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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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视线中的人,一个个头发都剪的极短,饶是如此,那短到束不起来的头发还是象野外疯长的蓬草一般,干枯而杂乱,不管是灰白还是漆黑,所有的人头发的原色间都有除发发丝之外的杂物混迹于其中,让人难以想象这是正常人的头颅。

他们有的人脚上穿着十指外露的鞋子,但更多的人是光着脚的,因为长期从事重体力劳作,脚趾已适应了抓地的情形而弯曲变形的不堪直视,就连他们的胳膊和腿,都没有一个是完全直立如常人的。

但他们的眼神,那种警惕的、敏感的、冷酷中带着锋芒的眼神却绝对不能令人忽略,他们曾经身为战士而特有的战意,并未因环境的影响而褪怯。

这是一群天生的战士!

他们即使佝偻着腰背站在面前,也不会让人生出轻视之心,相反的,那种对于杀气的敏感……贺云初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末羚和他身后的侍卫们剑锋与剑鞘摩擦的嘶鸣声。

贺云初缓缓拉下风帽,露出了一张被湿润模糊了双眼的脸。几乎是一个满编营的力量,除了最前排这些佝偻着腰身的,被挡在身后的一大半人,都是有伤在身的,有些人甚至都无法依靠自己的能力站直而被两侧的同胞架着,饶是如此,那种视死如归的神情也没有让他们垮掉。

贺云初脚步放的很缓,沿着窑前的甬道在这些战士们身前转一圈,在返身往回转的时候,除去了琉璃特意叮嘱她必须时刻不能离身的大披风,露出了下面经过修改的元澈的那身华服。

在元澈和末羚的眼里,元澈的这身衣服已经算是普通的了,但是在贺云初穿着它经过这些战士们身前时,那种明显的静肃和蓦然而生的敬畏感……

末羚之流当然想不到,这种瞬间产生的很微妙的势气反转的变化,并非来自于元澈的这身衣服……

元澈只是命人修改了衣服的尺寸,在命琉璃送给贺云初时,并未带与这身衣服相符的任何配饰。而现在,贺云初的腰间和袍带间垂挂着的玉石和配饰,因为警惕面前的人而对贺云初身上的装饰物疏于观察的末羚之流,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些战士们气势上的变化,正是源自于此!

身为尚未公开祭坛就任的继任者,斛律氏族的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新圣主,只知道这位新圣主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童。但是,但凡是斛律氏族的人,却都认识圣主石,也就是现在贺云初腰间佩带的血松石!

末羚带着的侍卫虽然不是象黑脸那样的沙场勇士,但混江湖久了,个个也都跟末羚一般,浑身自带戾气。久战之人对气场的感觉最是敏锐,即便站在窑前的这些人从贺云初身上所佩带着的圣主石上辨别出眼前来人的身份,在情形未明之前也不能擅自有所行动。

贺云初很清楚,如果她不跟这些同袍们表达点什么,即便跟元澈的这笔交易达成,放眼下这些族人们一条生路,在没有希望的土地上,他们能生存下去的机率也很小,更何况按她原先的计划,是要他们离开这里返回故土的。

眼下的情形,让他们返回故土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便要尽最大可能性的让他们存活下去。

那么……贺云初停住脚步,眼睛瞅着前方,冷漠而清厉的声音却是朝身边的人:“你退下吧,不必跟着。”

末羚还在犹豫,贺云初干脆来了句更狠的:“山下的岗哨都撤了吧,这么多的空帐,得找些人上来收了,要不然刮两日大风,没有收就被风收了,多可惜。”

贺云初的话一语双关,末羚就是再迟钝也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了,但是……这座空营的目的,为的不就是网住安图这一行人吗?

末羚虽然一身功夫了的,但对军事和

政治的领悟上,还没有末鹿敏锐,好多事情都是琉璃耳提面命的教他提醒他他才能想明白。但眼下很明显,对于贺云初一眼就能看透的事,即便贺云初的讥讽已如此明白不过,他还是没想透其中的缘故。所以,对于贺云初的建议,他一句冰冷的话就给怼了回去。

“对不住了安大人,在下的使命是保护大人的安危,与之无关的事情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贺云初的脸倏地就冷了,眸光凌厉的盯着末羚:“你想囚禁我?”

末羚一愣:“大人多虑了,在下没这个意思。”

贺云初冷冷一笑,声音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摄:“如果你不想看着你外面的哨兵和我的手下火拼到血流成河,就照我说的话去做,而且要快,否则的话……你家主子想杀人的时候,可不会有人为你求情。”

元澈安排这么一个地方,一座空营,明显是做给贺云初看的,也是做给西大营看的,既然成心要做局,那么让局外的人尽快入局,是每个设局者最有成就感的事。只有贺云初和她手下的人都亲眼见到本不该让她们见到的东西,元澈才能稳稳地捏住贺云初这枚棋子。

现在是贺云初急着要入局,但偏偏有个门神挡着不让进,依元澈那玲珑心思……

末羚也有些犹豫,他犹豫,并非是因为贺云初的威胁,而是在他出发前,主人吩咐过他,对于安图的任何要求,不必来回,可酌情给予配合。至于怎么配合,他没往深处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主人没想要安图的性命,也没想要禁锢他的自由。

令末羚心中不快的,是贺云初的气势。从他穿上主人的衣服被当成主人的替身那一刻起,安图在末羚的眼里就是如他般的主子身边的奴仆罢了,是奴仆的话,论先来后到,安图应该对他尊敬有加。可眼前这位,浑身上下堪比他主子的气势……末羚着实不甘心。

