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初怔怔地望着元澈,半晌之后,嘴角一扯:“元澈,我知道你在西北道的动作,你放心,只要不关我们族人的安危,我是不会过问的,大梁的实权在谁手里对我们斛律氏人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只要他们能安定的生活,认谁做君主都是一样的。”
元澈很讨厌贺云初这种将他良苦用心看做别有他图的态度,怒其不争地瞪了她一眼,转身从案后的书简中翻出了一册锦帛套封的书简:“这是近五年来西北道上报朝庭的军情简报,你可以拿去看看。”
西北道的军情简报由各地镇军主将分别上报,不属西大营军司帐统管,属于绝密文档,现在元澈却象拿着一本普通书简一样的给贺云初过目,这其中……
元澈只看贺云初的犹豫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随即道:“我让你看的,你只管看便是。”
锦封内的简椟已启了封,意味着密级的级别已经降低,但每一片简椟上的军牒暗印赫然在上,又说明这是原件,并不是誊抄件,贺云初捧着这样的官方文书,内心还是有些惶恐。
但随着简椟上的内容在眼底铺开,刚刚的那丝惶恐渐渐就消失了。从昭庆八年开始的这份军报,简椟上如蝇头般的小字密密麻麻地记述的军事调度以及防务简报上,单单有关于斛律氏族兵活动的分项内容就多达五十多处,分别是从各地镇军营上报往兵部的,而每项军情活动的签署都刻着贺靖亲笔书写的签名烙印,如平常贺云初看到的军令一样,那深深的烙印笔画线条清晰而完整。
但是上面记载的内容,十之八九,贺云初当时都是以局外人的角度了解并知晓的。包括五年前西大营两万精兵被伪装成沙匪的巡防营袭击,尔后两千斛律氏族兵被罚入红山矿做了苦役一事。
但简报上报朝庭的内容,却与她知晓的内情截然不同:无军令擅自出兵,串联扮成沙匪的陇佑斛律氏族旧势力,围剿巡防营和益州大营,致两营伤亡两万余人。
许峥因此事被贬,西大营二十万步骑分兵两处,一半派往丹州,建丹州大营由贺靖实际行使西北道督军之实务。
从简椟内容分析,斛律氏族兵这几年的凡凡动作,背后无不透视着贺靖的身影,但奇怪的是,事发之后斛律氏族兵被清剿打压,而他背后那只推波助澜的手——贺靖,非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在西北道坐大,与权手只手撑天的许峥分庭抗礼,执掌十万西北军与西大营、巡防营实际形成了三足鼎力之势。
基背后究竟有一条什么样的利益链牵扯着他与朝庭之间的关系,显得扑朔迷离。
贺云初盯着手中的这份简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象要刻进心底里似的深刻。
元澈似乎并不想让贺云初知道其中太多的内幕,待她匆匆一遍看过去,正要细细的品读的时候,果断从她手中收走了简椟。
“你看到了,你的这些同胞,之所以有今日之祸,完全咎由自取,朝庭对他们已是格外开恩了,否则,西北道的斛律氏人能过得如此安逸?正因为朝庭对他们一忍再忍,才助长了斛律氏人的侥幸之心。说什么大梁的实权在谁手里你们一点都不在乎,这样的混帐话若被其他人听了去,贺云初,你以为你还会有命在吗?”
“一个不将国家视之为家国的族群,视想,有祸来时,又有谁愿舍生救之于水火,靠天助吗?那便是到了灭族之边缘,你好好想想。”
贺云初心头大动,元澈的话象是当头一棒,令她警醒,也几乎是瞬间,她窥见了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她忽略了的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正是造成斛律族目前危机的所在……
而这些危机,许多环节正是她一手促成的,比如放任韩砗在族兵中日益坐强的特权,给予她身边亲近之人太多的宽松待遇……助长与推动斛律氏走向深渊的那只手,又何止贺靖一人……
但接下来,元澈的一句话,让贺云初彻底陷入绝望。
“西北道的梗疽已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即便他们今日能逃过一劫,来日依旧会被卷入泥淖。贺云初,我提醒你,如果你真的想为你的族人谋一
条生路,从此刻起就要彻底断了送他们回归故里的念头。西北道的这潭水深的很,我劝你也及早另做打算,要么设法离军,要么同自己人手足相残战死营前,你可以选一条,我也可以在背后推你一把。”
“什么叫同自己人手足相残战死营前?难不成西北道真的……要乱?是你从中搅局还是朝庭希望西北道生乱?”
