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势而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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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云是贺靖的亲卫出身,又是贺靖一手提携的心腹亲信,司马云出事贺靖也逃不了干系,这种时候,擅于明哲保身的贺靖是万万不会伸手从西胡军的阵营里去抢人的。若抢不出来劳心费力不说,没有西大营的军令擅自用兵,即使是监军都督,贺靖也免不了要受兵部的军法处置,就算抢出来了,在为洗白司马云身份的这一路上也需要付出十分沉痛的代价。

怎样算都是不划算的,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分明是有心人在背后操作的结果。依贺靖的心智,绝不会毫无准备地去踩人家的陷阱。

而许峥那里……不管谁插手此事,他都会置若罔闻,只等最后的结果。

可这件事若真是元澈操作的,为了一劳永远逸地解决红山的势力,有这么一个骁勇悍将堵在益州,就必须得先拔去这股掣肘之力,于是司马云运往朔州的物资中才会有夹带的禁运物资。

只可惜被贺云初先得了

消息,司马云与贺云初心智神通之下,借沙匪之手毁了那些有可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一计不成,第二步计划,司马云如期与扮成泾川防军的西胡军遭遇又如期解除了双方的误会罢兵言欢。如此便落入圈套,永无再见天日的机会了。

名将损陨,于西胡而言,少了这样一个强悍的门神,出入朔州乃至益州就方便太多了。于贺靖敌对的势力而言,失去了这样一位强有力的臂膀,等于是削去了贺靖在西北道的势力。

这番运筹之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通敌叛国的人。这点,贺云初想的到,贺靖又怎会不知。

这一老一少两只狐狸都不言明,甚至连一丝暗示都不给对方,各自己打着算盘行事,就别指望下面的小喽啰们能猜得出他们的意图了。

接受过高门大户严格的内帷规范教育的贺小虎,在发现主子不见了的第一时间,忍着浑身冒冷汗身体打摆子的惶恐,面上镇定自若地回到了东厢房的内室。

从里到外,外主的一应物品都在,就连一双袜子和发带都没少,唯独不见了主人!

小虎内心惊雷滚滚欲哭无泪,此刻他宁肯相信少主是被人劫了,也不愿认她是私逃了这个事实。在门阀制度森严的大家族内,被劫持了的未出阁小姐,最多是名誉受损嫁不了好人家,可要是私逃,抓不回来也只是从家谱上移除她的名字,若不幸被抓回来,生不如死的家法……

小虎打了个寒噤,还是决定先不声张。这个园子里现在最大的家长是南风,虽然与少主不上一个爹娘的,但好歹也是少主管叫兄长的人,还是先去跟他商量一下再做其他决定。

结果,南风在小上的冰水刺激下,万分艰难地睁开眼睛,一听小虎的话,又直直地躺下去了:“我以为什么大事,就这也来烦我。”

小虎一下急了,揪着南风的衣服袖子又把他扯起来:“家里什么东西都没少,她万一要被人劫了,你得想法救她。”

南风一拍额头,“你家少主会被人劫了?真是新鲜事,她不去劫人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别人劫了她,嘁。”酒喝多了,头痛欲裂,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没准被都督弄走了吧?这园子里,也只有他的人能进来。”

小虎满脸都是委屈,却又不敢在外人面前捅破贺云初与贺靖之间的那层关系,憋的脸色铁青:“怎么会,都督几日前才差错我们来接的人,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们把人看顾好,他怎么会……”

“所以呀,你可看顾好了?”南风拿话这么一噎,小虎脑袋转了两转,似乎也有这个可能。

“那怎么办?”

南风往院子外头仰了仰:“他的人撤走了吗?”他指的是留在庄子外头贺靖派过来的护院。

小虎摇了摇头:“没有,都在呢,我还特意看了。”

“那就奇了,如果是都督要拿人,那些人应该跟着去了呀?你确定他们是都督派来的?”

