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势(四)

100 / 128 章 · 3,900

元澈怕冷,屋子里很早就烧了火炕,地上四处角落里的火盆,碳火也都燃的正旺。

元澈一边脱着身上的湿衣服一边问末羚:“琉璃呢,还没到吗?”

“过来匆匆丢下一句话又走了。”末羚接过他脱下来的湿衣服,没着急为他换新的,拿了一条毯子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说什么?”

“夏先生说,夏州挪窝了,恐怕不是啥好事。”

元澈没再说话,毯子很暖和,他把自己整个人窝在这种暖暖的包围圈里。根据原计划。如果夏州或丹州提前过来,红山这边的压力会很大,必须得赶在大军压境之前速战速决。夏琉璃恐怕是去给曲黎通气了。

也好,这些从金羽卫出来的人个个都自恃甚高,让他们与西大营碰一碰,磨磨锐气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末羚将早已准备好的姜汤端过来,元澈接住,捧在手里捂着,沉默了半晌:“叫崇远进来吧。”

万山镇离红山不到两百里,如果曲黎的人挡不住西大营的人马,最迟示未时,西大营的人马就能到达红山,那时候事态一胶着,事情就更难办了。

元澈不是军人,不擅于行军,但头脑却比一般的将官更加缜密。许峥未派大队人马出营是还不了解陛下对西北道的全盘计划,如果他知道了,一旦整个西北道处于恐慌状态,他们这些外面来的人,恐怕一个者子出不去。

崇远这次进门的时候就比较小心,在门外特意擦干净了鞋底才进来的,进门一看,简陋的地面上并没有铺地毯,也没有撒灰,进进出出的脚印已经将室内的地面踩踏的坑坑洼洼。

元澈喝干了碗里的姜汤,把碗递给末羚,朝他摆了摆手,叫他退出去了。

元澈似乎并未在意崇远的注意力是放在地面上的,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点。

“未时之前拿下红山,有把握吗?”

崇远一怔,抬头看向主人:“要提前行动吗?曲将军的人马还没回来。”

元澈笑了笑:“曲黎的人若回来,让谁去抵挡铁英。”

崇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曲黎明这一趟出去是打着巡防营的旗号与西大营厮磨,待西大营真的反应过来要罢手的时候,真正的巡防营人马也就到了,这不明就里的两股人一打起来,曲黎才好乘势脱身。

这就是个缓兵之计,用曲黎一支人马拖住西北道的两支劲旅,红山这面的守卫才能真的腾出手脚来大显身手。

不过崇远不明白公子为何派他去:“山下不是有邵将军的人马吗?”

元澈脸上的表情冷下来:“如果想让脖子上这颗脑袋待长久些,就该明白该自己做的事便不要指望别人。”

崇远脑子又不笨,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圣上这是不信任林氏旧部的人。

元澈看崇远没吭声,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矿里有一支做苦力的千人斛律氏族兵,但凡还能喘气的,全须全尾都给我带出来,一个不能差。切记,此事不能让邵将军那边的人知晓。我会在外面安排人手接应。完事之后你与曲黎汇合,后续事务交由邵将军处置,你等无须逗留,直接回武安。”

崇远领命退了出来,站在凉凉的阳光下才长舒了一口气,如此这般的谋略,为何就不去争那个位置呢,还真是可惜了。

邵氏是林氏旧部的人,这次圣上对西北道出手,本无林氏插手的余地,但这位邵将军是定州军统领,做为主力的金羽卫,若想成此计划,不光借道定州的时候需要一路

畅通,一旦遇到强阻还得有后援,所以左右定州军都是最坚实的后盾。

但如此一来,去了红山这道俎,又会在西北道埋下林氏这堆蛆。为长久计,唯有让西北道与林氏为敌!

计划百密无一疏,关健就要看具体执行的人如何行事。圣上将此事交给元澈的时候,他顿时眼睛绷得象铜铃:“我并不精于领兵之事,恐怕有负陛下圣恩。”

相当坚决道:“此事唯你能成。”

元澈虽然得到了五万金羽卫的统兵权,行事作派却依旧是个只会营营算计的小商人。

按计划,曲黎带着数道“军令”,将沿途驻军一一“改头换面”之后,终于身着巡防营的配饰军旗,在青远镇碰上了真正的巡防营人马。完全是意料之外的“邂逅”,但显然,两方人马都没有这种旧人邂逅的愉悦感。

曲黎是金羽卫的新人,在老将的眼里是新面孔,与亲率大军而至的铁英并无任何交情。而曲黎虽说是奉圣命行事,手中却拿不出任何圣令和诏书来,硬碰硬的开场白就在所难免了。

曲黎是从小地方的镇守军提拔起来的,身上并无多少军功,晋升的也慢,却不代表他无一战之能。相反,元澈发现他并提携他,正是因为他沙场经验丰富,而且还非常有头脑,临战实力彪炳。

一般的将领一旦上阵杀敌,满脑子就只有拼命和热血,而曲黎完全是个异类,他上阵杀敌的时候,眼睛里不光会看到敌人,还能看到与这场战事的胜败攸关的事,与擅后之事相比,军荣耀和军功要退而求其次。

两方人马轰轰烈烈厮杀了数个时辰,南边的天空中突然一道尘嚣弥漫。在雨后的路上还能踏起尘嚣,说明来的人马是万乘以上之师。

曲黎当机立断,留下小股人马做阻击,正在与敌胶着中的主力不论胜负向南撤离。

而且这溃逃中的人马还边逃边脱,露出下面镇守军的军服来,亮出了西大营的军旗。

大队人马行军,一看旗帜二看军服,认脸,那是近前才可能的事。所以曲黎的人马哭爹喊娘的奔向西大营的队伍时,前锋因为早就接到了镇守军被巡防营四面围堵的军报,所以看到这些溃兵的第一时间让出了一侧通道让他们败退到了后方,并且打出了旗语:你们退后,我们上!

