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初这次一反常态地没有悖贺靖的安排,乖乖地在十六死士的护卫中往樨霞山而去。
贺云初很清楚贺靖这个人,既然他想给你挖坑,就不会让你容易地爬出来。如果你能侥幸从第一个坑里跳出来,后面还会有第二个坑等着你。总之,若想逃出他的掌控,除非掉层皮,否则,你只能拿出与他的实力能等价交换的实力来证明自己足够强大。
既然能将贺云初困在西大营,作为西北道的政抚使,他有的是手段绑住南风的手脚。再控制住许有亮和崔权有,用十六个精悍的死士就挡住了九宫阁暗卫的出入,切断了贺云初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如此一来,贺云初手中可以倚仗和底牌被他吃干抹尽,不受约束也得被约束了。
但愿他还不知道杨越的存在……但现在这种情形,孤身深入红山的杨越没有外援……这次贺靖很自信贺云初手里再无与他抗衡的底牌了,所以才会有恃无恐地在贺家的家生子面前提起她的生母。
离樨霞山已经很近了,五年没回过樨霞山,母亲的坟头怕是早已杂草丛生……
八岁以前是贺云初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母亲是斛律族的掌政大公主,虽然她的容貌被火蚀后不能见人,但并不影响她处理族务。那时候位于樨霞山中的这处庄院,九宫阁的暗卫和明桩进进出出,将各处的大小消息送进来,再将中枢的处理意见和带出去,送达各个联络点。内务机构庞大,忙碌而有序。
斛律阿朵很少出山,空闲的时候,常常会在庄前庄后的院子周围,赏花闲游或者去河边垂钓,背景看上去闲适安雅,完全不象有那么多大事压在身上为琐事劳烦的政客。
贺云初从三岁时就跟着母亲听政,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处理起来从来都游刃有余,从不见她有犹豫不决或无能为力的时候,甚至有时候父亲在军政及地方事务上遇到了问题,她都可以帮着出谋划策。
贺靖擅于丹青,他笔下画出的斛律阿朵美的象天山的白云,象雨后的山茶,只可惜贺云初从有记忆起,见到的母亲,就是那样一张被火蚀后皱皱巴巴的脸。
即使如此,贺云初也相信母亲的美是真实的,甚至比父亲丹青妙笔下的那个人更美。光是她那婀娜的背影,智慧的大脑就足以证明,世上万千女子,都不及母亲的一颦一笑。
就连她最后一刻的神态都那般高洁优雅……那时,她静静地倚在花厅的
软榻上,安逸的象睡着了一样……
那片如坠在仙境般的庄园早已坍塌成了一片黑漆漆的废墟,只有残垣断壁能依稀看出这处庄园曾经的规模和气势。风吹雨蚀,再不复当年的繁华!
除了已故的谈清炫,没有人知道那天贺云初看到了什么,那天她经历了什么。从进庄的路口到山顶,遍地血肉模糊的尸体,身下的血将十里黄土浸染成褐红色的恐怖,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引来的乌鸦和秃鹫群摭天蔽日般的阴霾,隐藏在腐尸群中虎视眈眈对准了道路的阴冷的箭簇……
狂风骤起的深夜,从成堆的冷硬而又悲嘁的尸体上一路爬过去的惊恐和愤怒,除了狂风的呼啸外静的如同地狱般的庞大的庄园,已再也不是云初幸福快乐的家,除了满腔的仇恨和悲伤,找不出一片完整瓦片的记忆,都成了母亲安详地倚在软榻上背景。
那晚,谈清炫的手劲特别的大,死死地捂着云初贺云初的嘴将她按进暗格的壁厨里,眼睁睁看着那些禽兽一样的人将母亲早已僵硬的尸体拖下地,砍下她的四肢和头颅……
