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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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是在拓寿宽出去后的第四天到来的,只身一人,身上和马背上小包小包捆着无数个包,象逃难又象搬家。看到贺云初好好的站在院子里赏花,眼圈一下就红了:“少主,您不声不响地就走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抹了一把眼睛,还好,袖子没湿。

贺云初望着他身上和马背上的东西,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你不会把院子都搬空了吧?南风没骂你?”

小虎眨了几眨眼睛把快要盈出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袱来,摊开在贺云初面前:“你瞧,都是咱们自己的东西,不是咱们的我可一样都没拿。南风公子本来是想跟我一起下山找您的,可出山就遇到了大帅府的师爷,就被他们的人带走了。”

贺云初用手搓了搓眉心,据说帅府新来的师爷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知道南风应不应付的来。九宫阁在背后推波助澜

闹的夏州风火连天,事后这堆烂摊子却要南风去收拾。

不过南风走了,小虎能从帅府师爷手中走脱,没有贺靖的帮忙是说不过去的。只是现在西北道的事情太复杂,就连斛律氏族的水都有令人窒息的危险,这个时候贺云初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召小虎过来,贺云初只是想要试试拓寿宽的手段。现在小虎既然以熟悉地形的速度过来了,那便说明九宫阁对贺云初的监督(保护)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要知道,贺云初带着杨越一路翻山越岭的走捷径,是因为她脑子里有一张母亲留下的地图,再加上她是斥侯,对西北道的地理环境原本就熟悉,所以才会在离开红山的第三天找到这个村子。

就算手中掌握着西北道最精锐斥侯的贺靖,在没有向导的指引下也不见得会有如此快的速度从樨霞谷径直找过来。

贺云初从一脚踏进这个村子的那一刻起,角色就从以前的牵线木偶变成了被束之高阁的傀儡。因为有圣主在坐,这个小小的村子很快就会在九宫阁势力范围内水涨船高。

虽然在洪金洞的这些天,常太明和拓寿宽从没跟她交流甚至请示过桩内的事务,但从这两人这几天的行事来看,九宫阁内部也应该是出现了分岐,这个时候,圣主握在谁的手里,形势就会对谁有利。

自从小虎来了之后,贺云初就显的轻松多了,生活有人打理,每天又有好吃好喝,日子过的堪比神仙一般。

杨越依旧带着他手下的人在果园里练体力,不是俯卧撑就是障碍墙,同样的科目每天重复,除了留在院子里的每隔一个时辰轮值一次的明哨,还有最初送进去的两个笨小厮,十几天下来,倒也再也没见谁再接触过圣主,族中暗线在远处盯的的有些视疲劳,也就渐渐地不那么在意了,甚至连整天绷的紧紧的拓寿宽都觉得,即便外面的人传的这位幼年继位的圣主再怎么神乎其神,如何玲珑心智,也毕竟是个稚子,象他家的女子,如今已是十六岁嫁人了,却还是会每天回来哭诉一番在婆家的日子如何不好过,一点懂事的迹象都没有。

象圣主这样的十四岁的年龄,就算她再怎么精于常人,在舒适环境里也难免生出安逸之心,且等着吧。

但是聪明如拓寿宽,却也没想到,某一天,这位稚子之龄的圣主会防不胜防以雷霆手段将屠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贺云初乘夜潜入的手段如同初夏的雷电,又快又干脆。

初夏的风吹起来很和缓,却持续性很长。稍微有些经验的人都知道,伴随着这样的天气,往往会有十几日的阴雨。阴云的日子,夜晚不好点灯,路上少人行人。

贺云初带着两个护卫,身影象鬼魅一般穿过后街各种由柴草垛和大大小小的土堆组成的障碍物,轻松越过一人多高的围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个院子里。

虽然夜黑的彻底,但前后院却都有护卫把守。只不过他们还没发现入侵者,便已萎倒在地,连哼声都没来及发出。

院子不大,前后却有二十多个护卫,但从他们的长相人看,这些人却不是出自于这个斛律氏部落的部民。

贺云初夜视力超人,并不惧夜黑,杨越培养的这两个人虽然没有她这么好的夜视力,触感却十分敏锐,而后身后果绝,贺云初刚刚手起,袖针才将将抵近那护卫,身后的人已闻风而动,一记手刀下去,人已经无声无息地躺下了。

虽然初次行动,却配合的很好。

院子只有两进,虽然不大,但结构却很紧凑,两侧的厢房里静悄悄的,已传出略低于风声的鼾声。左厢房的炕床上,男人赤身仰躺,怀里的女人罗衣轻覆,一头轻丝铺泄,睡相舒展。

贺云初手中的刀锋倏忽一闪,在暗黑中划了一道弧线,女人的一头青丝瞬间离开了头皮。

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按斛律族的规矩,女人落了头发,罪同背祖,是要族诛的。但很明显,这个女人,并非斛律氏的女子。

拓寿宽毕竟是混江湖的,对杀气的反应敏于常人,感觉到凉风突至,瞬间就从炕床上跳起来,炕床的另一侧挂着他的配刀,只需一滚便触手可及。

可他的手还没够着武器,贺云初另一只手中的手中的匕首已朝他的小腿刺了过去,动作快准狠,只听拓寿宽“啊呀”一声怪叫,另一条腿上仿佛被什么重器一击,整个人疼的昏死了过去。

