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宫阁财力雄厚行动势力宠大,既然对她在西北道的事如此熟悉,那么她来沤金洞的事应该也出不了这个机构的掌握,如此,才有了两位未曾谋面的
桩主的接应。那么她想要救司马云的事,应该他们也有过商议。
贺云初顶着两只熬得灯笼一样的眼睛出来见两位桩主。“你们说矿里的族兵被齐淯清带走了,这个齐淯清是谁,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回圣主,这位齐淯清,是今上的三皇子,成王,他十二岁时封王,封地是榆州,与永昌王的封地西汾只一山之隔。但成王自封王之后,一直未领封,哪怕他带着商队走南闯北,也从未听说过他去过自己的封地,这次不但将矿区撤下来的大小官吏和管事全部送进了榆州,而且还私密将圣上明令就地恪杀的一部分矿兵也藏到了榆州,其中就有我们被囚于矿上的族兵,只是不知人数几何,也未探得究竟将他们藏于了何处。”
拓寿宽说完,贺云初顿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他带着商队走南闯北,他不是封了王的吗?”
拓寿宽搓了搓手,垂下了头:“这位成王殿下,圣主您是认识的,他就是隆裕行的那位……”
贺云初脑子里嗡的一下,感觉被沉了水底般,一颗心不停地坠着她往下沉,浑身都泛着冷寒。她知道他身份尊贵,也隐隐觉得他是位皇子,却不知道他竟然是封了成王的那位皇子!一个爹爹不疼又没娘教的可怜孩子!
在柳书辞和梁主簿的当今天下时局结构培训中,很少有这位在夹缝中生存的皇子的身影,但是贺云初却是自八岁时起就认识这位的,以她看人的眼光,这位成王殿下,绝对不是个拉皮子卖布的简单角色。正如那位从小很不受宠最后却拿了梁国最大封地的昌王一样,所图的从来就不是金银珠宝等这些身外之物一样。
山那边昌王在汾西大批买人口,山这边成王悄无声息地也往自己的封地隐藏人口,在这个地多人少的时代,人口的数量直接影响着一个地方的生产力甚至地方势力,昌王要坐强坐大,这在梁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这位成王殿下也如法炮制就有点诡异了,毕竟他这个封地也仅仅只是一个封地,今上允不允许他去领这块封地还两说,现在搞这么一出,弄不好就成了别人的嫁衣裳,依他生意场上的头脑,应该还不会做这么傻的事。
但现在,他不但做了,还给世人留下了把柄!
偏偏拓寿宽还是个不死不休的,他压根不在乎贺云初脸上的表情如何风云变幻,垂着眼睑禀报下文:“据消息报,这位成王殿下,五天前去了榆次。”他怕贺云初没听明白,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榆次与汾西的桐县,只隔着一条河,连船都不用便可趟过去的河。”
这个消息量实在是太大,贺云初有些消化不过来。
贺云初盯着拓寿宽,一瞬不瞬。拓寿宽很固执地抬眸任贺云初盯着,意志很坚定,态度很无礼。
贺云初满意地收回了视线,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九宫阁的势力遍布西境,恐怕元澈刚入西境与贺云初的第一次接触就引起了族中长老们的注意,之后,从隘口到夏州,她和元澈之间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这些暗线们的眼睛,她身边有的是斛律族的眼线。所以不管是悦凤池的大火还是谈家街的大火,九宫阁长老们的配合为的并非巩固她这个一族之主手中的权柄和斛律氏族族民的生存命运,这一步步计划的实施和配合,所为的,就是这摞九宫阁事务略表里面的内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九宫阁储备的巨大财富,实在太令人眼馋,所以拓寿宽并没在呈上表册的同时将外面的消息报给她,而是等她熬夜看完了这几摞册子,抛出汾西的预谋并捏着她的把柄才来与她谈条件。
贺云初从八岁时起做别人手中的牵线木偶,做的实在太驾轻就熟,面对拓寿宽明显的期待,她依旧将自己的木偶身份演绎的淋漓尽致:“我的贴身的近侍还在夏州,拿着这个找当地的暗桩给我接过来,你先下去吧。”
接随侍过来,也就是意味着要为在此地长住下去做打算,拓寿宽当然愿意。所以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拓寿宽出去之后,贺云初出了院子,慢慢地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一来缓缓疲劳的眼睛,二来吹吹风醒醒脑。
定州的五月已经热起来了,遍处是荷锄的身影和吆喝着牛马耕种的声音。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算计,这种欢快的生活应该是最幸福的,也是最理想的生活。可惜贺云初生来就没有享受当下这一切的命。
贺云初同街上偶尔碰到的寥寥几位族民打过招呼又简单的寒喧了几句之后,步入了后街。这里离耕地远,是一大片果园,梨花落了桃花开,可惜海棠遍地却无香。杨越正带着他手下的人操练,一个俯卧撑要坚持一刻钟,人人衣服都是湿的,象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贺云初过去打了个招呼,杨越很识相地解散的队伍,一群脸上涂着厚厚油彩的人立刻松了下来,或躺或坐,三三两两地放松休息。