小虎这时候也急了:“都督亲自挑了指给我带过来的人,怎么会有假,你说,如果不是都督,那万一要是……”后面的结果不敢想象。

南风似乎要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甩着宽袍大袖在地上来回跨踱了几圈,不停地与小虎分析事件事情的可能和不可能性。最后言归正传道:“为防万一,你找两个信得过的人,乘去镇上采买的机会赶紧抽身,去找都督说明这件事,如果有在他那里,我们也就放心了,如果不在,我们再另想办法,记住,来去要快。”

贺小虎是贺靖送到贺云初身边的,陆煦是许峥送过来的,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贺云初的安危对于这两个人的重要性。在贺靖面前,没人比贺小虎值得信任,自然,小虎理所当然地:“我亲自去。”

小虎蓄着两眼欲出还退的泪水,转身出去了。院子里,很快响起了他招呼手下人去镇上采买的声音。

南风头痛的象炸了似的,用劲地狠锤了两拳头也没缓解,气得嘴里嘟喃着:“没人性的家伙,下手可真狠。”

小虎往返于红庄和樨霞山之间,一身风尘未歇,奔波了一圈下来,已经是贺云初消失的第五天了。

贺云初衣裳褴褛,只身出谷连马都没有,翻山越岭捡小路走了两天才找到了山下的联络点。匆忙吃了点东西,换上军服,骑上马就朝红山出发了。

留在外面的人十之八九被人一网打了,最后的希望落在杨越身上,但愿他是个机灵的,且没那么容易被人收拾了。

小虎一嘴水泡求见贺靖和李崇都未果回到庄子的时候,贺云初也刚到位于红山一百多里的镇子。红山的战事激烈胶着,定州军与西大营纠缠了十天,大战小战不下八次,还是东风没压倒西风,西风也没压倒东风。

定州军的身后五万金羽毛虎视眈眈,却只是观望。而西大营却由原来的八千地方驻营连日增兵,已有八万之众盘桓到了益州,虽然真正投入点头的人员一万不到,但都是挑出来的精兵,而且后方补给弃足便利,如果有可能,随时都可以扑向红山。

因为没有圣旨,私自动兵是犯

上作乱,如今两股势力拼着争着,也只为红山,说出去倒不是什么大错了。

“我们来晚了,进去的时候矿山已经是个空壳子了,里面死的活的一个没见,连防守都没有。”杨越被这两方激烈的战事压制的出不了镇子,猫在这里已经快十天了。

“没有防守?”贺云初一愣:“外面都打成那样了怎么可能矿山没有防守?”她这一路过来,除了西大营不停往北疾行的大军和辎重,可再没看到什么风景了。

杨越摇了摇头:“从矿里遗留的物件痕迹来看,矿里的人撤走至少应该是十天前的事了。”他指的是第一次进矿的时间,也就是说,据现在至少有半月了。

正在贺云初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深夜里,一声闷闷的惊雷,脚下的地晃了晃,似是地动一般。

贺云初和杨越俱是一震。

“不是地震,是爆炸。”杨越率先反应过来,眼皮一闪,迅速出门,顺梯爬上了房顶。只可惜这个时代的□□多半是大吨位的硝石制成,威力和声音都不大,所以也别指望能在夜空里能看到一朵蘑菇云升起。

黑夜深远,他站在房顶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但贺云初夜视力超于常人,在那黑漆漆的夜空下,东北方向的半空中,隐隐约约的的浓烟由弱变强,渐渐形成了一片压顶的乌云,弥漫在上空久久不散。

她大致确定了那个方位:红山矿。

两人还没下房顶,紧接着房屋双是一阵晃动,这次,连杨越也觉得有点象是地震了:“赶快离开,地震了,是余震。”说完,上来一把拉住贺云初的手臂就往梯子上扔。

贺云初望着遥远的方向一道比一道更沉的烟雾,推开杨越的手,果断下令:“点齐人马,换上军服,要快。”

爆炸来自红山。而此刻,两股胶着的势力都在山下五十里外和马尾坡扎营,还都没有向红山开进。而此时矿山爆炸只能说明:杨越的消息有假,或者是有人欲盖弥章炸了矿山想摭掩什么。

杨越的人马没有轻骑,行进都靠步卒,行动慢但胜在很灵活。加之对红山一带地形的熟悉,一路躲避沿路的驻军潜行,竟然跟驻扎在山下的两支人马前后到达了事发地点。

此时,天都快亮了,黎明前的漆黑被烟雾熏的灰蒙蒙的,空气中满是硝石的味道。

但是进出山中的路已经没有了,整座山几乎被接连十几次的爆炸夷为平地,完全看不出原先的面貌了!

