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7年12月12日。
这段时间,我和α晗的工作都忙了起来。她要负责新系统试运行的最后测试,而我则在逐步接手局长的部分工作,“钓饵计划”也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我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说不了几句话就双双倒在床上睡着了。
她从不过问我的工作,我也不过问她的。除了保密的原因,我想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信任对方的能力,知道工作上不管有多大压力,对方都一定能够自己解决。
每天清晨走进办公室,依然能看到桌上的鲜花,从不重样。这些花好像有神奇的魔力,让我在最繁忙、最紧张的时候,也没有对下属讲一句重话,对周围的人也变得亲切友善,谈笑风生。
这段时间,我的社群评价分竟然上涨了20%之多,一下子达到了正常水平。
我走进保密会议室,向局长汇报最新的进展。
“你最近状态不错啊。”Σ陆拍着我的肩,“看来我的话你终于听进去了。”
我心想,虽然你讲的是很有道理,可这真不是你那番教诲的功劳啊。这完全得益于爱情带来的多巴胺,把我的大脑结构都改变了——人,真的就像受激素控制的机器。
我和α晗的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连β秋都没有说。一是因为我最近根本没时间联系除了α晗以外的任何人,二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太喜欢暴露自己的私生活,除非别人问到,我通常不会主动讲。
这大概就是α晗曾说过的,我和别人之间那条“精心布置的界限”吧。
“是啊,多谢局长。”我顺水推舟地答了一句,“你放心,我会跟大家相处得越来越好的。”
“哎呀,真不敢相信这是δ柔说出来的话。”她欣慰地笑了,“早就该这样了嘛!对了,27日晚上我准备在我家举办一个聚会,也算是跟你们告别。这回你可一定要来啊。”
“好的,我一定来。”
“很好。希望到那时候,我们已经抓住了Chaos。也算给我的职业生涯一个完美的落幕,哈哈!”
“我看很有希望。”我说着,将我准备的报告递给她,“最近我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突破。”
“你说说看。”
“十天前,我让最终筛选出的73个钓饵进入了真实的网络世界。”
看着Σ陆好像在费力理解这句话,我知道有必要再跟她解释一下了。她有很多事要负责,恐怕早已将我这并不重要的“钓饵计划”忘记了。
“我说的是‘钓饵计划’。就是用模拟大脑自主演化,形成虚拟人格。”
“哦,这计划还在进行吗?”
“是的,而且它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期待。”
局长来了兴趣:“快说。”
“最开始,这些钓饵是独立于系统之外的。系统只是给它们不断输入模拟真实世界的数据。在它们的意识中,自己也会上网,玩虚拟城市,但那不过是‘虚拟的虚拟城市’。直到十天前,它们才进入真实世界的网络,当然,由于它们没有实体,永远不能进入真实的现实世界,所以系统依然在给它们输入现实世界的数据,维持它们的世界观。”
“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局长突然诌出一句古汉语。我这才想起,她有74.96%的东亚血统,对这些汉语古文一直颇有兴趣。
我不懂这个,接不上话,只能继续讲:“之前它们的时间感知和外界不同步,有些输入了相当于七八十年的数据,有些只输入了十几年。进入真实网络世界后,它们的时间感知与现实同步了。系统把它们之前自主产生的数据嫁接到现实网络中,它们没有察觉,其他人类用户也没有察觉。”
“到这一步就跟以前的钓饵计划一样了,由系统来伪造记录,这个很简单。”
“是的。”
对系统而言,修改网络上的痕迹实在是太容易了。举例而言,现在任何人去网络上查阅钓饵754号的记录,都能看到它从十几年前到上周发布的两千多张个人照片,个人频道里每天发表的生活感慨。如果以技术手段深入查询,还会找到它三年来以167个ID在69个虚拟城市中的活动痕迹。
它只是个数据的幽灵,如今却和所有活生生的人类一样,真实地在网络上存在过了。
Σ陆接着问道:“那你得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收获?”
“这些钓饵,基本都没引起别人的什么注意,只是每天自说自话、自娱自乐而已。”我说,“但是有一个109号,它超出了我的预期。”
“怎么了?”
“它产生的思想很极端,我一开始预想它可能会吸引到极端组织,甚至Chaos。后来,它也的确吸引了很多‘虫’,数量之多超乎想象。但这些‘虫’不是来拉它入伙的——她们以为她就是Chaos本人。”
Σ陆眼睛一亮。我赶紧继续说下去:“自从我们在11月9日抓捕了λ晓,Chaos似乎销声匿迹了一个多月。许多曾得到她许诺,等待着她帮助的‘虫’都很焦虑,她们见到109号发表的言论,就以为它是Chaos的新账号。”
“哈哈,”Σ陆拍案而笑,“看来盲设计法演化出的不是‘钓饵’,而是我们要钓的‘巨虫’的翻版?”
