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是九宫阁的暗桩所在地,也是斛律氏的旧居地,多年未见过圣驾莅临的族民,在村口跪地撒豆相迎。村子里已备了炮仗,沿路更是点了灯,各式各样的灯光将原本漆黑的夜晚照的如同过节一般。
经过数代繁衍,村中有许多纯汉族的人家,他们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更不是知道这样隆重地仪式在欢迎什么人,有点莽撞地跑出来,站在门口朝人群中张望,却很快就被跪在一旁的族民给喝退了回去,只能扒着门缝偷偷地往外瞧。
这种隆重的场面,连贺云初自己都没想到。其实刚开始进村试探,她只是想找暗桩的两位尊主打听些事情的。
点火焚香,祭拜,整套程序走下来,费了半个多时辰,等回到村中族长的大屋时,满满的酒肉席面已经摆了一桌子。
贺云初五岁便已继任了圣主位,虽然还没有正式登坛,对于群龙无首的斛律族,却也已经是主心骨一样的存在了。
族长已是老态龙钟的年纪了,贺云初拦不住,执意跪地匐身行了大礼,然后才被仆从们扶起来。
“老奴今生还能再见圣颜,便是明日就去了,也可以闭上眼睛了,苍天有眼,让我族有了后继之人,天不亡族,天不亡族。”说罢,再次屈膝行了敬礼方才作罢。
贺云初要族中身份尊贵,并不是一般的族民想见就能见得到的人物,因为都是同乡,院子里涌进来一观圣容的族民挤得几乎要上墙头了,有人出面阻拦都无济于事,如果不是门口杨越手下的三十多人把持的滴水不进,恐怕涌入屋内的人会将桌子都挤翻。
贺云初与族中几位年长的老人人客套了一番之后,给近前的两位桩主递了个眼色。两人出去,与站在门外与杨越的人一起维护治安的几个人低声交待了一番,随后那人站在院中大声喝道:“大家且先回去各自家中等待,圣主用罢餐之后亲自挑选入住的人家,赶紧准备着吧。”
他这一句话十分的有用,在一阵噪杂的议论声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转身便往外挤,随后的人唯恐落后般风似的转身,刚刚还挤得水泄不通的院子,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贺云初在屋内微微皱了皱眉:这样的烟雾弹,好吗?
不管好不好,可以静下来与两位桩主打听她关心的事情,才是最紧紧要的。
这个村子虽然地处偏僻,但道路四通八达,信息并不闭塞,而且东临定州府宝山县,南抵陇承,北抵益州,南靠青云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当年的斛律阿朵将暗桩选在这里,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胡乱指派。
果然:“年初,宝山各镇的镇守便开始收集粮草,宝山县各处的街道上也都张贴了官府的告示,定州军要去打月氏,各地军府都在征粮,却没有蓦兵。二月初,中原一带的军队朝定州集结,光宝山县驻军就增加了有四五万,从定州往东的路,沿途增设关卡查验过往行人的身份,没有官府的文书路引,想出定州是千难万难。”
拓寿宽是贺云初面前展开了一幅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识一一给贺云初介绍这些关卡设立的地方及周边的地理环境。
“圣主想要出定州,我们会为您准备好居民证和路引,但是圣主若是想去汾西,恕卑下多一句嘴,恐怕不太行得通。”拓寿宽稍微年轻些,眉目深沉说话沉稳,是那种行动派。
贺云初盯着面前这张自制的地图,连头都没抬地问了一句:“为何行不通。”
“圣主知道,汾西是武昌王的封地。可圣主不知,近十年来,汾西每年从定州一带的贫瘠之地买卖人口数量少说有两万,据说是去矿上做苦役的,可据我们在汾西的暗桩提供的线报,汾西地广,矿却不多,而且汾西林茂地盛,人口原本就密,境内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那几座矿,哪里用的着数十万人。“
贺云初凝眉细思道:“你们可有见过从矿回来的人?他们怎么说?”
拓寿宽苦笑道:“圣主您这是说笑了,既是买回去的人,哪里再有回来的可能,即使是逃回来,已经州镇销了户籍的人也是不能留的,留下他们等于窝赃,是要治罪的。”
贺云初心头一咯噔:“汾西在定州买卖,州镇都是知晓的吗?”
