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无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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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空寂,帐内湿滑。

尽管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却还是没料到这个看似松散的营地戒备如此森严。营区见不到旗帜番号,探不明是哪路的人马,但这种外松内紧的阵势,分明是临阵前的准备。

云初最终还是没有逃。

这支来路不明的人马对司马云以及整个西北道的事务娴熟,却又不冒然插手,显然是有图谋的。眼下,司马云明显已扯上了某种麻烦,却也不是一时便可以解决的。但是红山的事却不能耽搁。

如果这路人马真是为图谋红山而来,一场大战即在眼前,也许可以乘乱混进去,想法与里面的人接上联系。

云初想的简单,着实没到那个令她无端心生恐惧的男子去而复返,会再回到外营区来。

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云初浑身的每个汗毛孔都感觉到了压迫了。

帐外的狗没叫,也没有听到任何宣报,脚步声在门口略停了停,然后帐帘一挑,一股冷风裹挟着阴冷的潮气卷迫而来。

云初紧张的握着手心里的绳结,匕首就在袖口,只等那人靠近……

一双干净到尘埃未染的皂靴,蔚蓝色的丝织锦袍垂在脚面上,袍角的一圈金丝绣稀疏的点缀着草茎般的图案,显得极阳光活泼。只是外面的白貂大氅下摆染了泥迹,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站在帐中的几个人都没说话,似乎都在打量着那个象一堆干草一样绻缩在帐角的人,浑身黑不噜秃的,唯一的亮点就是头顶的束发带,蔚蓝色的,丝织的锦帕,与他那件丝织锦袍倒象是同一块面料上

裁下来的。

元澈交握于袖内的两只手用力的握了握,脸上波浪不惊。往前走了一步,似乎又觉得不妥,吩咐手下:“解开他的绳子。”

“不用。”云初怕露馅,赶紧出声阻止,并抬起了头。

时光荏苒,月光风华,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站在面前的人英姿俊朗,挺拔坚韧,即使生着那样一张颠倒众生媚惑苍生的脸,也依旧摭挡不住男子身上独有的灼灼气势。

帐中的光线不甚明亮,缩在角落里的人黝黑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很特别,感觉有些厌烦又有些期待。一股杀意突然窜,在心头寒意凛凛,这种感觉很特别,许多年都没有过了,似乎生出的不是时候,却是恰到处。

琉璃抱了个手炉递过来,刚准备要站到身后去,突然触到主人的眼神,随即转向缩在帐子一角和俘虏。那是个黑黑瘦瘦的少年,身形看上去象营养不良没有发育好,但缩在角落里的姿势,战战兢兢地垂着头,腰背却未见颤抖弯屈,没有半分奴相。

玻璃担忧地望了眼主人,在得到肯定的示意好,微微颌首,退出了帐子。

互不相干的数年,在从无交割际会的成长里,彼此留给对方的记忆除了刻骨铭心的期待和恐惧气息外,时光已抹去了他们身上任何让对方熟悉的印记。

此刻,帐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中,那种熟悉的危险气息无处不在,令人窒息,却又有些期待。

元澈在空地上踱了两步,原本想走近一点,看看他的脸,却又在快要接近那熟悉的危险气息时蓦地停住了脚步。

心头的恐惧在他轻轻抬起又落下的脚步声中不知不觉地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理不清头绪的疑惑。贺云初知趣地移开落在元澈身上的视线,记忆中,所有的画面都停留在那间水气氤氲的蒸房里,那具仿若透明的玉脂凝肤上。

贺云初狠狠地咬下嘴唇,她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色之徒,可那个时不时就不请自来的场景……令她很是懊恼。

两个人都不说话,帐中的气氛不免有些诡异。

好在元澈抱着手暖在凳子上坐下时弄出了些动静,使紧张的气氛稍稍有些缓解。可贺云初并不想这样耗着,她找这支商队原本是有目的的,现在,这个神秘的商队里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些偷听来的有关于功备营的事……哪一件都比在这里跟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干耗着重要。

“那个,那天我真不是有意要看你洗澡的,前面有一个人,我追着他进去的,要早知道是你在里面洗澡,打死我都不进去,我……”贺云初的头脑很清醒,黑脸和这个人抓着自己不放,无非就是那天看风景的那场小误会。

“如果我是故意的,你现在挖了我的眼睛我也不后悔,可我是无意的,而且当时屋子里雾气那么大,我也没看到啥,真的。”她重申了一遍。

元澈抱着手炉仔细地欣赏着这个做工精湛的工艺品,似乎并不在意她说的这件事,不急也不怒,完全没有象那天那般阴冷狠戾。过了好一瞬,才稍稍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儿?”

