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从地图上收回,指尖轻触着微温的杯壁,轻轻叩了扣桌面。
贺云初,这个名字象扎在心头的一根刺,除不去又入不得,既然如此……他狠了狠心,握住水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茶水已经微凉,下腹的感觉却不似饮了纯粹的凉茶那般的凉意穿肠,温润而舒畅,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不过这不是他的习惯。
“末鹿,温一壶暖茶送进来吧,叫末羚准备了晚膳送过来。”他隔着门吩咐了一声,声音虽不大,但院子里伺候的应该是都听到了。
琉璃正在后廊下吩咐事情,听到元澈的吩咐后背蓦地僵了一瞬,虽然不知道元澈心底起了什么心思,但他从不拂逆主人,在吩咐完了面前的人该做的事,一折手,从背墙的屋角处又出来一个人,他对这个人悄声细语地吩咐了一番,那人的眸光瞬间从院中的屋顶上扫过去,对琉璃躬了躬身:“小人明白,这就去布置。”
不管房前屋后的安保措施如何紧锣密鼓,这都不是元澈需要考虑的,他的心思也不在这里。
琉璃轻手轻脚地进来,一如即往的没有声息:“公子今夜是想宿在这里吗?”
元澈早已习惯了琉璃走路时的无声,看着他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身影倒也不觉得惊讶,手指尖依旧很自然地抚挲着茶杯,轻松道:“你不用紧张,院里的人留几个中用的,有你在身边就足够了。”
他这话说的就跟出来是游山玩水般的随意,琉璃担心归担心,但听到主人如此信任,那颗紧紧悬着的心也逐渐的松了下来。
“属下就在屋后,公子有事唤一声便好。”从主人脸上没看出什么的琉璃恭身退出了。
这处小院,是旧主初次入梁时的一处驿馆,旧主虽然阖家蒙难,但尚有一丝王族血脉存续,这处驿馆便借由私人的名义被保留了下来,直到公子大了些,琉璃才引着他过来看看昔日公主的旧宅邸。
但十几年没有修缮过,再好的宅子也显出了破败,倒是里面的几间青砖重顶的倒座房,因为是仿王庭的纯青石结构,倒是没留下很明显的被岁月腐蚀的痕迹。
这两间后房中有几组多宝阁,上面收藏了不少古籍残本,纸书也就一两册,更多的却是书简,甚至还有两个锦帛制成的书匣,里面收藏着的都是用细绢誊抄下来的帛书。单凭此两点,这多宝阁已经是非常珍贵的存在了,更不要说收录在帛书和纸书上的内容。
阳光渐渐西斜,午间的炽热已不那么明显,属于午后的凉意渐渐漫了上来,怕凉的元澈似乎没有感觉得到,站在多宝阁做成的书架前,手中发黄的书页半天都没有翻一下。
发黄的纸书纸张很薄,但因为纸质柔韧性极好,虽然发黄,却并没到一碰就破的地步,但看那微微卷起似乎已难以抚平的下角就知道,已被反复翻看了不知多少回了。
这是一本由前朝的吏官书写的一本山川记历,上面记录了许多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名以及这些地名的标志物,地表形态和地理特征,如果放在大梁的书案司,象这样的东西恐怕早已经落满了灰尘,但对于真正需要的人来说,这本书却是个无价之宝。
元澈喜欢游历,并不是真的有多喜欢用自己的
脚去丈量山水,而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就象他所擅长的术数,也并非出于对此有多喜欢,在他看来,一切有助于掩盖他身上不想示人的东西,都可以借来一用,即使是人也不例外。
时间慢慢地过去,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外出的鸟儿都已经归巢,叽叽喳喳的落在外面的树枝上不停地吵闹。元澈才放下了手中的书,想叫一个人进来掌灯,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公子怎么不叫人进来点灯,摸黑看书对眼睛可不好。”琉璃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先送自己的声音进来,见里面没有动静,他才伸手推开了门。
元澈抬头,刚想问他什么时辰了,便听到院门口却传来了异样的敲门声。他的心紧跳了两拍。
已经有腿快的侍卫已经跑了过去,抢在门卫的前头亮出了兵器。“你找谁?”