“是的,有可能这个109号和Chaos的性格、思想都非常接近。可是它自己并不知道什么Chaos,对那些来找它搭讪的用户感到莫名奇妙,没有搭理她们。”
“给我看看这家伙是个什么样子。”
我放出了一段视频记录。
这是某虚拟城市中的一次集会。这个城市名叫“狮驼岭”,其主题是古代东方的妖怪城,来来往往的用户的外形尽是些豺狼虎豹,街上吆喝叫卖人肉,屋檐下挂着白骨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这个虚拟城市,早期是由几个神怪故事爱好者组成的小型交流社区,规模很小。但后来因为其中几个用户的争吵太激烈,爆发了几次妖怪大战,吸引了很多人来围观,竟然打出了名气,逐渐成为了一个综合性的城市,现在活跃用户数量已在所有虚拟城市中排名467。
集会发生在该城市的“城隍庙”。一只红毛狐狸站在庙门口的石狮子头顶,向下面五花八门的野兽们发表演讲。
“……现实如此无趣,为何不允许大家尽情在虚拟世界寻找乐趣?系统和政(h)府一直将过度娱乐判定为有害行为,但是人类努力
发展科技,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开心吗?如果努力了半天,却连享受都享受不了,这和从前那些辛苦攒钱却没过一天好日子的吝啬鬼有什么区别?连古人都知道人生苦短,应秉烛夜游,我们怎么不抓紧时间找乐子?”
“说得是!”一群山猪、狗熊、老虎、麋鹿纷纷欢叫起来。
“我不同意!”一只白鹤飘逸地飞上另一只石狮子的头顶,整了整自己的羽毛,“这是享乐主义。如果任由这种思想泛滥,人类就完了!”
红毛狐狸竖起蓬松的大尾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会说‘人类的天性并不追求开心,它只追求灿烂辉煌。生存是第一位的,在此之后才能考虑开心不开心的问题’。现实当然是这样。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生存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每个人只有一生,我们为什么要做基因的奴隶,做群体的奴隶,而不抓紧有限的时光满足自己?”
白鹤冷笑道:“你这是要让我们透支后人的幸福。”
“后人?”红毛狐狸不屑地抖抖毛,“如果人类把生存和延续当作最终目的,只是像病毒、细菌、草履虫一样盲目复制,我看不到我们的后人生存在这样的社会里,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记录到此为止。我向一脸凝重的Σ陆问道:“局长,你怎么看?”
Σ陆感叹道:“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模拟大脑通过自主学习而产生的思想。”
我说:“模拟大脑的好处,是它不像人脑一样是黑箱,所有的决策树都可以解读。我分析了它产生这种思想的过程,发现它们主要来自于一些20至21世纪的科幻小说,109号是因为读了那些书才开始思考各种各样的问题。它刚刚引用的那句话,来自于一本叫《安德的游戏》的书。”
那本书我也读过,但我以为这只是一部少年成长小说而已。所以说思想的形成过程真是奇妙,同样的一本书,对我而言是娱乐,在109号那里就成了反社会思想的一个源头。
“还有一段有代表性的记录。”我说着,又放出一段视频。
这次出现的是名为“端点星”的虚拟城市,名字来源于阿西莫夫的经典科幻小说。这是一些科研工作者的小型交流社区。
一个外星人正在陨石坑里向千奇百怪的宇宙学者们侃侃而谈。它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绿色手掌,手掌中心有一只大眼——这就是109号在这里的账号了。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我们就算破解了宇宙的所有真理,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些真理总有一天会随宇宙一起消亡。愚人和智者,英雄与懦夫,最终都是平等的,都将迎来平等的死亡,遭到平等的遗忘……”
Σ陆冷笑道:“呵呵,从享乐主义者又变成虚无主义者了。”
“这也不奇怪。”我说,“一个思考太多关于‘意义’问题的人,往往不是变成享乐主义者,就是变成虚无主义者。通过对109号思想决策树的检查,发现它的思想其实存在很多逻辑矛盾,如果要解决这些矛盾,需要更高的运算能力才行。”
“哼,人类也是如此。总是思想混乱、自相矛盾,其实都是因为智力不够高的缘故。”
我点点头。又继续给她看了一些记录。在这些记录的视频中,109号时而是文学沙龙里衣着华贵的贵妇人,时而是城堡里的吸血鬼,时而是丛林部落的巫师……这些千变万化的形象,说着混乱不堪的言论,但却都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独特的风格。
如今我已经渐渐明白,为何系统模拟的“钓饵”对“虫”们没有吸引力了。因为系统的智能太强,它始终逻辑自洽,无法模拟出这种矛盾和混乱。即使故意说疯话,它也是一个理性的疯子。而真实的人类恰恰相反,他们总是竭力用貌似理性的词汇来掩饰自己思想的混乱与疯狂。
Chaos,这是神话中的“混乱之神”。这个名字起得真是好。
“你说109号没有搭理那些把它当成Chaos的人。”局长说,“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要把那些联系过它的人都抓起来吗?”
