督查殉身都未能淌开的路,如今他把自己的儿子送了过来。

良久,元澈才睁开眼睛,手中没了量体裁衣炉,浑身都似浸在水中,不觉得得打了个激灵,道:“孙蓠宪还没传回消息吗?”

“还没有,才两日,应该没那么快吧。”琉璃谨慎地回了一句。

“两日?一个矿掌使,你信他两日还连个信都传不出来?琉璃,是你老朽了还是我懵懂未开窍。”元澈冷下脸来:“只不过一个待罪的囚徒罢了,我也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不成。”

琉璃赶紧停住手下的动作,恭身请罪:“是属下疏忽了,属下这就着人去寻他。”

“此等肖小之人,既然不堪用,寻来又如何,既然他嫌自己的命长,那就了了他的心愿,送他个痛快。”

琉璃没有犹豫,果断地应声领命,杀鸡儆猴,在益州盘桓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出手了。

身材精瘦的琉璃刚刚出去,被微弱的光影照射的影影绰绰的大帐前,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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