杨越跟着贺云初进了桃林,密密的树影和刺鼻的花香,似乎隔绝了世界一般的唯美。
贺云初在一棵半大的花树前站住,身材堪堪与花树同高,鼻尖贴近花枝猛吸了一口,淡淡地问跟过来的杨越:“你一直说你不是我们这个时代
的人,那么你在你的那个时代,可有想守护的人和事。”
贺云初这话问的很随意,象多愁善感的人不定时的情感流露,杨越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以一种轻而坚定的语气道:“我生在一个并非和平年代的一个和平的国家,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杀过人也没人残害过什么动物,我所经历的最凄惨的事情,是入伍第三年时一次为期两个月的野外生存训练。虽然我们都知道不管我们所处的环境有多恶劣,但身后依然会有后勤保障人员时刻紧随,不至于让我们出现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
“但那时我们都想错了,再完美的设计也难免百密一疏,我们还是跟着队长偏离了训练区域走进了无人区。接下来,身后没有保障没有补给,连绵的大雨一直不停,通讯设备出现故障,联系不到基地,甚至人们全队之间的通讯也出现了问题,彼此之间的联系再也不能用无线通讯设备,在不完全确定地形环境的条件下又不敢完全暴露的我们,除了紧紧跟随前面的战友,能够做的,只有信任彼此,不管前面是火海还是深渊,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跟着前面的战友走下去,不管能不能走的出去。”
“在那种阴雨绵绵不休又完全无法识别地标的环境,人的大脑思维和判断完全不起作用,我们之间没有商量也没有争执,行动是集体意识下的机械化,只能凭直觉往前走。事后我们再次回忆起来那些日子的时候,才惊人的发现,我们最后的胜利完完全全归功于摒弃自我之后对前面战友的无条件信任。”
“在当时那种条件下,不管我们脚下遇到了什么,身处怎样的环境,我们每一个人,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前和身后的战友,只要有一个人跌倒,所有的人都会停下来,因为我们是一个集体,是一个不可分割不可缺少的集体,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一个都不会抛弃,一个都不会放弃的集体。”
杨越的眼睛里闪动着莹光,那是一种怀念的激情,贺云初从未在杨越脸上看到过如此深情的表情,看得有些懵了。
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一声,道:“虽然我从未经历过你这般的袍泽之情,但我相信你们这种情谊是真实的。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信任,我们之间之间会不会有?”
杨越收回回忆,将视线从花树上移开:“再深的海水,只有游弋于其中的鱼儿才能感受到它的博大和其中的快乐,哪怕再浅的水,鸟落在上面都会担心是否有沉下去的风险。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们之间会有什么情谊,那得看你否愿意融入其中。”
“鸟和鱼分属的阵营本就不同,深海是游鱼的天下,天空是飞鸟的战场,这两者之间,本就不存在愿不愿意融入的问题,只有道不同不相为谋。”贺云初深深吸了一口花香,填补心中的失望。本就没有对杨越及他的人马报有多大的期望,坦诚心迹后的失望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有些不甘罢了。
贺云初苦笑了一声,撇开花枝,绝然转身。
杨越一直忠诚组织,从没有过被雇佣的经历,可此时,贺云初眼中的放弃象一根针一样的扎在他的心上,没有剧烈的疼痛感,但很难受。他跟贺云初没有过很深入的接触,但知道这个小女孩心思敏锐好学且意志坚定,毅力超人。他作为她的教官为培训她的格斗技能,不管多苦多累她都会咬牙坚持,那种精神每每令他自愧不如。
他从她的只言片语的感叹中获悉她身上背负着一种很沉重的责任,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身为下属,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初进军营时明白的保密我条令。正因为如此,在那两个月极短暂的接触中他们都没有过一次正式的沟通,彼此之间没有产生一种有效的沟通模式。三年来,他与贺云初之间的联系也仅仅是书信的只言片语,但这也仅限于命令和执行。
现在贺云初的表情明显是误会了他的态度的心迹。杨越有些着急,忘了安伯一再提醒过他的对于少主身份的顾忌,三两步上前,堵在了贺云初的面前:“我不是那个意思。”杨越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倒不出来,他第一次觉得跟人沟通是件如此困难的事情。
“你能不能先别急着走,我们慢慢地说好不好。”他终于找到了一种跟这个小女孩沟通的方式:孩子嘛,就靠哄的!