淡清炫捂着她能发出声音的口,同时也将一颗邪恶的钉子死死地契在贺云初的骨血里。
那一刻起,贺云初的身上再也看不到童稚看不到纯良。世上,没有哪一个孩子能在亲历那样的劫难之后还能保持一颗干净的心。
之后的路上,不管谁站在她前面做她的父亲,她又成为谁的女儿,除了脊梁,她的膝盖都会毫不犹豫地弯下去。
梁下的这栋房子,是斛律阿骨的别院,经过五年的建设,去了不少的规模,从外观看上去,就是一幢再普通不过的民宅。
南风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四天。不过,依南风那云淡风轻的作派,这种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生活,才更适合他。
贺云初和南风在田陇上转悠了一圈,夕露沾衣,鞋履带泥,追逐嬉戏很是闲适,总算甩掉了身边的数双眼睛。
田陇上,嫩绿的葱芽冒出了土已经半尺多长,两人要衣服上擦了把泥手,一起蹲下掐了葱叶,用指甲剥开,腹肚朝外打了圈吃,辣的眼泪直流,嘴里吸溜着却还是不住地往嘴里喂。
“你身边那个刘道远来头不简单,韩潭手下刚出去的人就被他给逮了,估计山里的人也没跑,这次我们怕是着了什么人的道了。”南风声音轻的象蚊子。
贺云初的内功没他好,这种压着丹田说话的功夫更是不会,笑了笑回他:“少吃点,再吃今天饭菜都觉不出味儿了。”
身边虽然没明目张胆盯着的人,但不排除不远处藏着内功好的人,这种音量的话还是能传到他们耳朵里的。
南风也跟着笑道:“反正这儿的饭菜也没夏州的香。”压低了声音:“山里的人怕是弄不出来了,外头的人也跟着得折不少,我想从刘道远这儿下手,看看谁在背后弄事,路子我已经想好了,今晚就能走脱。”
贺云初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没味也得吃,这样的地方,不会有好厨子的。”
贺靖有心设局,尤其是能替贺云初挡在前面的南风,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南风嘴角一抽:“你信不信我今晚能做出顿好的来。”
贺云初摇摇头:“随你。”
投石问路,南风想试,那就先试一试好了。
结果,南风赢了。第二天傍晚,南风一身松松散散的纨绔装扮,带了平日里的几个小厮,大摇大摆地从马厩里牵出马来,去镇“改善生活,”别说有人阻拦,就连一个多问一声的人的都没有。
而且到了镇上,他再往远一些,不管做的有多出格,都没人出来干涉。甚至身后的那些眼睛们都没跟过来。
南风大摇大摆地外出改善了三次生活之后,贺云初脑子里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贺云初埋头在书房里读了半日书,午饭便就头春意盎然的小风在果园里用了,黄芽葱拌鸡丝粉皮,苜蓿炒羊肉,卤水腰花,清汤羊肉。虽然比不上贺靖卫戍所的伙食,也比上不在别宛,与陈桥留香更没法比。灶上的厨子虽然是庄子里的老人了,但庄子里主人长时间不要,手艺因为出场的频率而大幅度下降,与时兴的菜式风格更是相去甚远,倒是这些常用的家常菜,因为实战经验丰富而技艺大幅度上升。
因为贺云初的吩咐,庄子里每天都要杀一只羊做为她身边这些侍卫的必要营养摄入源。杨越说了,再有战斗力的队伍,战士的身体也是需要用高营养价格值的食物来填充的,所以在这个物质基础相对贫乏的时代,贺云初还是很注意她手下的战士们身体的营养问题,对此,陆煦曾不止一次地提出过不满:别的队伍,每人的伙食一天不超过一钱,咱们都快二钱了,这么多人,每天银了象流水一样的往外花,饷银根本不够啊!
