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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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初原以为与元澈的约定只是她与元澈之间的事情,梳洗完才将将地用过早饭,小虎便一脸担忧地跑了进来:元澈派来接人的车马到了。

更加让贺云初没想到的是,元澈不但派了来接的人,而且还带了全套行头来:从内而外的衣服不说,连发冠鞋帽都备了个齐全。

小虎看着那质地非一般士人可享用的衣物一眼,紧缩着的眉头怎么也找不开了。

“怎么了,这不挺好的么。”贺云初内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脸上却依旧笑的风和日丽,抬手轻轻抚过那些质地柔软细腻的衣料,象抚着一只凶猛的野兽。

小虎从小在钟鼎鸣食之家长大,宫造的物品不知见过凡几,可眼前,刚过过手的东西,分明就是有人用过的,而且甚至连清洗熏蒸都没有……为主人的安全考虑,他还是出声提醒道:“少主,要不您还是用自己的罢,离京时,大少爷也备了些衣物,也不比这些差的。”

小虎所指的大少爷,指的自然是驸马贺翔,而依贺翔的身份,身为内侄的贺云初,自然也是用得起灼然门第的宫造之物的。

这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小虎不知道其中的玄妙,贺云初却是昨天才见过元澈身上的这套衣物,而且还在这身衣物上摸抓揪揉过的……

元澈既然如此行事,多半有他的用意,但不管是何用意,都不是此时的贺云初能拒绝的。

只是一身衣物而已!又有何可惧的。

贺云初很淡定,但看到她一身凌然之气出现在面前的末羚却不淡定了,他那原本就阴鸷的眼神从贺云初的发冠到她脚上的鞋子,从上而下扫了一圈之后,再看向贺云初时,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已不是冷漠,而是嫉妒加恨了。

末羚自己很清楚,单论护卫的功夫,他不及琉璃,更是连末楚都不如,细致入微和心灵手巧更是不及末鹿,但他能被选中一直近身留在公子身边,是因为他的身材相貌和举止行态,与公子有七八分相似,这种相似,往往在公子不适合出现却又不得不出现的场合,就只能由他来替换。

可现在,面前这个黑小子,即使身量相貌与公子都相差甚远,但这周身凌然之气势,却与公子有七八分的相似,而这种气势,却恰恰是他无论如何模仿也学不来的。

那也就是说,这个黑小子往后有可能会替换他近身留在公子身边……

一想到这一层,末羚就恨不得一伸手将面前的人撕成碎片……

久战之人,对杀气的感觉何其的敏锐,末羚才刚刚萌生出这样的想法,身还未动,贺云初的手已经到了,她那原本瘦小的身材移动起来象是一缕风一样,眨眼间,一只手臂便象迎风而长一般的伸了过来,他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喉管已被人掐住。

“你若活腻了,不用你的主子动手,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一程。”贺云初很清楚元澈对她的利用才刚刚开始,所以事还没做是不会急着取她性命的,若想取,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而面前这个侍卫身上的杀气,就纯粹是私怨所致。她虽然不清楚何时得罪过这个人,但若不在乘他还没下手之前给予他足够的威慑,接下来有可能真的会栽到这种防不胜防的私怨里。

贺云初最精的就是出其不意之间的快、准、狠,果然,她下手的狠戾很成功地震慑到了末羚,他根本都没有一抗之力,就被贺云初一招四两拨千斤的招式给扔出了两丈多远。

同来的琉璃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刚刚末羚身上的杀气他是有所感知的,却没想到

贺云初出手的速度比他还快,而且处置的如此阴狠果决,下一刻,他对这个少年的态度里,除了猜测和不屑里,又多了一层忌惮。

元澈派了琉璃过来,本来就是以他老成持重可以压住场面为目的的,所以赶在贺云初准备伸手拔刀前,果断地上前,压住了贺云初的手腕:“安大人切不可心急,公子吩咐了我等前来接人,接下来可是有要事要做的。”

贺云初既然威慑的目的已达到,便也不会真的与内功深厚的琉璃硬碰硬地对抗,便笑了笑,给自己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即然你家主人不是让你等来取我性命的,但凡有吩咐,先生只管吩咐便是。”

贺云初语气谦和,但举止却丝毫没有怯懦之态,周身都充沛着世家贵公子的气势。

琉璃即便是皇子身边的属官,身份也还只是庶民,哪里真敢在这种敢在龙须上拔毛的人面前拿尊使的架子,朝她略略欠了欠身,低声道:“此行去的地方不适宜大动干戈,更不适宜外人近入,所以公子才吩咐让安大人以他的身份前往。末羚虽然迟钝些,却是久伴于公子身边的人,为掩人耳目,还请大人一路上多担待些。”

