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阴冷寒气袭人的地方,无处不在的冷风象从地狱里吹来的阴风一般渗入骨髓,让骨隙间无处不透着酸涩麻软,身上象是爬满了尸虫,钻入身体的各个地方咬噬撕扯,饮血抽髓……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唯一的知觉是“冷”。
“少主,少主……”声音象是从世界的另一头飘过来的,即飘渺悠远又真实可闻。
贺云初狠狠地咬了咬同样酸涩的牙根,挣扎着让自己睁开眼睛,明知道什么也看不见或是明知道一睁眼满眼都是令人恶心恐惧的场景,她还是强迫着自己醒了过来,哪怕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无数尸虫吞噬干净,哪怕看着自己的森森白骨在潮湿阴暗中渐渐地腐烂……
眼前的情景并不象昏迷中感觉到的那样可怕,天虽然不晴朗,没有明媚的阳光,乌云密布着,几步之外的树叶上甚至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但周围的一枝一叶都清翠的明艳纯净。
地面上湿漉漉的,显然是雨过不久,头顶上用枯树枝搭了个小棚子,但依旧挡不住往下滴落的积水,身下铺着一屋枯叶,也早就被浸湿了。
小虎一张苍白的脸看到贺云初睁开眼睛,瞬间泛起了红光:“少主您终于醒了,您要再不醒……”他话没说完,声音中已带出了哭腔。
贺云初挣着坐起了一点,感觉浑身都痛,连肌肉都跟着象被撕扯着一样,怪不得梦中会有那么恐怖的情景。
身体一动,连带着摇动身后依靠的大树也跟着颤了颤,树叶上的雨水落下来,透过棚子滴落到贺云初脸上,让她跟着打了个激灵,人倒是越发的清醒了。
她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我要再不醒你就去上吊。”虽然只是一句打趣的话,却没想到望着她刚刚还挺高兴的小虎,却象个孩子似的“哇”一声哭了。
“哎你哭什么……”贺云初有些手忙脚乱,伸手在小虎乱蓬蓬的头顶刚搓揉了一下,瞬间就感觉不对劲,一抬头,一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正一脸怒气地盯着她落手的地方。
妖孽啊,他怎么在这儿!
贺云初心中瞬间惊雷滚滚,这一阵她受到的打击比她这一生经历的还要多,多的她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面前站着的是元澈,一身粗麻布衣打扮,头戴纶巾却面如冠玉的元澈!
他得是受了多大的劫难才会沦落到这番光景……不对,他这身打扮,怎么跟小虎,跟他身后的那个小厮……象从一家出来的孪生兄弟,唯一有身份差别的贺云初,此时没有比主子更像主子了,就是身上的衣服太泥泞不堪了点,
但气势上……显然胜不过某人。
贺云初的视线才刚刚从元澈的脸上划过,便接收到了他由内而外满满的恼并怒着!
贺云安装的手从小虎乱蓬蓬的头发上收回来,用眼神问小虎: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小虎从暗黑里冒出来也就罢了,怎么一睁眼,这已经数日不见踪影的元澈也出现了?都是属蘑菇的吗!
元澈似乎没想跟她解释什么,也没打算让小虎解释,眼角视线转向小虎,尔后,小虎脸上眼波中便带着一百个不乐意,却又怯怯地起身离开了。
贺云初与元澈无语对峙,两害相轻。
贺云初毕竟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子,族人再重重不过女儿家的心事。此刻她还沉浸在韩砗离去后的阴影里,全天下的事此刻在她心里都变得无足轻重,更何况是一直视她为棋子的元澈。
要杀要刮随便吧,左右就一颗心,在哪儿碎了不是碎,死在哪儿又有什么区别!