“非灾荒年月,那么多人口过境,总得有个适当的理由,若说地方州镇都无查,傻子也不会信,至于私底下的那些交易,十之八九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上不台面罢了。”
贺云初沉了半晌,指尖捻着衣角心里琢磨着件事,虽然觉得不可能,却还是抱了丝希望的:“红山金矿被毁,矿山内数千被埋,假如……”
贺云初还没说完,拓寿宽就截断了她的话,语气中明显有些激动:“这件事也就是卑下今日要与少主你禀报的要事。大约半月前,我们在汾城的暗桩来报了一件怪事,说自青云山一带,每日流出人数不等的人伤兵,多则二三百,少则
几十到一百,在汾城逗留休整一两日,便由一支身份不明的护队掩护着往南一带运走了,一直相持了五六日之后,大批进入汾城的军队才朝红山和青云山一带开进。我们跟过去的暗桩到了山下就再也上不去了,因为曲凌河水患,红山一带的村民不分男女老幼全都被派了役工前往沿河一带巩坝修堤,整个红山镇都成了空村,连个打听消息的人都找不到。”
拓寿宽犹豫了一下:“所以卑下妄猜,早在红山被毁前,矿工和苦役们也许已被放了出来,运到别处去了,如果一路往南,被卖到汾西去的可能也是有的。卑下千方百计找总桩主汇报此事,可我们的消根本就出不了益州,尤其通往夏州的各处路口都设了屏障,非夏州本土住民一律不准入境,即使夏州本地人,也是准进不准出,户籍查的更紧。”
贺云初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还不知道在离开益州的这一个月里,竟然有这么多的事情发生。而且,本该掌握一切的元澈,却象没事人一样的带着商队在夏州周旋。可一个金矿而已,再大的利润也不至于令当朝做出如此缜密的布局,又是放水又是造出截杀太子的假象来混淆视听,扰乱西北道的防备,这后面,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拓寿宽的一席话,反而让急着去救司马云的贺云初冷静了下来。西北道形势扑朔迷离,所有的事件,似乎都要以益州为中心展开,做为益州守将的司马云必然就成为多为势力必除之的绊脚石。
司马云出去时带着整营人马,如今的消息却只说是司马云一人投敌叛国了,那么其他人马呢。信报上说是司马云最初的抵抗,因随之发现对方是自己人便偃旗息鼓了,却没有再报后面的事,所以这事也不那么简单了。
贺云初不着急着走了,在常太明的安排下,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这个村子叫洪金洞,位于益州与定州交界的边界线上,是一处完完全全保持着斛律族旧俗的老著民村落。因为另一边位于定州的一个汉族村落上下山的道路狭窄崎岖,进出都要穿过洪金洞,所以百年来两个村子的村民相处的亲如一家,除了耕地和放牧的时候因为一些琐事发生纷争,很少有见两村居民往来别扭的时候。
所以汉族和斛律族的通婚也随处可见。但即便如此,洪金洞还是以斛律族的生活习俗为主,即便嫁过来的女子,首先要学会的,也是斛律族人的生活习惯。
贺云初五岁继任圣主,虽未明文诏告当朝,但这并不影响她在族中的身份和地位。有圣主驾临一个从不起眼的小村子,对生活在这里的族民而言,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幸运,于是,家家拿出平日里连见都见不到的珍奇古藏,更是杀鸡宰羊,做的比过年还隆重。
贺云初在发现后的第一时间,便将常太明召来,跟他严肃提醒了一遍族规:勿事铺张,勿讲排场,严斥奉承。
常太明是九宫阁暗桩的桩主,也是这个村子的保长,是个相当聪明也很有能力的人,贺云初一遍申令下去,他立刻就明白了圣主的用意。第二天,贺云初所住的院门口便再也不见特意过不送东西的人了,包括整个村子,依旧恢复了昔日的景象,该耕作的耕作该放牧的放牧。
常太明负责村务主常事的桩务,而拓寿宽的能力却在外面。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斛委阿朵亲手提拔并放在身边培养出来的精英级人才。他明面上的身份是个商人,带着本村或是外村打猎获得的珍贵毛皮和粮食到山外的集镇和州府去兑换成银钱或是布匹以及村民们必需的生活用品,以此掩盖身份。
贺云初在村子里的第五天,下山去打探消息的拓寿宽才回来,这次,他不但带来了贺云初最牵心被囚于的红山矿中的族兵的消息,还带回来了几本厚厚的册子:九宫阁事务略表。
一本详细记录了九宫阁分布在各地的暗桩势力布局和人员组成及盈利档案。
贺云初自母亲过世后从韩潭手中接管九宫阁以来,她一直以为九宫阁是母亲用来培植斛律族复国势力的一个机构,充满阴谋和罪恶的一种存在。现在,她关起门来详细地看这些档案,不眠不休两天两夜熬了两个大黑眼圈看下来,才完全看明白,原来九宫阁竟是一个庞大的商务连锁机构,下属的产业从象拓寿宽这样的小型贩运商队到陈桥留香那样的大型餐饮住宿企业,更有她想都想不到的建筑集团,而由这些领域提供的各种情报最后汇集到位于渭州府的桥山书院,经过时势分析和筛查之后再分发于各地的分桩付诸实施。
而一月前,悦凤池和谈家街的大火,明面上那是贺云初的主意和张罗,实际上却都是在经过桥山书院的审慎和谋划之后才确定最终实施的。也就是说,贺云初如同一个透明的人,她的一言一行,桥山书院不但了如指掌,更是对她的所思所想清楚备至。
看完这个册子,贺云初出了一身冷汗,如此势力庞大的一个机构,掌控它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