贺云初一想到终于可以见到韩砗哥哥,心中多少的怨气都平息了。一个侍卫,还无须放入眼里。

大圆山是东西横贯于灵州境内的一座大山,连绵数千里,一直延伸到颖州及渝林,山势虽无险峻,但连绵之势,层峦叠起,却是南北方向的一面天然屏障。

而位于西汾县的这一截,连贯的山体似乎从中间断裂成了两截,豁口呈齿形,为西汾通往灵州的唯一通道,而斧口镇,恰恰就位于齿形豁口的末稍地带。

大圆山位于西汾的这一面北山的阴面,常年积雪不化,植被覆盖率低,也是鲜有人至的地方,当地人也管这座山称之为北山。

西北联军进驻定州之后,这里便成了西渝联军的驻扎之地。贺云初随着末羚骑马快行,一路上穿山过河整整行进了五个多时辰,太阳明显偏西的时候才到了山脚下,一路上有不少地方都已设了明岗明哨,越往里,戒备越严。

贺云初虽然穿戴着元澈的行头,骑着配饰豪华的白马,明显是一身显贵的打扮,但为了安全,临出城前,琉璃却硬是将一幅带着风帽的披风交给了她,并看着她换好并将头脸摭掩的严严实实,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才放心地对末羚点了点头。

末羚心里虽然一百个不乐意,但他从没置疑过主人的命令,一路上还是恪尽职守地做好一个贴身侍卫该做的事。

夏琉璃的公开身份是隆裕行的主官,所以这样的场合他反而倒不能露面。

贺云初虽然一身盛装,但两只眼睛却是一如即往的锐利,更何况她还是精锐的斥侯,对陌生环境中的戒备和敏感度,不是一般的人能够觉察到的。

从一路行来的观察,她完全可以断定,杨越的人早在一百多里处的岔道口就被拦下了。这里是真正的军营,而且是备战前的军营,外松内紧的形势时刻提醒着每一个进入营地的人:这里每一时刻都会成为前线的第一线。

元澈派来的侍卫显然都不是这支营地的人,每过一道关卡都要事先派人验明身份证物,进入营地的路,反而缓了下来。这样,一直在过了十几道关卡之后,以末羚为首的三十二人的队伍才终于真正进入了“营地”。

时令早已过了春分,已是快入夏时节了,山外早已郁郁葱葱,早开的梨花杏花和桃花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片春意闹的不可开交,但这山里面,却依旧一副银装素裹的隆冬景象。

营兵身上的棉衣还没有换下,营帐的帐帘还是厚重的棉帘,营帐内也处处可见烧了地龙的烟囱。

营帐内并没有兵士来往如车水马龙的景象,也听不到操练的口号声,偶尔进出于某个军帐的兵士也都是一脸淡漠和平静的表情,同袍之间甚至没有常见的招呼声和必要的寒喧。

贺云初跟着前面带路的营兵一连穿过了五十多座布帐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空营!

贺云初虽然震惊于自己的这个发现,却不明白在这样一个地方设置一座空营究竟有什么意义。

对于元澈在西北道的行事和目的,她虽然有一点觉察,更深层次的内涵就猜不透了。

但是这些偶尔出入的营兵似乎对他们这一行人的到来是有先知般,对于一行不着军服的陌生人的出现,一点讶异之色都没有。

从红山上送过来的残兵们,被安排在整个营地的最后面,一块很大的空地上,是一处早已被废弃了的砖窑,一处早已坍塌了的窑,四周密密码码地堆放着残破的砖坯,整个空地,显然是在烧窑取土的过程中人为挖出来的一个深坑,但是那些码放砖料的窑洞却是比外面的帐篷更温暖的居住所在。

贺云初在营兵的引领下走下坑地的时候,坐在窑外晒着太阳的一群人似乎是被强烈的光线灼痛了眼睛般的,用手搭成的凉棚都摭不住这晃眼的光线,一连眨了好几次眼睛,末了还用手用力地揉着。

对陌生人的到来,坐在窑外的人依旧不显得惊慌,只是在终于

看到了面前的出现的人时,那懒散的形态似乎才渐渐收敛了起来。

末羚可能事先得过元澈的吩咐,走近贺云初,隔着不到尺许的距离压低声音向她解释道:“他们就是从矿里带出来的人,总共九百七十二人,路上死了三个,送过来后又死了六个,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如果不是末羚刻意的过来解释,贺云初成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些人就是曾经令月氏人闻风丧胆的黑水国游骑兵!曾经,驰骋于大漠雄关的英雄,现在头发干枯散乱,面容苍桑消瘦,眼窝深陷,骨瘦如柴,衣不蔽体。整个群体中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恶臭味,那是伤口在没有治愈的情况下溃烂而发出的气味,混合着长期从事重体力劳作而累积下来的汗渍和其他的,因为身体长期得不得清洁而产生的气味,整个地沟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令人止不住地想要呕些什么出来。

身后有些侍卫已经被这种特殊的气味熏的不顾形象的吐了,就连内功深厚的末羚似乎都憋忍到了极限似的,脸色难看的要命,却又因身边还有一个他不得不“护”着的人而隐忍着。

但是贺云初却象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气味,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感觉到这种难闻的气味存在般的,望着越来越多的从窑洞中走出来的同胞们,瞳眸渐渐从震惊而变得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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