“啊……我,我迷路了呀。”贺云初看着这样的元澈,突然就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他的话了,其实从认识他起,似乎就没怎么跟他正地八百地说过话。

“哦?你这样的人也会迷路?”元澈继续欣赏着手中的工艺品,温柔软润的腔调似乎并未将这次对话当成审训。“没带地图吗?”

贺云初越发有些迷糊,听不明白了:“若在平时是不会的,但红山这个地方有些邪性……”

“常来吗?”他突然打断她,眸光直直地朝角落里望过去。来了,那种有些恐惧又有些期待的感觉又在心头泛起,他慌了一下,站起来。

贺云初莫名其妙地看着元澈,摇了摇头:“偶尔来看看。”

“风景不错,是吧?”元澈眸光暗沉,看着角落里那张无辜的脸,越发觉得危险。

贺云初心里越发迷糊:“我不是来看风景的,我来是为了……”她突然刹住话题,卡住了后面想说的话。却不料虚搭在身上绳索不经意间滑下来,让她的伪装露出了马脚。

原本就心存戒备的元澈一惊,来不及多想,一个急转,闪身就往门外走,却没有防备,被身边的凳子绊了一下。

贺云初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跃而起,飞身往前一扑,生生将元澈砸翻在地上。这动作与数年前那一幕很相似,只是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去细想。贺云初明白,此刻若是放他出了这个帐子,别说是脱身,能不能活到三句话之后都是个问题。

“我不跟你绕弯子了,实话跟你说吧,我是从汾城一路跟着你来这里的。”她怕元澈不信,一咬牙,跟他兜底:“有人想杀你。”

元澈被她压在下面,原本瘦瘦弱弱的一个人,身量也看不出有多结实,他使出反手翻转的功夫,拼了全力都挣不开:“所以呢,你现在得手了,可以回去跟你的主子交差了。”他的头被按在地上,嘴里唔唔地,却发不出声音来。

帐子外面陆陆结续续响起轻重

不一的脚步声,忽远忽近。依贺云初在军中的经验,这是重新布防的节奏。

“这件事一两句话也跟你解释不清楚,总之我不是杀,也不是为杀人而来,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这样吧,你送我出去,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她松开双腿的力道,一只手抓着元澈的后衣领,轻轻一拎,将他扶起来。

“来人……”来不及倒一口气,元澈一声惊呼,瞬间就有人冲了进来。

贺云初大意,没及时堵住元澈的嘴,不得已,只好一个飞转,移到他的身后,同时露出袖刃抵在他腰间气恼道:“你别逼我。”

“我是在逼你,又如何,杀了我,你就活着出去吗?”元澈眸中泛着戾色,他从没被人挟持过,这种屈辱并不比直接杀了他更甚。

对于自小养尊处优的元澈,在枪林剑雨中打拼过来的贺云初是很难领会他此刻心境的,一只手揪住他的腰带,迫其后退了两步,厉声道:“叫他们都退出去,我单独与你说。”

元澈冷笑:“你怕了……”腰间一阵锐痛,猛地意识到他的对手是有备而来的杀手,他竟然因他的年龄而低估了他的身手!他朝琉璃使了个眼色:“都退下吧。”

元澈并不是一点功夫不会,比起五年前,现在的他,面对一般的杀手,自保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他想最后再博一博,再试一试,也许从他口中可以听到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一心想要取他的性命的人。

琉璃接收到他眼神中传出的消息,虽然有些犹豫,却还是朝身后挥了挥手:“都退下”,然后谨慎地退了出去。

“你想同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他语气温润,平静淡漠,没有丝毫慌乱的声音让贺云初缓了缓。

贺云初原本对元澈并无敌意,现在阴差阳错被逼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没退路了,只能硬下心拉下脸跟人死磕到底。

“我一路跟过来原本是有事要找你们的,但现在看来完全是我自己想多了。既然话不投机,我也没必要再继续耗下去。可你外面的护卫功夫太好我打不过他们,所以呢,就麻烦你你送我离开,便你好我好大家好,若不然的话。”说着,手指顺着他的背脊线移到了胫窝处,不再动。此处,也是大动脉:“我便让你全营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体有多好看。”

“无耻。”元澈咬牙切齿。

“承蒙抬举,请吧。”说着,死死抵在他腰间的袖刃一收,腾出手来抓住元澈身上的大氅用力一甩,瞬间就将两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披风下的那只手依旧牢牢地控制着他的腰带,男人最薄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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