对常太明的手段,就温和的多了。

常氏是斛律族的大族老,是曾经与老圣主一起打拼开国的贵族、望族、重族。贺云初并未象对付拓寿宽一般的对这个四世同堂的忠良之家下狠手,只是着人去请了常太明过来“商议事情。”

贺云初很少参与族务,在村子的这些天也十分乖巧。常太明还以为她依旧在为红山矿的那些人着急,请他过去商议的也无外乎这些事情。

天已微亮,风依旧吹着,只是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常夫人是典型的斛律氏女子,深邃硬朗的五冠,又浓又黑的眉毛,指骨修长。她替夫君穿好了外衣,披上蓑衣,戴好斗笠,系上颈间的风扣。然后又将一个食盒递到他的手里:“现做的热食,给

少主带上吧。”

常太明什么话都没说,只在接过食盒的时候,轻轻地“嗯”了一声。

雨不大,但街上并没有早起去田里耕作的人,若是夏州腹地,这个时节的人是没有空闲的。洪金洞似乎是个例外。

院子里依旧安静,除了门口的提高了卫例行朝他躬了躬身,既没有人进去通报,也没有人出来迎接。他暗自扯了扯唇,心底里笑了,这样的气势,连他一个桩都不知比之强多少,圣主?如果不是老父亲捶胸顿足地要他听凭她的调遣,要不是拓寿宽给他讲这其中的利害,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奶娃娃,他早把她剁了。

但一脚踏进去,常太明软身都软了,真恨不得父母没生他这一世。

带厢房的三间上房是常老族长为圣主挑选安排的住处,正中的一间里即是花厅,也是供室,里面从上而下排列着庆阳斛律氏各大宗长的牌位。

平时圣主待人都是在左侧的厢房,而今日,照壁后面的供室烛火通明,堂下,浑身是血的拓寿宽双腿上打着钉,被钉得直直的跪在那里,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因为痛苦而五冠错位!

看到惊慌失措的常太明,坐在一旁淡定自若的贺云初缓缓用指尖敲打击着桌面,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似一把重锤,敲打着常太明的神经绷直跳。

从一直进门,贺云初的视线就没有望向进来的人,她只盯着自己的手指。与上次处置谈次疚模不同,这次是她单枪匹马,身后没有任何一方势力的支援。

“常桩主,拓桩主自己发明出来的这些刑具,他自己怕是第一次用吧,我好奇,请他来试试。”她勉力压制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还好,她这天生就醇厚的声线似乎没有出卖她此刻的情绪。

常太明倏地跪下,一脸惊慌地望着坐在主位上一身斛律族少年打扮的的少主,心中擂鼓一般的惊跳不止:“拓桩主可是犯了什么错,求少主明示。”

常太明虽然惊慌,却必竟是成年人,而且还是经过特殊训练过的九阁阁阁卫,心绪自然比一般人坚定些。

贺云初抬起眸光,在常太明身上扫一圈,她的眸光并不犀利,如同往常一般的温和平静,挂在双颊的微笑也并不比以往淡漠,但越是这样,常太明心里越是震撼。

“你猜猜。”

常太明的眸光往四周扫了一圈,除了门口如常的两个护卫,若大的屋子里并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他方才镇静了一点,眸光再次回到拓寿宽身上,人仍跪着,但腰背明显挺直了不少。是个很懂时务的人。

“拓桩主是圣主亲选的阁卫,主理宗阁外联动事务,常年在外奔波,风餐露宿,惹的仇家不少,积怨也多,不知道少主您是听到了什么或者受了何人的唆使对他行如此重刑,少主可有想过废了拓桩主,往后宗阁的外联事务由谁来处置。”

贺云初如常的笑着,双眸盯着常太明,缓了半晌才接他的话,“常桩主是在替我考虑还是在替宗阁考虑?”

常太明两道眸光直直地朝贺云初逼过来,丝毫不再顾忌犯上这个词,据理道:“就是原圣主在,桩内有人犯错也是要先陈清错在何处才统告全宗按律处罚的,少主如此行事,摆明了就是动私刑。拓桩主执掌宗阁事务二十年,这个村中十之有六的青壮都是经他手培植出来的阁锐精英,你如此羞辱他们的宗师,可想过他的弟子们是否会答应。”

他说这话,等于是摆明了自己的立场站在拓寿宽一边威胁贺云初这个外来的和尚。贺云初刚刚还有些不宁的心绪,反而被他这几句话敲打的平静下来。她抬起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抚了抚额头,笑出了声。

“啊,我竟然忘记了,如今的洪金洞,十之四五都已不是我斛律氏的原族民了。常桩主,你主理宗内内务,可否请你说一说,我们原先那么多的原族民究竟去了哪里?不会是跑外联跑的丢妻弃子再也不回来了吧。”

常太明怔了一怔,但因为早有准备,却也没有被问住:“少主难道不知道跑外联的人都是做什么的吗,外面凶险重重危机四伏,稍不留意,一趟任务下来损失就不下十人。这几年族中因此而损失了多少青壮,你以为宗阁的桩主是那么好当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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