贺云初虽然醒过来了,但整个人看上去却都还是颓废的,象刚熄了火的砖窑,余温尚在,但空旷的火膛里,已经没有了可燃物。
元澈瞥了她一眼便转过了身去,抬脚在前面的树上踢了一脚,使得树上的积雨瞬间飘落下来,他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把树上积留的雨水都抖落干净了,才从身后的空地上抱过来一堆树枝铺在树下。
“我们得挪挪窝了,这天气,雨今晚还得下,你别老坐着,过来帮忙。”他张罗着,是想重新搭一处窝棚。
贺云初脑子里依旧木木的,但对环境的敏感是与身俱来的反应。
现要栖身的这片树林并不大,一眼就可以望到头。而且在离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小虎和末鹿正一人手中拿着一截树枝要四周拍拍打打,显然是在清除附近的毒蛇。
虽然才下过雨,但空气中野物和兽类的气味愈久弥漫,并没有因为空气的湿润而消散。
除了面前的人,随时会有毒蛇猛兽出没地方,同样的危险。而小虎和末鹿这种单独和分散的行动,如果遇上猛兽突然袭击,身边的人想帮忙都不不及。
贺云初的眸光越过元澈,在林间睃了一圈,对危险的敏感瞬间取代了压在她心中的沉重的忧伤,几乎是瞬间,就象身下被什么毒物蜇了般的弹跳起来。
“小虎回来。”
贺云初的声音原本就沙哑中带着磁吸一般的醇,现在寂静的林中突然听她喊了这么一声,跟着的几个人几乎同时身上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贺云初是小虎对的主人,对主人的话,他几乎是盲听盲信,所以在听到主人召唤的第一时间,甚至连犹豫都没有,撇下身边的同伴,淌着泥泞就朝贺云初奔过来。
或许是贺云初突然站起来的样子有点瘆,也或许是她的声音在空寂中令人很不舒服,元澈甚至有些嫌恶地瞪了她一眼,又继续手中的事情。
贺云初看着元澈在湿漉漉的地上忙活着,抬头望了眼天,又朝远处眺了一圈,漫不经心道:“用不着等到入夜,最多两个时辰就会下起来,而且还不会小,你选的这个地立正好处在雨水的缓冲区,如果下大了引发泥石流,很容易就会成为灾区,就不能找个更可靠的地方吗。”
她没有告诉元澈周围危险气味的临近,人一旦认识到灾难的不可战胜,原本斗志会瞬间散失,如果危险恰恰在此时出现……
元澈停住手是里的动作,斜睨了贺云初一眼:“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昏迷了三天,我们背后又有人追,能找到这么个藏身之地已经不容易了。”
三天!!贺云初登时瞪大了双眼:“你说我昏迷了三天……怎么……可能?”
元澈没好口气的瞪着她:“你的侍卫告诉我你中了迷烟,可看你这情形……看着倒象是生无可恋,是不是遭了滚雷,吓着了?”
元澈这番故作的态度完全是有意的,但贺云初心里沉的象压着座山,也丝毫没在乎被人奚落的尴尬,眼睛巡视着远方,蹙了蹙眉头岔开了话题:“追兵既然没追到这儿,山路泥泞想来也不可能追的更远了,换个地方吧。”
元澈的话虽然令人不舒服,但此时还不是斗嘴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比保命更重要。
贺云初说完拔腿就走,元澈还有些不甘,但毕竟贺云初是在边地长大的,就野外生存这种事,他要说不行,他们这几个人当中,还真没有人会拿出更好的办法来。
贺云初深夜昏倒不醒人事,是小虎仗着一身功夫才将她从乱刀丛中抢了出来,逃出府的时候又正好碰上刚从定州回来,跑了一路连府衙的门都没进,就被埋伏在周围的人马拦截下来,正在厮杀的元澈。
原本已经逃出了重围的元澈一看小虎背上贺云初的情形,说什么都不肯独自走了。琉璃没办法,带着人复又杀回重围,最后一人留下断后,掩护着元澈和贺云初跑了。
四个人只有两匹马,末鹿不敢和主子同乘一骑,可小虎紧紧护着贺云初又不肯撒手,四个人别扭了好一会儿,才在琉璃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中妥协,由元澈带着贺云初,两个仆从在后断后
,一路朝南没头苍蝇一样的跑出去了。
天阴着,天亮后又下起了雨,等能辩明方向的时候,元澈才发现又回到了当初离开时的斧口镇。
身后的马蹄声依稀可辩,如果不出所料,这拨杀手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不巧的是贺云初留在府衙做了挡箭牌。
元澈对贺云初,心中即存着不忍还掺杂着愧疚,在侧隐之心作祟下带着他们主仆二人一起逃,却没料到自己对定州境内的地形不熟悉到荒产择路。但唯有一条他倒记得,黄之敬手中那张地图,牛蹄山的地图。
最关健的是据黄之敬讲,牛蹄山山大林深,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野径云低树,百鸟相继出,春来山花峭,秋来果满枝。牛蹄山地处定汾两州边界,却因种种原因即未划入定州也未划入汾州,而且进山的道路狭窄,不利于大队人马行进,整座山又易守难攻。如果避世循形,是绝好的一个去处!
即到山下,元澈才突然明白,什么避世的幽境神仙的福地,完全是黄之敬随口胡邹,在他面前画了一张饼。现在倒好,别说山脚下看护山林的荫户农庄,就是连一个完整的鸟窝也见不到一个,更可恨的是身后追兵似乎比他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无论他变幻什么道路,后面的人都能及时的追上来。
如果此刻黄之敬在面前,元澈连亲手掐死他的心思都有了!
好在最后还是出了意外,天公作美,突然下起了雨。而且雨后的路,似乎真的不利于大队人马在上面跑……山中道路土质疏松,遇水就成了稀泥溏,人马一多,原本看似平坦的路瞬间就成了陷阱……
在这样的地方行进,马是肯定不能要了,步行的话……小虎护主,无论如何不允许主人假他人之手,坚持要自己背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