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下过阴雨的山,每一脚下去除了泥滑便是松软,一脚陷进去,另一只就拔不出来。贺云初喝止了小虎和末羚在前面踏着荒草探路的做法,直接踩实踏着泥泞,净捡裸露的地面下脚。
这样走下来的结果就是最后每个人都成了泥人。贺云初虽然没解释,但毕竟都是在外面混的,几个人也很快就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了。
枯草下,即使有陷阱或者沼泽,不仔细辨别是看不出来的,一旦遇到危险,迈出去的脚想撤都撤不回来。
灌木丛中,野草茎下,小树林里偶尔有野兔野鸡和野猪窜出来,小虎和末鹿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上去追,但他们很清楚,在这些野物的地盘上想猎杀它们,除了手中得有长武器,还得有足够的人手……元澈和贺云初两个显然没打算帮手,尤其是元澈,他在泥泞不堪中走的趔趔趄趄,生怕一离开末鹿的搀扶就跌倒滚一身泥,哪里敢放手让他去追猎物。
贺云初不吱声,是很清楚即使去追也追不上,但是,这些食素的动物会在这一带出没,说明这一带并不缺果腹的食物。
渐渐的,贺云初的注意力在脚下有留下动物蹄印的地方开始搜索,果然,一个红彤彤的植物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已被兔子啃掉了一大片。
兔子能吃的东西证明无毒,人也可以食用。贺云初叫小虎过去□□,这才发现这儿好大一片地方都生长着这种叫不上名字来的植物。
此处地势高低起伏不整,很显然已是一处小山包的山顶了。四周没有高大的杆被,所有的植物都低矮但长势茂盛,而植被底下不管是荒芜着还是正在生长着的,埋在土里的果实部分大多都有被啃咬之后的半残痕迹。
再往前走,地势出现了高低错落的层次,地面上不再有明显的积水,雨在这里下的似乎也不是很大,沉积下来的雨水大多都遍布漫野的坑坑洼洼里,形成了一个个形似池溏似的水泡子。水泡子周围,各种动物的蹄印爪印也渐渐多了起来。
小虎和末鹿兴奋地到处收集食物,贺云初举目四眺了一圈后,选了个相对平缓的低坡处,拔剑在地面挖了起来,手脚并用,连刨带抛的,不一会儿就在瓷实的地面上刨出了两三步宽广,半腿深的土坑来。
元澈愣愣地望着贺云初一头汗泥的忙活着,愣是一点忙也帮不上,不管她要做什么,她做的这些,他压根不会呀,尤其象动物造穴那样的刨土……
四周没有明显高大的植被,但石头很多,遍布四野,即是阻碍一样的存在又是屏障一样的掩体。贺云初才刨了半截,抱着一堆食材回来的小虎就明白她大致想做什么了。
接下来的工作不用贺云初吩咐,小虎和末鹿几乎心有灵犀一般,很快,地面就就被石头磊出了一个半高的掩体,上面盖上枯枝废蔓,很快一个地堡式的草屋就现出了雏形。
为防野兽袭击,也为了把生冷的东西烤熟,贺云初将从石头底下和树蔓底下搜罗来的半干草蔓点着了,火堆下面挖了坑将食材埋进去,又将半干的细树枝架在上面,让火不灭又不往上窜,慢腾腾地熏烤。
地堡外面点着火,野兽不敢靠近,也可以为地堡取暖。有吃,还有住,当大雨再度光临时,在泥泞和不安中奔波了三天的人,终于松下了一口气,挤靠在一
起睡着了。
四人当中,最属元澈身份尊贵,贺云初原本还担心他如何受得下这种泥溏里跋涉的苦,现在看着他为满身满脸的泥巴,才渐渐的放下心来。
摆脱了身后的追兵,在山上生存也不是问题,但接下来……他们不是野人,也没打算循世隐踪,寻找下山的路,跟找东西果腹同样重要。天气阴冷,在这种环境下长期食用生冷食物,妥妥的是在走向自我毁灭。
“你知道武山镇是什么地方吗?”贺云初正闭着眼睛假寐,连日来的事情很多,搅得她脑子里乱哄哄,尤其是韩砗的反目……正纷乱中,突然听到身旁元澈低沉如同呢喃般的声音,心中一悸,恍过神来。歪头看过去,元澈闭着眼,白净细腻的肌肤在潮凉的空气中更显苍白,表情支安详的象熟睡了一般。
“是不是生病了?”贺云初下意识地伸手触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没烧,很凉,却也不是生病之后的冰凉,基本上算是正常的了,可他这脸色却苍白的有些过份了,而且这梦魇般的声音,都不正常。
元澈依旧闭着眼,却伸手将她的手捉住拿下来:“武山镇是邵煌的祖地,离定州府相距不过八百里,我在此地的行踪也从未瞒过他,竟然有人大张旗鼓的乘夜来袭,你不觉得这其中会有什么变故吗?”