“里面的人。”
“快走,这里没有你找的人……”
“你说没有就没有,都不往里通报一声,你还能做得了你家主人的主了。”贺云初一点都不惧面前这个侍卫,迎着他的兵器迈步就进来了。
元澈眉头微微皱了一皱,连琉璃都顾不得吩咐一声,一步就跨出了内室,站在主屋的屏风旁厉声喝道:“退下。”
她到底还是来了,或许是天意如此,亦或许……
落日西沉,已是黄昏了。院门口那人黑黑瘦瘦的身影整个被身材高大的侍卫摭挡住,只隐约看到一个影子。
元澈有些生气,他很少喝斥人,这一声明显带着怒气的声音惊的那侍卫身形一怔,随即退闪在一侧,将挡在门外的人亮出来。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那人两只手上各拎着一只兔子,两只白色的兔子,似乎是刚捉到的,还在拼命地蹬着四趾挣扎着。
“你……你当我这里是集市不成,还拎着……”元澈望着贺云初手中不停挣扎着的毛绒绒的东西,惊慌地后退了一步,躲到了琉璃的身后。
“你,你……还不赶快丢出去。”元澈一脸煞白,手下的侍卫原本就不打算让人进来,现在一听主人的吩咐,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个人架着贺云初,果然将她很轻松地就“丢”出了院外。
贺云初看着自己手中的“礼物”,一脸莫名其妙。
其实她是空着手来的,只是路上机缘巧遇得了这两只兔子,就顺便当礼物拎过来了。不过没想到元澈如此小气,嫌弃这样的礼物,也不能直接用这种打脸的方式吧。
元澈从惊慌中反应过来,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不安地往外又瞅了一眼:“人呢?”
当着外面侍卫的面,琉璃不能象以往一样的安抚他,笑着安慰道:“公子放心,他进不来的,我已安排了人……”
琉璃还没说完元澈就知道自己刚刚的那句“丢出去”让他们误会了什么,而且依琉璃的性格行事风格和对敌人的态度,此时的贺云初怕是……
元澈突然回眸,瞪着琉璃:“她要有丁点不妥,你们一个个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带她进来见我。”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将她手中的东西丢掉。”
他怕毛绒物,这软肋琉璃应该清楚,可看他的意思恐怕是想直接把贺云初杀了吧……。
他很少这样跟琉璃说话,虽然他是母亲留给他的人,只是个仆人,从小到大他也极少用这样的态度对待琉璃,可现在看着琉璃的眼神就象是要杀人一样,连琉璃都被他的气息震的心头一怵,反应过来已迅如疾风地奔向了院门。
是的,如果他再晚一步,那个黑黑瘦瘦的少年已躺倒在侍卫手中的“针阵”中了。
琉璃一身冷汗,贺云初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琉璃望着他手中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个人心中很是不悦,却还是苦笑着:“公子请您进去,这两只活物中妨将它交给我吧。”说完,从贺云初手中接过了兔子。
贺云初知道这人内家功夫了得,但凡有一点不对劲,他出手就能致她于死地,所以也没拒绝,很干脆地就伸手将礼物递了过去:“本来就是想拿给他玩的,你们一群大男人在一起多无趣,弄两只小东西过来给他解解闷。”
“大人里面请。”夏琉璃将手中的东西递给门口的侍卫,率先转身,领着贺云初进了主屋。
元澈已从惊慌中恢复如常,坐在外间的榻上品茶,但不知为何,触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有些颤。
“公子,安大人来了。”琉璃以为元澈对这个人依旧心存忌讳,通报完并没有退开,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将贺云初挡在了身后,隔开了与元澈之间的距离。
元澈漫不经心的,甚至连头都没抬,却抬手冲他摆了摆,“你下去吧,不用伺候。”
夏琉璃蓦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元澈神情镇定自若,并没有要重复的意思,眼神却已放到了贺云初的身上。
“你,竟然就这样来了……”不是应该避开他身边的人翻墙而入的吗?这墙头又不高。而且他已经屏退了护院的侍卫。
“咦,不这样进来难道还要翻
墙越脊的不成,我非贼非盗,更不是被通报缉拿的要犯,正儿八经的寻友访客,如此进门有何不妥吗?”贺云初笑的坦荡答的也坦荡,虽然没看懂元澈眼神中的冷意,却没有害之心。
元澈剜了她一眼:“贺云初,你该明白,我们即非敌也非友,之前的事,无论是对还是错,青山院一别你我已经两清了。既然你当时已绝了我的提议,你我便再无联手的必要,你如此这般找上门来,所受之辱纯属自取,怪不得别人。”
贺云初也明白元澈说的话没挑的理,可她就是有点不甘心:“我到矿上查过了,那些死人里没有我的族人,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是完全没有再次联动手的可能,所以,殿下若想提什么要求,我们并不是没有一谈的必要,必竟您手里有兵,而且还把西北道弄的这般乌烟障气,必是有所图谋的吧。”
元澈冷笑:“你不必费心套我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摞一句清楚的话,不管我图谋什么,算计什么,依你的身份,还不配知晓。至于你想的事情,我倒也不是不可以帮你,只不过我从来不做折本的买卖。”
贺云初望着他:“殿下要我拿什么来换,请直言。”
元澈站起来,围着贺云初转了一圈,最后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倾了倾身体,拿眼睛对上她,直直地望过去,似是要望进她的心田般,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