“系统把她们都列入了重点监控名单,但是我想现在最好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让系统设计了一些数据,输入给109号,给它的‘生活’制造一些奇遇,在它的‘梦境’中也出现一些暗示,让它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救世主。接着,它会遇到一个高人,此人传授给它欺骗系统的手段,接着告诉它,自己代号为Chaos,已经暴露了身份,不能再活下去了。所以把未竟的大业传到它的手里,希望它继续以Chaos的身份来帮助反抗者。然后这个角色就会自杀。”
“荒诞的剧本。”Σ陆笑道,“在109号的意识里,它现在的‘年龄’是多少?”
“21岁。”
“哦,那正是容易相信这些东西的阶段。”
“我们给它的欺骗系统的技术是真的。系统也会假装让它成功。”
“同时拥有了能力和信心,它就会将思想付诸行动了。”局长若有所思,“然后它就会找到那些向它求助过的人,宣称自己就是Chaos,去拯救她们。”
“是的。而真正的Chaos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会认定这是有人冒充她的名号所进行的骗局。她如果真的在意这些等待着她的帮助的‘虫’,就会现身来阻止她们。”
Σ陆问道:“可如果她不在意她们呢?”
“她之所以主动帮助她们,一定有其目的。”我说,“而就算她不在意她们,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技术,那她也会在意自己的名声。这种高傲的人,被一个冒牌货顶替,她一定忍受不了。”
Σ陆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我同意你的建议。就按你的计划来安排吧。”
“谢谢。”
“你这次干得特别漂亮。”她的目光中满是赞赏,“如果能成功,这个案例一定会成为经典。”
“局长过奖了。”我说,“其实,这个计划的原理是别人给我的启示。我也没想到真能有什么收获,能够走到今天这步,完全是偶然。”
“偶然中也有必然。”Σ陆笑道,“谁给了你这么巧妙的启示?”
我突然有点羞赧。“……一个朋友。”
我的神情没有逃过Σ陆敏锐的目光。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连续感叹了三次“很好”。
是啊,真的是“很好”。我从未感到人生这么美好过。工作顺利,感情幸福,和世界之间的隔阂好像也在悄悄变浅。这一切,都要感谢系统推荐给我的那首乐曲,感谢那神奇的偶然。
我离开会议室,按照计划,去给109号输入新数据。
然后我就连续工作了54个小时。数据不断地从各个
神经网络中输入又输出。决策树不断地被系统解读。从这些数据和代码中,我看到了109号的“情绪”,那是振奋、激动、热情;我也看到了它产生“决心”的过程,这过程被拆解成清晰的图形,最终指向的结果是一个行动计划。
回到办公室时,我整个人几乎都快虚脱了。我倒在椅子上,看见桌上摆着三束不同的鲜花。系统告诉我,那分别是芍药、六出花、火焰兰。
清雅的花香将我的疲惫一扫而空。我查看了一下α晗的位置,见她还在数据中心,就给她发去了一条信息。
“谢谢你的花。抱歉啊,这两天没来得及联系你。”
一秒以后,我眼前就出现了她办公室的全景:和她家相比,这里简直干净整洁得不可思议。只是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
“喂,你还好吧?”我有些担忧地问。
“没有,我好着呢。你不是能直接查看到我的健康数据吗。”
我这才想起,我们已经共享了双方的位置信息、健康数据、虚拟城市活动记录等等数据。倒不是为了随时掌握对方在做什么,而是因为最近都比较忙,避免偶尔联系不上之时不放心。尤其是我对她,生怕她一忙起来又把自己累病了。
“没事就好。”我松了口气,“你看起来很累。”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这幅尊容。”她笑道,“就像被一百只‘饺子’啃过了一样。”
我本能地看向墙壁,墙上立刻显示出一面一平米左右的“镜子”,上面浮现出我的形象。
我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浓重的黑眼圈,掩面道:“我还是到你家睡一觉吧。”
“是啊,不好好睡觉,小美人都不美了。”她说,“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也回来。”
我回到她家,直接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热水抚慰着我的身体,我浑浑噩噩,好像进入了梦乡。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我的额头。
我睁眼,竟然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慈爱的脸。
“小懒猫,快迟到了,还不起来。”那个人笑着说。
“妈妈……”我嗫嚅道。看看周围,这是我们在植物研究院的家,窗外有一棵开着淡黄小花的桂树,飘来一阵阵幽香。
“你忘了今天老师要带你们去参观生育中心?”妈妈掀开我的被子,“赶紧起床吧。”
我这才想起今天确实有集体活动,一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就要到集合时间了,瞬间紧张得跳了起来。
“我走了。”我心想从门走来不及了,便打开窗户抓住桂树的枝条跳了出去。正想狂奔,突然想到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妈妈说。
“妈妈,”我回头看着她,“我走了你可不要自杀呀。”
“好的,我知道了。”她微笑着向我点头。
“还有,你可不要变成‘虫’啊。”
“什么虫?”妈妈歪着头问,“是那样的虫吗?”