贺云初冷笑:“当然了,如果你觉得我的命比你家主子的命重要,你也尽可以不去。”

末羚毕竟是奴仆出身,有时候虽然可以做的盛气凌人一点,全日爱骨子里却依旧是奴仆,与贺云初这种生来就是主子的人不同,那肃然冷傲的气场是无需刻意去做也已经渗透进骨子里的。所以末羚犹豫了一瞬之后,还是选择了服从。

末羚带着人一离开,贺云初乃至整个窑井的甬道里,瞬间“宽畅”了。

但贺云初再次回转过身来,这次她的眼神清明,眸光冷凝,对上的,是自己的族人,同胞。

身后,原本或站或佝偻着的人,已跪了一地。

贺云初冷静地望着面前乌泱泱排开一片的族兵,心底的激荡之情已渐渐平复,她望着面前跪了一片的人,好半天才出声:“身上有伤的可以坐着,或者躺着。其余的人,都蹲着吧。”

有过军旅常识的人都知道,蹲姿是最低程度的一种体罚,它没有挨鞭子和板子所承受的疼痛,但也绝对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申斥。

对于这样的惩罚,大多数族兵们们的态度是茫然的,有些人心中忐忑,却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而唯一知道些内情的……

贺云初脚步沉稳,缓缓走到近前,站在一个中等身材,骨瘦如柴面容焦黑的中年男子身前:“鹰洛,你可知罪?”

而面前的男子,在看到贺云初时,却是满脸的诧异。

素和鹰洛,是黑水国另一支大族素和氏的谪系一脉,是斛律氏九大部落中除了斛律蒙氏之外,势力最这庞大的一支,也是与斛律蒙氏最格格不入的一支。斛律蒙王族弃国归梁后,素和家族的势力渐渐掌握了黑水国残余的政权,与西北道宣抚使处处掣肘,最后由素和鹰洛带领的地下势力在企图攻陷益州大营时,被铁英以通匪的罪名围剿,囚困于红山金矿之中,手下所带领的两千余人,多一半都是素和部族的族兵。

作为与斛律蒙氏长期分族抗礼的一支势力,莫说是面前这个新继任的小女子,即便是老圣主,他们的宗主之间也长年不相往来,家族子弟很多都不相熟,而这个身着盛装的女子,却一眼将他识了出来,而且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鹰洛怎能不诧异。

他在红山蛰伏了三年,可是没人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啊!

贺云初的心思此刻并没鹰洛想的这么复杂。只不过在此之前,她对每一个被困于红山的人的身份都经过无数次的摸查,心中有数而已,更何况这些人虽然被困于深山难以解脱,却不代表她没有从山中得到消息的途径。

素和鹰洛是个人物,素和家族为了营救他而投入的势力有多惊人,没人比贺云初知晓的更多。所以,在整个斛律蒙氏行将就木的现实之后,旧的族人只能在素和氏的庇护下才能得以安然,这也是贺云初为何会不惜代价营救被困城红山这支人马的最主要目的。

中年男子身材很明显的颤了一颤,两条蹲着的腿倏地改为半跪之姿:“属下莽撞酿成大错,但请圣主惩戒。”

贺云初能从数百人里一眼就认出鹰洛,虽然只是试探,但也是存了敲山震虎的心思在里面的。还好她赌对了,她看人的眼光也对了,这个鹰洛,也确实是个有

担当的人。

“你是西大营的老人了,虽说与巡防营的人马接触甚少,却也不至于与之鏖战三日还认不出他们的队列兵器和阵战,三千人马损失于自戕,这三年的囚刑,可有让你想明白什么?”

贺云初的声音不大,虽然还未脱稚子的童声,但音质醇厚,由声音带来的压迫感和威摄力,还是令跪在地上的人身体稍稍颤了一颤。

“青云山一战,要说没有想明白,属下这三年多来的苦也妄受了,要说想明白,却还是请圣主替我妄死的当我千同胞讨个公道。两军相对,虽然山中迷雾重重,我们都已经打杀中听出了对仗之人是兵而不是匪,我们打出白旗要求止战,对方为何不死不休地擂响了战鼓。既然他们是巡防营的人马,为何不着军服而上下皆做百姓和匪帮的打扮,他们将我等当成了什么?”

“叛军。”

贺云初毫不客气地回道:“从你们接了那个不知所以然的所谓“军令”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成了西大营人人可诛之的判军。你要我替你讨回公道,你想要什么公道,你是第一天入营的新兵还是第一次见到军令,你不知道大营的军令应该由哪支营军往下传,还是不知道带着数千人马离营需要报请主帅。五千人马,你以为是你家养的私兵吗!”

圣主说的这些,成了三年来压在鹰洛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三年

来他一直还抱着一丝侥幸之心,可现在,这个侥幸,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贺云初的话音落地后,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身体,整个趴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象个受尽的委屈的孩子……

“是属下一时失察、轻信才酿成今日之祸,是属下之罪。三年来,属下勉强苟活于世,无一日不是在罪责之中过来的,只盼着能将身边这些弟兄活着带出去。如今终于能如愿,属下也再别无他愿了,不必圣主动手,属下自行了断便是。”

鹰洛等这一天可能真的等了很久,他为这一刻而做的准备可能也很久了,所以当他话音落地的时候,当他准备咬舌自尽的那一刹那,贺云初如鹰隼般的眸子瞬间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几乎是如闪电般的冲过去,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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