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口之行,彻底打乱了贺云初原定的计划。
因为西北道出现动乱,司马云的事也跟着复杂起来。元澈看似趴桥望水流的态度,但即便那么简单的几
句分析,也瞬间让贺云初一直迷懵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司马云镇戍益州,又长年行走在恒州与武州的补给线上,在西北道至北一线,在人脉和地形方面,没有人比他更占优势,如果他真要降西胡,就不会空手投入对方阵营,至少也得拿出恒州或者益州的一两个边镇做为投名状,之后在对方阵营才不会被人轻看。
如果是被迫降了或者被俘了,送往西大营的邸报却又没有只言片语提及他手底下的几千人马和上百车军物的去向。
司马云身份特殊,与贺靖的私人关系暧昧,若将他作为西北道乱局之始,作为打开各方博弈大门的敲门砖,他身后的文章就复杂了。
所以现在他人在泾川的可能,几乎为零。只有弄清楚是哪方势力在作局,才能搞清楚司马云的去向。
贺云初没有反驳元澈的话,却也没有全信。如果西北道的局势真因司马云而牵发,那么,司马云现在的去向阵营,就正是在背后人操纵这一切的那只手,所以……
贺云初手底下掌握着九宫阁强大的势力,她一直没启用过这些骇人的势力,是怕引起世人对斛律氏族暗中势力的忌惮,但现在,她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这把锋利的宝刀不再继续沉匿于匣,又能让这柄出则饮血的宝刀避开杀伐。
贺云初沉思了一夜,天将露出晨曦之前,打开了圣主石,自蓝 色的宝石内,发出了一股白色石烟。
九宫阁,沉寂了八年之后,再次启动飞云令。
元澈不露面,做为替身的贺云初便每日都要替他出去露露脸,富庶之地的人自有富庶之地的生活方式,而此时又正值春夏交替,正是踏青赏花的好时节,于是入住武山镇的第二日起,贺云初一行便自动开启每日踏青赏春的日常。
武山镇衙倒是每天有人过来,不过不管是元澈还是夏琉璃,倒是都没要求作为替身的贺云初去应付过,想来也是考虑到她那细瘦原身影,充其量只能远远地迷惑一下他人的视线,也并没真打起拿她用到什么实际有用的事情上来。
倒是这一番下来,夏琉璃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生生叫贺云初重新认识了他一回。
贺云初很想恭维夏琉璃一番,以此跟他拉近点距离,顺便刷新一番之前留给他的那些印象,但末羚冷着脸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行动轻的象魂魄似的,使得贺云初不顾忌他都不行。
贺云初性情寡淡,也不是那种很会附庸风雅的人,所以武山镇外的山花虽然开的浪漫,却一点都提不起她的兴趣来。虽然是踏青赏春,在这种完全得不到自由的活动中,贺云初一下马就找个地方晒着太阳睡觉,晒到太阳西斜了再带着一行人晃晃悠悠地回返。
贺云初白天在外面睡足了嗑睡,晚上睡不着就闭着眼睛数床帘上垂挂下来的流苏,数帏幔的经数和纬数,快到天亮的时候眼睛才稍显酸涩,可就在要睡不睡的时刻,屋顶上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传来,积攒了大半夜的瞌睡虫瞬间被惊了个无踪影。
那飒飒的摩擦声却并没有停止,继续往西,似乎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连续响了起来。这样的声音如果在白天,再敏锐的听力也不见得能分辨得清楚,但在暗夜里,尤其是经过声音的辨别这种特殊的训练斥侯,几乎第一时间就能猜得出这是砖瓦移动的声音。
西侧是主屋的主卧,也是元澈客居于此起居的地方,但贺云初有自知之明,依她的身份,扮的再象替身,这种越矩的事情也做不来。所以一入内之后,她便主动卧居于偏东一侧的耳房。
至于元澈……自第一日入府之后便再未见过他的踪迹了。
根据李崇教授的江湖经验,屋顶砖瓦的移动,随后一步应该是迷烟或者毒烟。为不引起外面人的警觉,贺云初只是稍稍怔了一怔,随即便下了床,屏住呼吸靠近窗廊。
外间的房间是末羚的住处,再往外就是平时照顾元澈起居的几个侍从的住处了。
贺云初没有直接喊人,但她知道末羚的内功好,一般象这样的动静应该会有所察觉,靠近窗廊也只是弄出了一点似小动物活动似的小动静,但奇怪的是,那呲呲的象老鼠咬着东西磨牙一样的动静,竟然没有引起隔壁任何的反应。
贺云初与末羚毕竟只相处了两日,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默契,甚至还有些别别扭扭的,即便此刻末羚有意不搭理贺云初她都可以理解,更何况此时的情形显然不是如此。
屋顶的动静渐来渐轻,屋内已经有风透入的感觉,贺云初返回身迅速穿戴好,佩好武器朝外间的门口靠过去。
但是外间的门却象被什么东西因定了似和纺丝不动。这下,贺云初连最后的一丝侥幸都没有了。
迷烟的香味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好在掀开的屋顶没有再进一步的动静,说明并没有人从屋顶下来。但是……既然揭开了屋顶却又没有人从屋顶进入,而又有迷烟的透入,那便说明,外面的人并没有想在不知不觉中行事!