贺云初停步,好整以暇的仰头望着他:“好啊,要不要温一壶酒来,我们把酒相谈。”
杨越明白贺云初这句话中的意思多一半恐怕是调侃,也不怎么介意,用手挠了挠也没留多长的头发,态度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可以称呼你贺云初吗?”
在这个等级观念特别明确的时代,下属直呼上司名讳是大不敬且特别不尊重对方的事,但贺云初还是笑了笑:“称呼什么您且便。”
杨越一怔,贺云初第一次将对他的称呼前面加了您的尊称,但他还是一咬开,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我初来这个时代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你,你还救了我,这份情我铭记在心。但这并不是我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主要原因,明说吧,之所以在益州,是因为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需要一个落脚点,而且你也仿巧需要一个武功上的教习师傅。”
贺云初点了点
头:“这个我知道。”
杨越摇了摇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吗,在我的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是没有阶级观念的,人人平等,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人与人之间除了工作上的分工不同,酬劳不同外,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特殊的差距。我们工作,学习,训练,所有的人生目标都只为了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过更好的生活。而身为军人的我们,从军营的第一天起,上的第一节课是认识和目标,也就是了解和认识我们将在跟随的这个组织。”
“就象你们这个时代人人都必须效忠朝庭一样,从那一天开始,我们每个人都将对祖国的忠诚和对组织的信任完全放在第一位,不管任何情况任何事件下,祖国的荣誉高于一切,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思想便烙在了我们每一军人的脑海里,对祖国忠诚,对组织忠诚成了我们每个军人坚持的第一思想原则。”
“到了这里以后,在这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以前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完全没有用处,因为我不了解这个国家,更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事情,我碰到了你,我知道的唯一可以与之付诸忠诚的人就是你。你说你很欣赏我的功夫,想让我训练一支我象一样好功夫的队伍来,而且不想让外界的人知道,我都服从了。你让我去执行杀人的任务,我也去了。我平生第一次杀人,杀一批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我也无条件地服从了。”
“虽然我失去了信仰,可三年来我吃你的喝你的,我哪怕再不迂腐也明白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如果你下令,不管刀山火海不管天崖海角,不管有多远有多难我都会去,只要是正义的不违背道德和良知的事,只要你下令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是绝对不接受你对我的不信任。贺云初,我不接受。”
杨越认真起来气势迫人,更因为坚持而显的格外冷峻的脸上,异常的严肃。
贺云初一怔:“这算是你对我表明心迹吗?”
杨越直直地看着她,毫不示弱:“我哪里做的不对,我希望你能指出来,有则改之无则加冕,说话做事都在明处,免得这样那样的相互猜岂误会了彼此。”
这回贺云初是打心里开始笑了:“按理,我应该象以往一样称呼您杨师傅,因为你教导了武艺,这是理所应当的。但我做错了一件事,从一开始起,就不应该将你拘在益州那座小小的山包里,应该让你到处去走走,去诸国都走一走。可我一直害怕象您这样的人材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落在我的敌人手里,将会成为大患。”
“尽管你在此经历的事情不多,但也看出来了,我是个不能自己的人,行事作为处处受人辖制,所以才迫切的想拥有一支能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力量来。可事实总不能如愿的是,这支力量是有了,却不能尽受我的支配。”
“杨师傅您觉得是吗,一支花费昂贵代价训练出来的队伍,见了他的主人,不,在你的那个时代应该叫上级领导,却不知道行礼打招呼,更不会听他的上级领导的指令,您说,这样人信任,我们该有吗?”
杨越瞬间就明白了,对于军人,他没有给他身边的这些兄弟明确的指示,也没有让他们明白贺云初的绝对领导位置,是他因为一直记得他的不为外界所知的身份而疏忽了!这样的队伍拉出去,如果贺云初身处险地,没有了他的指挥,任何人都是不会主动出击救援的,对于贺云初来说,可不就是致命伤吗!带着一支不会听从自己命令的队伍,一支亲自出钱出力培养出来却不听自己话的队伍,哪一个领导会满意!
杨越一拍额头醒悟过来:“这的确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跟他们讲过你的身份,没有跟他们强调过你的领导作用,这不怪别人,是我的疏忽,理应受处分。但我不是有意的,我们之间也不能因为这个而产生整体上的分岐。我说了,有错就改无则加冕,我有错我就该罚,我认,心甘情愿的认。”
杨越的态度让贺云初有些哭笑不得,也许她真的不太了解这个人,更不了解他的那个时代,但无异,他的态度是认真的,诚恳的。
贺云初最担心的是杨越会身在曹营心在汉,既然他心无旁鹜,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