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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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澈在这里悄悄见的,是定州刺使黄之敬。

林氏势大,甚至染指西北道。独铁英的一支人马,就有五万之众,虽挂着西大营的旗号,但实际上却不受西大营的制约。

元澈是皇子,而且还是一个有着异族血脉的不受宠的皇子,将打破西北道格局的这种事放在他身上,说好听点,是看中了他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左右,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只是皇权政治下随时可以抛出不牺牲的一枚棋子。

差事办好了自然皆大欢喜,办不好,他就会成为众矢之地,时刻面临着被各方势力撕碎的风险。

元澈从接到这份差事的那刻起就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既然怎样都躲不过,那不妨放开手脚试试,如果连试一试都不敢……

定州刺使不掌军权,但定州军的一应军需补给却都在刺使张罗,所以这位末落士族出身的刺使也是个颇有能耐的人。

元澈与黄之敬算是旧识,但之前黄之敬并不知道元澈皇子的身份,跟隆裕行做起生意来并没有多少顾忌。生意人,以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为根本,好在隆裕行虽然是朝庭的官商,倒也没有刻意的打压刁难过地方州府的经营。

元澈一直以商队小算吏的身份示人,跟这些地方州府的“大人”们原本就混的熟谂,再加上他清俊的貌,相处中很少令人设防。

但是元澈要在西北道行事,这小算吏的身份不能为他打开方便之门,弄不好,一个不小心,这五万人马又会落入林氏的掌控之中,他就不得不想想办法。

元澈便找到了黄之敬。

黄之敬虽然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可他坐拥的却是十州九富的定州。定州下辖的六州,都是实打实的大郡县,辖内平原广袤,境内广植棉田,桑蚕养养殖也很发达。辖内有冶铜和冶铁的大矿,也稻米和豆田,水路和陆路畅通,虽不算富得流油的地方,但比起靠益州这一条通关互市养着的夏州,那是天上和地下的差别。

所以与其冒着被西大营或者其他什么势力吃掉的风险在夏州囤兵,还不如在定州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先窝下来,进可攻退守,既有能力搅浑西北道的水,又不致于给自己惹上麻烦。

有了之前与黄之敬通商门路上给的各种便利,五万大军在定州打个藏身的地方并不难。而且,黄之敬手中虽无兵,但手底下却有几百精干的府吏和捕快。

这些人因为长期与经办民间的各类案件,来来往往跑的地方多,各方人脉路子

又广,竟是比一般的斥侯都好使。更何况元澈还出手阔绰,从不吝啬赏赐,身边召集起来各种身怀绝技的人手更多。

自从进入定州,元澈第一时间就将黄之敬拉上了自己这条船,黄之敬也明白,如果三皇子这趟差事办好了,他跟着与荣俱荣,如果办不好,光邵家的力量就能将他们一族碾压得碴都不剩,腿脚倒是比元澈还勤快。

黄之敬进门之后也没多废话,直接将一幅地图铺开在元澈面前:“殿下您看,这座山,明叫牛蹄山,名字听着不大气,可这儿当真是个好地方,三面绝壁,壁仞千尺,只有一径可出入,最窄处不过一车之距。”

“但上了山却别有天地,山上百里平川,水草丰盛,瓜果天然自熟,若是有足够的人手垦荒囤田,五年之内,养活十万人不成问题。”

元澈盯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一处小小的黑色圆圈,在听到黄之敬这句养活十万人不成问题之后,眼睛刷一下就亮了。

“当真有这么好的地方?为何之前没有听说过?”

黄之敬骄傲的挺了挺腰:“实不相瞒,这处地方,是属下家中的祖产。曾祖父时,属下家道还未势微,尚有余力雇人囤田耕织,但自从定州大兴练兵以来,青壮男儿都从了军,牛蹄山又地处汾渭边界地地,有些偏远,找不到人手耕种。自我到任之后,诸事繁忙,渐渐的也快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块山头,前几日听母亲偶尔提起,正好殿下要寻一块练兵之地,我突然就想到了。”

元澈眸光盯着地图上那处小小的圆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可亲自去过此处?”

黄之敬摸了摸鼻头,有些惭愧地道:“山上有一道瀑布,听闻有时候流出的水是五光十色的,十一二岁的时候远远地去看过那道瀑布,并没见到那传说中五光十色的水,也就没再继续往里走。”

“如此……”元澈表面上有些兴致缺缺,但其实已经有些心动了:“倒是可以找人先过去看看。”

黄之敬也不敢确定那座山是否真有母亲说的那么悬,跟着点了点头:“斧口离马蹄山倒是不远,快马两日也就到了,听母亲说,山上一直有留了看护的人,倒是可以当个向导。”

元澈也不再说什么,收了地图放在一侧,示意黄之敬坐下:“黄公若将此山让出,可想求什么?”