贺云初的脑回路还在元澈不似常人的苍白上,根本没听进去元澈的话,又重复了一句:“你脸色这么白,手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自己的手被他捉在手心里,象包裹着一层冰。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生病可不是小事。
元澈终于睁开眼,也歪头朝她看过来:“我生来如此,较常人体寒,也怕冷。”他的声音很低,像吟语,但距离近,几乎是贴着脸颊的距离,湿润的呼吸洒在贺云初脸上,才让贺云初确定他说的话并没有掩饰身体的不适。
贺云初嗯了一声,一转眸才发现紧靠着石壁原本睡熟了的末鹿竟然绷着眼睛,见贺云初看过来,眼神中竟然有些可怜巴巴的乞求!
这是什么表情啊?他想表达什么?
元澈的注意力还在刚刚思考的事情上,见贺云初走神,很不高兴的捏了一把她的指骨。贺云初一吃痛,赶紧收回视线。
“是陇佑那边的族人,来接韩砗的人。”贺云初说完,感觉元澈的眸光象一把刀子,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
不过眼神中的不悦也仅仅是瞬间,瞬间之后,元澈的眸底恢复了之前熟悉的幽深。这种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神,带动的一直在神游中的贺云初也恍了过来,脑思维也跟着朝这个问题沉了下去。
这一沉,就发现了问题。
乘夜袭击武山镇衙的人少说得有两百多人,而镇衙内的护兵加上衙役杂使,则少说有三百多,但入夜之后,连向来警觉的贺云初都没察觉到任何异常,说明陇佑的这伙人与武山镇衙的人暗中是有来往甚至可能互通消息的,毕竟元澈将韩砗囚在暗室中的事知道的人很少。
也许武山镇衙的人,元澈身连的人也不干净,那么这个人……
光是这么一想,贺云初后背就是一层冷汗。如果元澈身边果真不干净,那么隐藏在废砖窑的那些族人……若有人拿他们作文章来要挟元澈什么,做为棋子的他们绝对不会有活路。
“我们必须得尽快出去。”元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象默念似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身边的人却没人觉得他的这句话有什么意外。
天总是阴着,雨总是不断,他们四个人都不是野人,即便是富有野外生存经验的贺云初也不认为久居于这种地窝子里的行为会利于接下来的行动。
武山镇地处渭水南麓,空气湿润气候偏暖,春末夏初时节,到处已经麦苗青青,菜花盛开,放眼阡陌,处处花团锦簇,很是繁盛一片了。
但是牛蹄山上的春天却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春雨里,这样的春雨,在武山镇这样的地方是极为罕见的。依据贺云初对天气的了解,这样的阴雨估计还得断断续续的持续几天。
所以除了生存,逃离也是眼前的大事。
但是,逃离得有方向,在没有地图没有地标物可参照的情况下,探路这样的事便成了作为斥侯出身的贺云初当下的要务。
贺云初披上自制的蓑衣走出地堡的时候,小虎一如即往的带着他们所有的行囊跟了上来,被贺云初回头一记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小虎不上斥侯,甚至没有在军中历练过的经验,别说打探消息的本事,即便是与队友最简单的配合都不会,带着这样的搭档上路,跟自投敌阵也差不多了。
贺云初离开后雨终于停了,但阴着的天并没有出太阳的迹象,更没有放晴的可能。各种小动物乘着雨停纷纷跑出洞穴来觅食,顿时让小虎和末鹿兴奋的跃跃欲试。
但接下来元澈的一句话,顿时给他们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没有弓箭,你们跑得过这些畜生吗?”
二人面面相観,瞬间无语。元澈的话虽然有些打击积极性,却也不假,在这种骤雨初晴的时刻,动物们出来觅食,警觉性比以往更强,稍有动静瞬间就窜得没了身影,如
果没有快弓,想徒手逮住他们,的确比攀崖还难。
不过走的时候贺云初教过小虎如何在空地上套住一两只心存侥幸的贪吃动物,但前提是必须先舍得他身上仅存的两块干饼。
贺云初一人外出吉凶未卜,去归不定,元澈独自守着地堡前的火堆不敢熄火,远远地看着埋伏在草丛后面的小虎和末鹿,内心纷乱。
雨停了下,下了又停,断断续续淅淅沥沥的折腾了两天之后,主仆三人的第四拨烤野味刚刚吃完,浑身泥泞披着蓑衣的贺云初远远的出现在了久雨初晴之后的视线里。
天其实还算不得晴,只是比起阴暗天来说,光线强了不少。发现在泥泞中蹒跚而来的身影,元澈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虎已象一只野兔般的窜了出去,眨眼间身影就离开了十几丈。
的确是贺云初回来了,她除了浑身上下都是泥浆之外,精神却明显比守候的几个人都要好。她没有进地堡,展开身上的蓑衣,将背上的褡裢解下来,拿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着的蛋饼和菜团子,皮制的水袋里有清水,还是热乎的,这样一来,看到食物的几个人象被久困于绝境而终于见到亲人般,脸上的表情即惊喜又悲切。
贺云初不语,元澈静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望她一眼,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沉默背后的现实也许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般乐观,但已经处于这种境地了,再难,也不会比现在难吧!