元澈无奈地轻触额头,这种军机大事,他怎么能随意说给一个愣头青,可是……不说的话,就凭她这不灵光的脑子,随便被哪一方捏死都浑然无觉吧。
哎!“西北道生乱对朝庭有什么好处,你用脑子想一想,我一个商人,有多大的能耐搅得动西北道的这潭水。”他原本是奉命来收拾红山矿的,但红山矿一塌,接下来的形势完全出乎意料的到了无法掌控的局面。他怀疑西北道有一支超乎想象的强大势力在背后操纵时局,当即将这想法秘密上书皇上。据他估计,这支势力,不但能轻松自如地操纵西北道局势,甚至有可与当朝势力一争高下的能力。
元澈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
红山矿的事情发生的突然,以致对方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西北联军剿除覆灭,但同时,他背后的保护伞也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一一暴露了出来。
这些暴露出来的势力还未来得及拿出相应的应对之策,甚至连联军的目的和联军的实际操控者都没弄明白,元澈便抢先一步,带着一部分先锋军将被困入泥沼的崇远解救出局,后撤进入了定州。
而还没集结到来的联军则奉命在成渝待命,以防西北道生乱而危及京城。
这种应对之策早在出京前,在元澈唯唯诺诺再三担忧的情况下,皇上替他拟定的,原本只是为了给元澈壮胆用的一种临时保障措施,却没想到在元澈与西北道的第一次较量时就派上了用场。
元澈派了皇帝身边的近身侍卫长黎刚回去送这封密信,由他亲口将西北道的情况讲给皇上听,胜过他的一百封加急密信。
贺云初在时局和军事上的理解力和敏锐度超乎常人,元澈的话才刚一落地,她立时就猜到了其中的原委。“你怀疑背后有人操纵?”
元澈也没想到贺云初仅凭他的几句话就想到这一层上,怔怔地望着她,有些犹豫。
贺云初狠劲地摇头:“不会是贺靖,他虽名义上与康王府划清了界限,但家小在京,只要有一丝血缘,就不是他能放下一切能为之所拼的筹码。也不会是许峥,他与宫里那位贵妃千丝万缕的关系太深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个人都赌不起,更何况他的六个儿子个个受他方势力的牵制,他没有那番不顾一切的魄力,而这个人,更不是铁英。如果林家想要西北道,他们手中有的是筹码,不会大动干戈培养一支他们完全不熟悉的势力来操纵西北道,冒这种贻笑大方的险。”
元澈第一次听贺云初将西北道的局势如此轻松自若的道出,如数家珍就象在述说自己的家事一般周详,都不用打腹稿,说明她对西北道如今的发展,是早有防备的。
贺云初这么想,元澈反倒轻松了,轻笑道:“是个人都不可能,难不成是你的族人?”
经过了莫纳宏的事,贺云初还有什么会接受不了的,所以当元澈以调笑的语气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反倒郑重其事的点头道:“斛律族士兵再能战,经过贺靖的易地分流之后势力也已不复当年,况且族中长老并无复国之心,能集结成抛力的也多是王族以外的其他族人,王族东迁移入京,留在西北道的势力人数并不众,但并不排除有人想利息这些势力来对抗朝庭。”
元澈的眼中精光一现:“你怀疑是另一王族的势力?”难得有人能与他想到一处去,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自古对权力的渴望,都是极近权力高层的人才会生出的念头,一个普通的百姓,对那个位置,哪儿会想那么多。”
贺云初分析了半天把难题又踢回给了元澈,但元澈是谁,自小便在权力纷争的漩涡里摸爬滚打,没人比他更清楚站在巅峰的人对操纵天下的欲望。
“太子没有这个势力。”太子背后虽然有林家的支持,但正如贺云初所分析的那样,林家如果想得到的东西,自有他们的手段,完全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他没有,不等于他背后的圈子也没有。”贺云初盯着元澈,脸上一丝少年人的稚气都不见。“我刚刚给你看的这份东西,你也许觉得是我要挟你的筹码,但换一层意思想,却不会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