黄之敬跟元澈原本就是在生意场上相识的,对于谈生意这种事,从来都不扭捏,便坦率道:“若说图利,此山乃祖产,万金不售,但若不图利,也是万不能的,若殿下能允属下一件事,此山,我便双手奉上。”

元澈轻笑:“说来听听。”

“听闻朝庭要重启泾河槽运,属下不敢奢求太多,若能得黄河金城渡的码头,无需太久,只要十年,殿下便可拿走牛蹄山的地契,永久归属殿下所有。”

元澈望着黄之敬灼灼的眸光,淡淡一笑:“黄公所图不小,金城渡那么大一块肉,你吞得下吗?”他突然生出一种直觉,黄之敬背后可能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可他能查到的,似乎又没有什么,到底遗露了什么呢。

黄之敬并不了解元澈举一反三的性格,索性也就说得直接了当:“凭我自己,肯定是啃不下这块肥肉的,不过属下的岳丈家中有人是经营槽运的,这几年在江湖上也跑出了一些名头,财力人手也足够,由他出面撑头,我便在背后做个掌舵的,倒也不见得有多难。”

元澈微微点了点头。

自他入了定州,亮出皇子的身份后,行事越发的拘谨,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底牌,凡事即不亲力亲为,但还要事无俱细的过问,越发显得他势力单薄。

黄之敬也正是看好了这点,才放心地与元澈谋事。若今上真将定州赐给这这位皇子,一个背后没有势力的皇子,如果辅佐拿捏好了,他就成了皇子的心腹,是肱骨之臣。既然他这个刺使做的憋屈处处受人辖制,还不如做个蕃王的属臣。

更何况这金城渡口,槽运一开,等于每天坐着收钱,可比一座荒山放在那里没人打理划算的多。

在黄之敬盘算这些事情的时候,元澈心里已转了九屈十八个弯。

“此事事大,况且之前从未插手过槽运的事务,我还得着人打听一番,如何行事,我再差人寻你便是。”

黄之敬也知道这么大的事不是凭一个人便能说了算的,不过他也不着急。要说着急,三皇子手下不明不白的这几万人,应该比任何人都煎熬吧!

“斧口这种小地方,即没什么好去处也没啥好吃的,要不然殿下还是移驾武安吧,武安离汾城近,左右人马都得照应着,好东西也多……”

元澈直接打断他的话:“不必了,斧口的染料天下闻名,我还要在此染一批丝,说不定可以做贡品,所以还要盘桓些时日,你无须顾忌着我这里。”

元澈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近侍,可以送客了。

黄之敬在元澈这里逗留了两柱香的功夫,从进门到出门,也没见到院里有几个人,零零落落的,连林都统家的大公子一半的威风都没有,虽然心中依旧有着敬畏,却

没有初闻他皇子的身份时那般紧张了。

不过这年头,谁手里有兵谁就是大爷,虽然他那几万人马撒在定州或者夏州,什么都不算,可总归是拿不到台面上的,这位爷若不谋反还好,若中谋反……

“做为外戚的林家,在定州拥兵八万都没反,一个势微的皇子有什么可反的。”这样一想,黄之敬也就释怀了。如今的军队,虽然明面上看都属大梁的,可实际上都是权臣们的私兵,从上到下领兵的人都是自家人,外面的人连个缝都插不进去,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黄之敬走了之后,元澈再次展开了地图,盯着上面的圆点,半晌之后才将一直守在隔壁的琉璃召过来:“你马上派人去查一查这个黄之敬,尤其查一查他近日都与何人接触过,顺便再查一查他的家眷。”

琉璃一直守在隔壁,自然对元澈和黄之敬相谈的内容听了个全,他知道主人心思细腻,二话没说,转身就出去布置了。

末鹿端了个精致的盘子进来,将桌人两人用过的茶具都收起来,重新将桌子抹干净,正要退出时,元澈突然吩咐了一句:“若有人来找,无论是谁,都莫要阻拦,通报便是。”

末鹿看了自家主人一眼,对这句莫名其妙的吩咐莫名其妙了半晌,应了一声出去了。不是说在这里见完了人就走吗,难不成公子还约了别人?这么简陋的地方,要啥没啥的,要约也约个好一点的地方见啊。

末鹿看着手中简陋粗糙的茶具,替主人又委屈又心疼。

都说这定州富得流油,可这一路上走过来,公子吃了多少苦,比他这十几年来吃的苦都多才是。

末鹿心里腹诽,脸上却不敢露,待走到院子里,大门紧闭,院外静寂无声,怕只有鸟会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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