相反的,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要逼着本想躲藏其间的人现身……贺云初躲在柱子后面,朝外间被掀了
顶的位置看过去。
才刚刚寅时,正是人睡眠最沉的时候。夜色漆黑,外面的风从屋顶上巨大的窟窿里泄入,丝毫没有半点犹豫。
贺云初藏身在阴暗中,脑中飞快地转圜,她没想到仅仅一瞬的时间,敌人竟然能在屋顶打开这么大的洞口,或许他们行动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而她竟然醒着都没有听到动静……
开了这么大的洞口放了迷烟人却又没下来……不对,迷烟是从隔壁透过来的,隔壁因为没有动静,想必末羚等人已遭了暗算。而躲在屋顶的人不下来,只能说明他们有比下来人更有效的办法对付屋子里的人。
贺云初脑中转了一转,之后几乎是连想都没想,抓出火石点燃了烛台边的幔帐。
丝绸幔帐遇到明火,燃起的火苗瞬间上窜,并迅速蔓延到墙上的挂画。
天干物燥,室内的陈设十之八九都是木制品,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间,火苗夹杂着浓浓的黑烟迅速在空气中弥散,并朝着屋顶的窟窿扑过去。
乘此机会,贺云初打翻茶壶浸湿了布巾裹住头脸,匐地爬行,抓起床上的被子朝静室滚过去。
正如她所料,屋顶的人等不到屋内的动静,在浓烟散出的第一时间,密集的箭雨从窟窿里飞泄而非入,扎在屋内的各个角落里。
静室偏僻,因为是用来沐浴的地方,密闭性也相对更甚。刚住进来的时候贺云初闲得无事,仔细地观察过这几间屋子的格局。
如果猜的不错,如果此时冲破正门出去,在外面等着她的不是如雨的箭矢,便是刀光剑影。
贺云初的起蒙老师陶先生,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位异常出色的国学大师,却很少有我知晓他的另一重身份:督建师。
陶先生出身于儒学世家,但他的岳家却曾是宋国大名鼎鼎的建筑世家,而这位出身于建筑世家的陶夫人,尤其擅长于算学。
陶先生的岳家到了他夫人的这一代再无男丁,所以便将唯一的家学悉数传授给了当时正在宋国游学的陶先生。而陶夫人还尤其擅长算学……
这两样技能传到柳书辞这里,自知出仁无望的他便认真将这两艺著成册。贺云初在夏州的最近这三年,有相当一段时间都是在替陶先生审核柳书辞的这些书作,所以有些建筑上的窍门当时没太注意,闲时无事突然一想,又大概一探……
越是精于算计的人,在建造府邸的时候越是留意后路问题,平时那些看似黑洞洞几乎没有出口的密闭之地,相反却会是留有逃生出口的最佳所在,就像在汾城偶见元澈沐浴一样,那样隐秘的出口,完全出乎意料……
恭桶之后最污糟的墙,果然通向府衙的后院。不过那条黑幽幽的暗道,自建成之后可能就没有使用过,阴暗潮湿不说,里面各种腐烂的气味,几乎至人窒息。
等贺云初安全“抵达”外界的时候,第一时间放松心肺畅快地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
可随即这轻松感觉就没有了。
几乎是与这处暗道隔着一片废物垛的地方,传来了噪杂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了的说话的声音。来人数量很多,有足足四五十人,而最要命的,是这些人竟然用的是极熟练的斛律氏旧语……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的问答,但来人的身份和他们的目的,贺云初心中已有了十分的把握:他们是制造混乱乘机来救人的陇佑的斛律氏褚遂人。现在想救的人已经救出,这些人是前来接应在里面制造了混乱的那一拨人的。
因为不同宗,而且没有实际的来往过,贺云初并没有冒冒失失的走出去跟他们打招呼,也没这个必要。但就在她还想继续隐蔽等他们离开后再出来的贺云初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队伍里还有除了辨别声音等技能的高手,尽管贺云初已经屏住了呼吸,但她的的行踪还是在稍稍的屈伸了一下腿脚的瞬间被人识破了。
贺云初不得不在一片雪亮的刀光中走出了隐蔽体。可下一刻,她无论如何没想到,直面对上的敌人,竟然是她日思夜想了数年的韩砗!
