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看着面前的贺云初,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执拗,但这想法……如果是真的,那父皇,又将父皇置于何地!荒唐,简直太荒唐。
“你大胆,贺云初,我念在你我尚有一丝情份在,今日之事便不怪你,但若再听你如此信口雌黄胡说八道,我杀你全族。”怎么他刚刚还认为他脑子不灵光会被其他势力啃噬……
贺云初对元澈的愤怒见怪不怪,反倒一脸轻松:“这件事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去,到时候屠我族人
时就未必要你亲自动手了。”
贺云初与元澈较上了劲,她从骨子里认定了这件事,是因为她坚信这件事的真实性,非野史也非正史敢记录在册的一段秘事,是当事人当局者亲历之后留下的一段真实心录,虽然无法公诸于世,却不能怀疑他的真实性。
贺云初坚信的事,元澈也有几分怀疑,但这怀疑首先是建立在对家族和高贵的血缘的完整认知,一旦这种完整度得到了破坏,那接下来的事,有可能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大变革。
可若真的错过了这个世骨眼……他望着贺云初,心中已开始了下一步筹谋……
“贺云初则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聪明,如果你的那好处费族兵们早知道有你这样的人才在,何苦还要绕那么大的圈子去冒那个除。”
元澈突然转移了话题,贺云初有些懵,心思没跟上来。
“你说你的族人们无辜,那些嘉定兵就不无辜吗。你还想救他们,当时若不是陛下唯恐杀人太多激起斛律氏人反叛,那些斛律氏兵早就被嘉定兵屠干净了。”
“西北道形势太过复杂,如今许峥与铁英已然联手控制了朔州和夏南,封锁了东至云儿山西到坝柳的所有关隘,不管是西北联军还是金羽卫,想在定北以外的地方挪动一步都举步维艰,所以我只等圣上诏令一来便要回撤的。”
贺云初想过西北道的乱势,可没想到这乱势之局中,竟然处处都透着她最不想看到的那几个人的影子,更没想到许峥会与铁英联手……
那么:“贺靖呢,他回丹州了?”
这回,元澈停下了手中的笔,还意味不明的抬头瞅了她一眼:“他坐镇益州,丹州大营的人一个都没动。”
贺云初一惊:“他坐镇益州……用了斛律蒙王族的家兵?”青云山在陈阵的手中,陈阵与贺靖又是旧识……
“可惜呀,你不是他生的,要不然,单凭你们父子这心智,铁英和许峥,迟早是你们手心里的泥鳅,还能翻出什么浪。”
贺云初心中震惊,却又不能放纵地表现出来,走到门口的柱子边,借故倚着的散漫姿势来掩饰。好在元澈也没再近一步逼她,相反的,好像觉得自己一句话可能触动了贺云初尴尬的身份,便不再提这个话题。
但他放下了,贺云初内心却静不下来:“也许,他的目的就是益州呢。”要不然,司马云怎么好好的说出事就出事了,而且他手下带着五六千人马呢,出了事之后怎么一点司务营的消息都没有呢?
“你太小看他了,一个小小的益州,怎能入得了他的眼,只不过是一个上步的台阶而已。”他远远地瞅了贺云初一眼,埋下头又开始他未做完的画:“不过,听说此人颇为重情。”
“……”
“十八年前,他为了一个斛律氏的女人,得罪了当时的太子,就是如今的那位,被康王清理门户驱逐出宗谱,还被贬到了西北道做了一个七品狼牙令,之后用了不到六年时间经营,倒了西北道行营的监军都督,丹州大营的主帅,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了,而益州,原本就是他碗里的餐粟,如果换了是你,你还会这么刻意地去谋取?”
“他没有野心,就算有,他的妻儿如今都在天子眼皮底下,不会毫无顾虑的。”贺云初反对元澈的观点。
“他的儿子这次不是正好随太子西行一同来了吗,还需要什么顾虑。”
贺云初摇头:“贺公子随太子仪驾西行都督根本不知情,听说是临行前被太子强拉上车的……而且太子西行的路线行踪变化莫测,都督要是早知道他们会走樨霞谷,仙女湾又有月匪的埋伏,他不会无动于衷的。”
“樨霞谷?你听何人所说的?”元澈谨慎起来。
到了这种时候,贺云初也不想瞒什么了,虽然暴露那一役对她的风险极大:“在樨霞谷带人阻击月匪的那支人马,是我和我的部曲。”
这次,元澈想不抬头都不能了,只可惜即便抬起头来,也依旧看不清贺云初的脸。
“你事先知情?我说的是太子的行踪?”
贺云初摇头:“我的部曲从谷子川发现月匪踪迹时就一直跟着他们,说真的,我只是想图他们的马,那五百多人有一千多匹马,都是最好的月氏马,可惜司马云有任务,要运送辎重,有任务不能脱身,身后还坠着一支沙匪的人马,要不然,我们在谷子川就能把他们拦下了。”
“你是说司马云也知道此事?”