陆煦为了不接着挨贺云初的冷眼还能将“上边”的政策有质量的执行下去,为此想了不少法子。比如,放纵小武以打探消息的名目在外面搞一些不正当却合法的小买卖,来贴补军中伙食与个别队伍的之间的伙食差。之后又在贺其余
的大多靠挪用几位当家人的饷银,交给安伯私底下买了几块山地,种些果树换银子,再养些猪羊鸡鸭的给大家改善伙食。
即使如此,跟氏族豪门比,在军营里的生活还是清苦的可怜。所以南风才会在跟着贺云初喝了两天寡淡无味的清汤羊肉汤后,大喊着要出去改善生活。
酉时过后,南风才从外面懒洋洋地回来,吃饱喝足,身上还带着三里外就能闻出来的酒气,间或还夹杂着一股卤香味。
贺云初刚刚梳洗完,一头青丝连个缵儿都没挽,一身宽松直缀,也没系腰带,站在书桌前写字。为了练腕力,贺云初在笔杆上坠了一块石头。
在夏州的这半月,虽然事多繁琐,但生活条件改善后,各方面的待遇也得到了质的提升,双臂从脱臼的旧伤到战事中添的新伤,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和保养,贺云初从内到外,都恢复到了初始状态。
园子里的猪还都正是抽条儿长骨架的时期,身上没几两肉。所以在连着吃了五天羊肉之后,贺云初的味蕾成功地被南风带进来的卤味俘虏,朝三间北厢房投降了。
很快,伴着渐次呈现于夜色中的,除了坠满长空的满天星斗,还有从三间北房厢房内传出的陈酒的醇香味和越来越含混不清的酒话。
清晨的阳光忆经升到了树梢,在花厅内的石板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贺小虎抱着贺云初的夹棉斗蓬,第N次伸长脖子往北厢记那边瞅。
昨夜少主连中衣都没穿,脚上也没套双袜子就去了南风公子的屋里,喝了一夜的酒,又不让人进去服侍,虽是兄妹,却是隔着肚皮隔着筋骨的,即便是元初公子,隔着肚皮的亲兄妹也不能这么个处法,真是太乱来了,坏了规矩不说,要是啊外头的人知道了,少主这一生的名节也坏了……
小虎腹诽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往北厢房去了。
安猿和安锐象两尊门神似的,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睡着了。屋里的人似乎也没醒,传出时高时低时粗时细的鼾声。
小虎站在安猿面前,动手戳了戳他的脸,被安猿一把挥开了,但人还是没醒。
他又去惹安锐,结果也一样。小虎愣了一下,顿时觉得情况不妙,连通传都没有,推门就进去了。
屋里烧了地龙,炕床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高高地拱成了一道梁。小虎犹豫了一下,好顾不得僭越了,轻轻地爬上去掀开了被角,随即松了一口气。
南风公子醉的厉害,将两床棉被连铺带盖扭成一堆抱在怀里掩盖大被下。
小虎的轻松在看到地上的鞋子后,马上就消失了,炕床上只有沉醉未醒的南风公子,但地上却扔着一大一小两双鞋,贺云初不见了!
贺靖说,准贺云初三个月休沐去夫人坟上看看。贺云初当时就觉得贺靖也许知道了什么或者在暗示她什么。
如果真有人想借西北道翻出波浪来改变现在的时局,以铁英之事为突破口,司马云投敌叛国,贺靖就会成为第二个躺下的人。西北道的铁三角防御格局,去其二支,剩下的许峥要么成为那些人手中的剑,要么扛起大旗自己做剑,否则,独木难支,只会让西北道陷入一片混乱局面。
贺靖若不想让贺云初卷进这场风云中来,便会找各种由头让她脱了军籍,凭借她身后九宫阁的势力,只要她不主动找事,一生平安应该是可以保证的。
但他却将她看管了起来,这便证明贺云初的猜测都是真的。对西北道的局势,贺靖不但知晓,而且还事先有了防范,即使知道司马云的物资中夹带的禁物,也还是没有过问。因为如果单单是夹带禁物,在军中的处罚最多不过是没了军籍被罚入苦役营,只要人活着,便还有谋划的余地。
但司马云降了西胡还签了诏降书,这事情就大了。
贺靖在接到前方军报的第一时间将贺云初困在西大营,是怕她冒冒然去找许峥,如果得不到她想要的答复,她便会冒冒然去泾川……因为她压根就不相信司马云会投敌叛国。贺靖关了她就说明,他也不信,但他又不能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