一番放言壮语,旗帜落下,两方兵马已促不及防地撞了。

五万对两万,若没有精心谋划的局,胜败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巡防营造反,对涉事人马一概杀无赦,这是军令。所以在不足两万对五万精锐的对决中,哪怕铁英一生戎马骁勇无比,双拳难敌四只手,被一众精兵强将围攻,落于马下剁成了肉泥。

西大营得胜,偃旗息鼓打扫战场时才发现,被救下的那支镇守军近万人马竟然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随后汇集到许峥面前的战报越来越多,许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场从头至尾的乌龙事件,是有人精心布的局。由许峥为道的西大营,整跌落到了一个陷阱里。

而事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除了皇权,放眼整个大梁找不出第二个能把局做的这么大,又这么敢冒险的人。

但事已至此,就算铁英没反,也必须得认为他反了,要不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给朝庭怎样个交待法!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抓了巡防营所有的人,扣押了奉命清剿红山势力的定州军,一纸军报万里加急送达圣京。

贺云初在军司大帐的炕床上终于想明白元澈身负的这项使命和计策时,已是雨后的第四天。按时间算,许有亮与崔权有的人马在红庄汇合等不到她的消息,自会前往益州。

只是沿路各驻点事情闹的这么大,乃至营里将官们的饭堂里都议论纷纷不拘于消息外泄,外面肯定更乱。乘乱行军,好在许有亮手中有许帅亲书的手令,否则一旦碰到正军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很容易被误会,严重的话当细作给处置了的可能都是有的。

第五天的时候,军司帐中终于有了军令下一来,贺云初可以回营了。

贺云初抖了抖身上睡了几天死缠不去的懒散,悠悠然带着两个随从出了营,远远的就看到营门口一辆马和十几骑人等在那里。

贺小虎一张白净的小脸笑的花朵儿般的去跑步上来:“都督说您今儿个出营,让属下在此等您。”

贺云初看了眼两旁端坐于马上连身子都没歪一下的十六骑人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将她困在西大营是贺靖的主意!

但是,要防她什么呢?怕她卷入铁英的造反事件里?别开玩笑了,她跟铁英关系再近,也没近到要住进人家家里去好

这样一想,贺云初就嗅出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是不是司马云出事了?”一坐进马车,贺云初就用两只眼睛做剑,直逼小虎心内。

小虎期期艾艾的望着贺云初,他与司马云不熟,但既然大家都如此慎重地防着,想必那定是为少主所看重的人,当下声音一弱,几乎带着呢喃音小心翼翼地道:“前方有军报,司马云将军在泾川降了西胡,投敌叛国了。”

贺云初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的事。五天前,也就是你被关进大营的那天接到的军报。都督没信,连夜派人去了泾川查实,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贺云初直起腰来:“都督呢,可是回丹州了?”

小虎摇了摇头:“不知道,原本我们都在悦凤池等消息的,今儿一早那边府里才来人传话,叫我来接您。”

贺云初警惕地看过去:“不是叫你跟着许屯长的吗,怎又去了悦凤池?”

小虎心虚地垂下了头,支吾着半晌才道:“都督说您想胡闹别拉着大营的人一起跟着受罚,所以外面的两拨人,都让李将军的人给收了。”

“什么?”贺云初呼地站起来,怒的脸都红了。贺靖这手掐人七寸的手段,什么时候都想把她掌握在手心里。

“既然这么说,将我困在大营也是他的主意是不是?既然怕我出去惹事,现在怎么又要放了我?”红山那边要起事,如果没有崔权有的接应和许有亮的消息,光靠杨越手中的几十个人,等于自杀式往火坑里跳。

小虎担心地望过来:“都督说铁英这一反,西北道肯定会乱,留在大营护着您的人昨天都被调走了,都督担心您做了那些心存不良之人的刀下鬼,这才派我们来接您。”

贺云初狠狠地闭上眼睛,强捺住把贺小虎掐死的冲动,双手十指紧握的指尖发麻。

“他想把我弄哪儿去。”不好的预感。

果然:“都督说樨霞山这时节杏花儿已经开了,再过几天,桃花儿也要开了,最是美的时候,准您三个月休沐,又快到清明节了,让您去夫人坟上看看。”

小虎说这番话的时候特别小心,盯着贺云初的眼睛,一瞬不瞬。

贺云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声都没出一声。

身边除了安猿和安锐,其余都是贺靖安插进来的人手,连九宫阁的暗卫都进不来,凭贺靖以往的行事风格,这种级别的防范,通常意味着有重大事件的发生。

贺云初的拳头捏的更紧了。

“都督说,您与南风公子许久未在一起,他身上的毛病太多,乘此机会,让您好好管管……”

“他把南风也……”是了,贺靖既然要制她,必然会先拿走她手中所有的筹码,这次,贺云初是真忍不住想掐死贺小虎了。“那晚一出城,南风就落他手里了,是不是?”

小虎自知心虚,连抬眸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了。贺云初倏地起身,下一刻,小虎象一片落叶般从车窗里飞了出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