她一头一脸的秽物和泥土,以此生最狼狈不堪的形象出现在了虽然衣裳褴褛,但面容洁净的韩砗面前。
韩砗狠戾的眸光注视着突然从暗影中走出来的人,待他看清面前手人是谁时,出现在眼底的震惊比贺云初只多不少,只是下一刻他眼中的狠戾就被懵懂取代了。
贺云初从没见过表情如此乖戾的韩砗,在她的印象里,韩砗一直是温文尔雅,高卓醇良的贵公子,是她此生唯一倾心待之,却自弃如同云泥般的存在。哪怕是在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允诺:‘此生你是我唯一’的时候,她心底还在忐忑的那个人。
她一直这么努力,一直这么坚强,一直这么隐忍一直这么自强,只为了某一日站到他身边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再觉得自己微小被他睥睨……
可为什么她几乎在与他等时身高的时候,他却变得如此疏离……
贺云初往前进了一步,两步……四周,雪亮的刀光剑影齐唰唰地逼过来,她像完全没有知觉一般的,眼前,世界,天地间只有一个人,只
有她的韩砗哥哥,她日思夜想的人!
眼前渐渐有些湿了……
这管之前她心思多动性情有多飘乎不定,但此刻所有的东西都抵不过眼前的这个人,让她甘愿放下一切,趋之若鹜地朝他奔过去,象曾经那样,伏在他胸前,靠在他肩上,畅快地哭泣,开心地取闹……
韩砗眼底的懵懂在贺云初朝的走过来的第一时间收的不留丁点痕迹,他犹豫了一下,朝后退了两步,向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阴暗处,一支队伍迅速分散,在贺云初刚刚藏身过的地方搜索了一遍,显然是在寻找她的同伙。
贺云初眼中的表情,脸上的神情,哪怕是在光线幽暗的夜间他也看的一清二楚。但那有能如何呢,眼前的万种风情千般愫,都抵不上他周国为他而来的这数百弟兄的性命更重要,更何况那些愫都已成了过去式,成了旧情……
韩砗咬了咬牙,朝身后发出快速撤离的命令,随着身边人数的减少,身前身后的空旷,越发给人如同置身于万里冰川的寒意。
韩砗没有走,也没有允许贺云初再向他靠近,而是用他那特有的清醇男音,不他现在已经过了变声期,那声音比清醇沙哑了些,低沉粗重了些,更显得成熟。是的,他现在已经过了冠礼之年,已经是成年人了。
但是成年人发出的声音,竟是如此令人难懂。贺云初只看见他轻轻启动双唇吐出了三个字:“杀了她!”,她还在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还在品味……
眼前已经有刀光劈了过来,贺云初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完全忽略了那迎面而来的寒意……直到“咣”的一声,一道闪亮的火光在眼前划亮,紧接着身体被一个大力撞开,她才有些回过神来。
韩砗狰狞的面目离得越来越远,身后留下的人跟小虎厮杀的难分高低,他似乎并没有丝毫怜惜旧情的意思,即使撤出了防范之地也没有下令让围攻贺云初的人退回去。
贺云初从没见识过小虎的身手,更不清楚这种时候他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现在想关心的问题。她关心的问题,早已不是生死,而是韩砗的疏离狠戾的眼神,和他那冷硬的语气,她记得以前他生气的时候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却没从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贺云初颓丧地瘫坐在地上,望着韩砗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不见了的身影,世界象在眼前瞬间黯下来般的塌了下来……
一切都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