贺云初站在对面的谷壑望着眼前的狼籍,怔在当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两滴泪水才从颊边滚落,烫得她一个激灵,正好听到杨越的声音:“都尉,我们被包围了。”

贺云初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因为爆炸,脚下的每一片土都不瓷实,贺云初竟然也没感觉到脚下的动静,而此时,涌入谷壑的,已经有百骑之多。

来的人没有打出旗号,但黑色的甲衣鲜亮整齐,整队人马的气势高阔孤傲,怎是山下两支胶着日久的边军可比,不是金羽卫还能是何人。

贺云初不避反迎,键步朝山下走去。杨越没问她缘由,领着人随后跟了上去。

贺云初自信,是因为认出了那个带头的人—黑脸崇远。

她憋着一肚子的气和恼怒,完全不知道惧怕为何物。

“他人呢,躲了还是逃了?”隔着十几步远,贺云初被黑脸的护卫拦住。

崇远挥了挥手,让拦在前面的人退开,打马往前进了几步,停在离贺云初四五步远的地方,依旧黑着一张脸:“我们在此等了你七日,原以为你三日便能到,却没想到来的如此缓慢。”

崇远的语气带着丝倨傲和不屑,对贺云初说话也是居高临下的。

贺云初想都没想他说这些话的内涵,直接拔剑指向:“矿里的人呢?你们连同他们一起炸了?”

崇远看着马下瘦瘦小小一点大的人物,犹还记得第一次见时,捆了提在手中尽乎落叶一般的重量,冷笑道:“我们如何行事,作为,奉的是皇命,没有必要跟你解释吧。”

贺云笑笑:“所以呢,奉了皇命要赶尽杀绝吗?”

崇远轻蔑地道:“我是奉了命在此等你,但不是不要赶尽杀绝,得看你的本事。”他已经比别人嘴里星星点点地知道了上点这黑小子与自家公子的事,没想到这么一副……猴样,竟然能滚入公子怀里,也不知是公子中邪了还是这小子会什么媚术,不过,可以试试……

“让我要这里等你的人说,让你放心的跟我走,如今西北道不太平,他会护你周全。”他往下压了压身体,一双眸子直钩钩地落在贺云初脸上。

贺云初唇角动了动:“护我周全?就凭你?”几乎是话到手到,话音刚落,崇远的身体还没立起来,贺云初的脚步已到了近前。她抬手一击,照着崇远的面门就招呼了过去,崇远仰身后倒,贺云初的攻击却在中途突然下压,手中的匕道亮晃晃地戳向了马的眼睛。

战马吃痛,一声长嘶仰蹄朝贺云初踏过去,贺云初早有准备,攻势落定的当空便朝一侧闪身避开。

崇远被惊怒的战马仰翻落马,人还没落地,等着他的已是贺云初凌厉的攻势。她手中的匕首象是落地的冰雹,一记比一记沉一记比一记狠。要不是崇远身经百战且身手敏捷,换了一般的人,在如此密集的攻势下早就丧命了。

贺云初对崇远的攻击如同在柳林堡与刘道远的对决,倚仗的是有心算无心的突袭和奇怪且无赖式的快而密集的攻式,对手一旦反应过来,不管是从招式上还是从力量上,她这种路数的攻击很快就会输在自身的条件上。

但崇远显然不是刘道远,从贺云初的第一招出手后,他的头脑就很清醒地有了应对之策。但是,元澈在说到这个人时脸上微露的羞怯和他那很少窥见的湿润语气,使得崇远很清楚这个小黑泥蛋子在自家主人心中的轻重,所以,即便有应对之策,他也下不了手也不能下手。他要完好无损地将这个小泥蛋子带到公子面前,这是他的承诺,一个男人给另了一个男人的承诺,也是一个仆从对主人的承诺,所以,即便拼得自己粉身碎骨,他也会遵守这个谎言。