但接下来,贺云初告诉元澈的事情,几乎让元澈比如坠深渊更加的绝望和惊恐。
武昌王姜恒反了,邵煌带着整个定州军大营的人马投了姜恒,现在,定州全境都是反臣的天下,已不再有梁国的疆土。
贺云初从夏州出来,在汾城就已将身上有关于营中的印信之类的证物留给了游七,游七手要负责接应躲藏在大圆山的族人,处理伤病的事务,将那些证明身份的东西留给他比带在自己身上有用,所以这一趟下山,她不能以军中身份直接找地方官员,只能冒险启动飞云令让九宫阁打探地方消息。
武昌王的领地横亘于梁国东西半径,坐拥有梁国十之三四的疆土,他一旦举旗易帜,除非梁王乐见划疆土给自己的亲兄弟这种手足一家亲的局面,否则,天子动怒,倾举国之力讨伐,战火一起,遍地狼烟,生灵涂炭。
做为阻止叛军继续西进的屏障,夏州军肯定会有所防范,贺云初的休沐浴期要提前终止了。
九宫阁在探听到地方消息的同时,还另外探到了一条消息:益州军司务营营将司马云在径川被泾川守将以宴饮为名骗入府中诱捕,之后被秘密押送至渭南,几番辗转又被姜恒当礼物送给了西胡,目前被关押在西胡与渭南交接的延庆。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贺云初几乎连片刻都不能等,恨不得即刻就起身奔向延庆。
从西胡的大营里捞人无疑于虎口拔牙。
一个小小的地方镇府竟然敢袭击皇子的下榻之地,先前贺云初绞尽脑汁想不通的事,终于拨云见日看到了一些眉目。但接下来的事却更不好办了。
姜恒造反,如果元澈落到了这位反王的手里,那将会是一个很有价格与梁帝讨价还价的筹码。
除非这位梁帝不在乎这个儿子的生死。
但不管怎样,贺云初是无论如何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不管身为西北军的一名中层将领,还是作为元澈的“朋友”。
贺云初吩咐暗卫去办事,她放心不下还在牛蹄山中避乱的元澈,带了些食物和干净的衣物,匆匆返回。
按照贺云初的计划,九宫阁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将元澈护送回京城,然后由他亲口将武昌王造反的消息禀报给梁帝,让当朝有足够的时间制定应对之策。在武昌王的势力还没有膨胀到不可控制之前,清除这股逆流。
贺云初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元澈对她的计划压根就不当回事,并以嗤之以鼻作了回应。
贺云初急得就差跳脚,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自负成这样,他难道不知道在这种局面下自己一旦落入反王手中会有什么后果吗?还是他自信加幼稚的以为这位武昌王是他的亲叔叔是梁帝的亲兄弟而不是作出逆流而反的事!
“西北道和定州的局势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贺云初,你有没有想过,武昌王造反的消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传出来,不早不晚,刚刚是西北道生乱的时候?”
贺云初气结:“西北道原本好好的,如果不是你派人扮了铁英的人马在许峥眼皮底下搅事,也不至于……”
元澈冷笑:“西北道暗地里早就暗潮涌动了,我只是做了把那些暗地里的勾当翻到明面上来的推手而已,西北道的这把火迟早会烧起来,早发现苗头比等火起了再去扑救要有效果的多。你只是个下阶军官,对于上层的那些蝇营狗苟之事还不甚至了解,反正我说多了你也不会信。”
元澈打点好自己带着末鹿准备与贺云初分道扬镖,但贺云初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身边就一个人,这样出去很危险。”
这回元澈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忘了我是皇
子,而且手中还有十万联军。”
贺云初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嚣张,唯恐天下人都不知道你的身份,还有,那十万联军,如果真在你的控制之内,怎么会有人敢袭击一个小小的武山镇。”这人得是有多自负才会蠢成这样啊!
贺云初始终没搞清楚,既然手握数十万大军的调动特权,象这样的联军主帅,哪怕胸无统兵之才,哪怕是做为旗帜一样的存在都是不能离开帅帐的,即便离开,前行一步,动辄都会有数百甚至上千的卫队相护。而元澈却动不动就带着一两个随从,甚至一个随从都不带就轻身出营了。
除了是联军的主帅,他还是大梁的皇子,母族虽已势微,但他的生母生前毕竟是贵妃,所以也是有机会荣登大梁江山的后备人选。有这么两重特殊的人份还能肆无忌惮的四处乱跑,如果暗地里没有一支可倚仗的势力做他强大的后盾,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
但这些考量,还不是贺云初目前与元澈之间的这点交情能问得着的,她也不敢,即便是问了,元澈也不会答。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劝不动,贺云初也不会不识趣地去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分道扬镳,从此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