“他只知道月匪过境入夏的事,太子的事也是我跟踪月匪到了柳原才知道的。不过月匪的事,司马云应该先一步已经派了轻骑报给西大营了。”司务营的军事和行政权是属于西大营的。
但元澈脑子里弯弯绕绕,却想到了别的事:“你认识太子?”
这次,贺云初知道元澈的痛点在哪里了。
“你让崇远守在红山,该不是只为了接应我吧?”
两个人的谈话思路跳跃性太大,如果换了别人,可能会跟不上对辩的思路,但现在贺云初的话锋一起来元澈就明白她是想拿这个说事。
“你
想太多了,崇远在红山是他的使命所在,至于接应,可能也是是出于他自己的原因吧,与我无关。”
“哦?原来如此,我原本还以为是你派来守在那里接应我然后杀人灭口的,原来竟不是你的意思,不过,那个崇远……挺吓人的。”
元澈望着她,笑意更甚:“他吓人?”开什么玩笑,从儿时起他就见识过她杀人不眨眼的行事风格,崇远那点作派还能让她觉得吓人?
贺云初知道这样回答元澈不会信,也没打算真这样就能糊弄过去他,所以,前面那一句也只是个铺垫而已:“我知道德昭是您的人,而且,他与崇远的关系似乎也不错,我一怒之下杀了德昭,崇远不可能心里不记这层仇。”
“我与殿下可以撇开这层恩怨互通利弊但与崇远之间却没有任何相互牵制的条件,如今我离队休沐身后又没有什么势力作保,即便他抬手就杀了我,在殿下这里至多也不过是一顿皮肉责罚或是训斥而已。”
玩味的笑容在元澈清隽的眉目间越发深浓:“你不提这茬我都忘了德昭这回事,既然你提了,那这笔帐,咱们就来好好算一算。”
贺云初虽然坐着,但腰背挺直,连一点懦势都不见,军人风骨毫不摭掩:“德昭是殿下的死士,但既已从军,首要的身份当是军人,而军人,服从军令应是天职,一个不受军令挟制的军人无异于叛军流匪,即便我不杀人,军法也不会容他。”
“既然已是无用的棋子,与其让他乱了局,倒不如干脆弃了更有益处,我只是替殿下做了想做而又不能亲自出面做的事,殿下以为如此不妥吗?”她回看向元澈,虽然声音并不凌厉,但眸光却不避不让。
元澈面上的笑魇连个折都没打,若熟悉他的人在场,可能已经被吓趴下了:这是他杀人前的表情。
“你是说你在替我破局?如此好心,所图为何?”
贺云初并不知道元澈的笑意中含着什么,但明白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颇有谋略的人面上带笑绝不是笑一笑那么简单,就像许峥。正如贺靖教她的,如果你不知道一个人底限的时候,在他面前最好不要说谎。
贺云初不是傻子,元澈以一个官商的身份领着近万金羽卫在西北道行事,用这么显赫的身份屈身于一个户部下的小衙门小心翼翼地掩护行踪,这其中的水有多深,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
“如果殿下对西北道意有所图,安图愿粉身碎骨追随殿下。”她献上了投名状,又立了誓言,但凡对方是个聪明人都会紧抓不放,但是……
但是,在贺云初站得笔挺的身影前,元澈捏起贺云初递上来的这份投名状,那张发黄的纸,放在烛上,点燃了!
“贺云初,用你的脑子想想看,从我俩认识之初到现在,我可有任何地方任何事情利用过你,就像现在,我可有说过要拿你做何用处。”
贺云初冥力思索,似乎还真没有,但是……
“我非真君子,虽然对你也有所图,但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达到我什么非人的目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想要什么,我会自己去取,我不想要的,对不起,受之不起,你也休怪我敬之不恭。”
贺云初表情复杂的望着他,心中说不出的震撼:消息不是说京中党争,各皇子之间斗争已趋白热化……面前的元澈,简直就是一团谜,至少依她现在的心智,还解答不了面前这个人的行径!
“不过,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若不利用你做些什么,想必你这心里七上八下也不踏实。”元澈突然欺身靠了过来,吓得贺云初刚想后撤,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好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殿下想做什么?”
元澈冷笑:“你数次看我沐浴,甚至用尽了手段诓我下水,今晚便由我我伺候你沐浴。”他这语气丝毫就不是用来询问的,而是肯定的句式。
贺云初头顶一个惊雷滚过,不是她有多想掩饰她这个女子的身份,而是……一想到他那么柔胰一般的手指在自己粗糙的肌肤上划过,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下意识地,刚刚后退的脚步毅然选择了朝门口转身。
“若敢出了这道门,明日我定让你见到一千具尸体。”背后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情感的飘过来,没有多沉,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贺云初就象被施了定身法般,堪堪地定在了抬腿迈步的姿势上,不能进也不能退了。
至此,元澈却依旧不死不休地……“我出门未带伺候的仆从,先来为我宽衣。”
贺云初之前在夏州外河上给他穿过衣服,而且还是在他衣不蔽体那般的境地,虽然是黄昏时分,当时的境况,也等于是该看的不该看的地方都看到了,此时让她宽衣,贺云初就松了口气,所以她连想都没想,果断地就转过了身来,背后的某人已展开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