很可惜,崇远想信守承诺,某人可不是真君子。她一招接一招的攻势,下下手为强的策略,目的只有一个:逃。

崇远被贺云初逼得退无可退之时贺云初身后突然轰的一声,随即起了一道浓烟。崇远怕贺云初再来个什么突袭,蓦地抽身向后跳出了四五步远,待浓烟散尽,面前空荡荡的,整个谷壑里除了他随身的八十护兵,还哪里有半个人影。

贺云初从没检验过杨越手底下这伙人的战斗力,但是逃窜的功夫一流,绝对是她和她的斥侯们望尘莫及的。乘着天还没有大亮,四处灰蒙蒙一片同伴相见不相识的当空,这一拨人脚下象踩了风火轮般跑起来风驰电掣。

贺云初自认打小上山追雁下山撵兔子够不上追风侠也算是疾行先锋了,但跟这伙人比起来,她就是个菜鸟。

等待晨曦从从山顶云隙间微微露出来一点的时候,十三个人已离开红山一百多里了。

贺云初倒头在一处刚冒头的青草丛中气,胸口疼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嗓子更是火烧般的炽痛,吸进去的明明是清晨的冷气,却象烧了一把火,一点火星就能把整个人都点燃了。

半个时辰跑了一百多里!

杨越拿出水壶,递给贺云初:“出门的时候安伯吩咐,益州不太平了,跟着其他人先去青云山,然后再做打算。”他带着这些人,每三天一个负重五公里每五天一个负重十公里,这样的跑法算是平常的训练,累也是累,但已习以为常了,况且他们当中年龄最小的已年满十八周岁,都是成年人,而贺云初还是个孩子,十三岁,七年级的学生……这种训练是有点残酷了。

贺云初大口大口的倒气,终于缓过来了一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坐起来。她没有接杨越递过来的水壶,缓了缓,“我去方便一下”,说完,朝不远处的坡底下走去了。

这个方向并不是去青云镇的。

刚开始逃跑的时候是杨越带人跟着贺云初一气呵成下的山,杨越虽然熟悉红山的地形,但外来的和尚到底不如当地的僧,贺云初入军后的日子,每天都是脚踩山峦,眼收四方蛮荒,有时十几步的距离,差别就是一个县和另一个县,一个州和另一个州,甚至一国和别一国的距离。

坡下有一处稀稀的树林,树苗是附近的村民新植的,还不足以摭蔽地表的密度,但是在水源的近处,汗洼地不长田,倒是很适合苗木的生长。

树林的旁边有一条水沟,细细的,长年流水,都是从其他地方渗过来汇入到这里的,很浅,但很清。

水沟两岸杂草生的很密,但并不茂盛,低低矮矮的,整齐的象列队出征的队伍。

贺云初一屁股坐在湿地上,望着沟里浅浅的水,眼里的泪水和哽在喉头的伤心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在这静谙无人的地方,放开声音哭了出来。

红山矿中,不但有一千多族人,还有她的亲人韩涵……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韩涵是她命定的,两方父母都认可的——夫婿。即使在他被捕入矿的这几年,她也一直坚定地相信,她可以救他出来,她可以跟他相守一生,不必再象母亲与父亲那样私密地保持着亲近的关系。

她肩上能负载起族人这个重任,是因为韩涵哥哥的鼓励和期望,在他的以上中,他的休哥就是最优秀的圣主。

可现在……矿山被夷为平地,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即便连一片尸骨都不可能找得到。

元澈说,他奉的圣命是不论身份就地恪杀,不留活口,所以唯有炸了矿,才能将过往的所有阴暗都填埋在废墟里,死无对证。

自从母亲过世后,贺云初再也没象现在这样脆弱地哭泣过,等她停住哭声,已经抽噎着喘不上气来了。

杨越站在离她身后五十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怕打扰到这个伤心的孩子。在他曾经的时代,象这样年纪的孩子,聪明,但大多还不谙世事,不懂伤悲,不知责任,不存恩仇。

虽然接触的不多,但贺云初身上的坚韧和背负族人存亡的责任感,

已经让他叹服不已,他之所以留下来选择助她,便是希望有朝一日,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挺身而出,保护她。

她还那么小,那么瘦弱……

贺云初哭够了,就着凉水洗了把脸,心也跟着冷静下来。已失去了一个亲人,另一个她必须得救,这次,哪怕是拼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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