我转身一看,背后的树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地上爬满了虫,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有些扑腾着翅膀,还有些没有翅膀的,就蠕动着向我爬来。我尖叫起来,随即被虫的海洋淹没了……
我挣扎着醒过来,呛了一嘴泡沫。有人扶住了我,我抬起头,看见了α晗。
“你怎么啦?”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爬起来胡乱冲掉身上的泡沫,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将浴巾递给我。见我还愣着,无奈地摇摇头,帮我擦干了身上的水。
“你这家伙,身材怎么这么好,真是令人嫉妒。”她口里念念叨叨,“本来还想在旁边多看你两眼的,谁知你突然醒过来,吓我一大跳。”
我笑了,刚刚的恐惧不安烟消云散。“这不是正好吗,现在不仅可以看,还可以动手了。”
“那倒是。”她在我的腰上轻轻拧了一把。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床上,跪坐在我背后帮我擦头发。她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洗发水的香味,让我感觉充实又安心。
“你做什么梦了?”她问道,“是不是梦见我不爱你了,才吓成这样?”
“滚开。”我挣脱她粗暴地揉着我脑袋的手,“我只是梦见你的胸又变小了。”
她一巴掌拍在我脸上,把我推倒。我顺势拉着她的手腕,让她也倒在了我怀里。
“我想你了。”我轻声说。
她轻轻地蹭了蹭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然后说:“我也去洗个澡。”
“不。”我抓紧她的手腕,“你别走。”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过了一会儿,我说道:“你有没有感到愧疚的时候?”
她好像微微一颤。“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会不会因为欺骗了别人,而感到愧疚?”
“我欺骗谁了?”
“比如说‘Hanna’。”我说,“它的‘人生’完全是一场欺骗,你不会觉得它很可怜么?”
“哦。”她沉默片刻,“它只是一堆没有实体的代码和数据而已。”
“可是它以为自己是人类。”
“就算它有近似人类的意识,它也只是个疯子,没有清醒的时候。”
“可如果——我只是假设——如果这些神经网络能够产生清醒的意识,这不是很残酷吗?”
“这个世界上残酷的事情多了去了。”她说,“把男性关在生育中心,把对社会有害的人扔进矫正所,你会不会感到愧疚?”
我叹道:“说实话,我会。可愧疚只是情绪,是本能。我的理性会告诉我,这样做是正确的。你说过,真理往往是违背常识的。我想理性也往往是违背本能的。”
“你既然这么想,那就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吧。毕竟对人类而言那是已经没什么用处的东西,就像智齿一样。”
我知道这个道理。人类的许多本能是适应于原始社会的,现在已经不再适应新的环境。比如战争的本能,本来是对人类有利的。但随着武器的毁灭性越来越大,如果再放纵这种本能,人类这个物种就完了。这就像飞蛾的趋光性本来对它有利,但地球上出现油灯以后,许多飞蛾反倒因为趋光性而白白断送了性命。
可是,人类改造环境的速度太快。自然选择还来不及让飞蛾适应油灯的存在,也还来不及将道德感的本能剔除出人类的基因组。
我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愧疚,或者道德感,真的失去作用了吗?”
α晗淡淡地说:“也不是完全没用,但对社会弊大于利吧。”
“形而上学的哲学家们要是知道我们现在如此对待道德,一定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不会的,他们的坟墓已经在北半球被
核弹炸平了。”α晗懒懒地打个哈欠,“人类差一点把自己搞灭绝,这些人的贡献也不小。如果所有人早一点公认道德观念只是维护群体利益的工具,利他行为只是为了让基因传播得更多,人和人本质上并不存在正义和邪恶之分,说不定各种自居正义的人互相屠杀起来就没那么投入了。”
我想起了大学时的三战史课程。有一节课我们分析了三战之前人类的道德观念。在这节课上,我理解了一个问题:没有人真的反感杀人。21世纪的人类只是对杀人犯普遍感到恐惧厌恶,但他们却全部同意赋予政(h)府杀人的权力。同样都是杀人,罪犯和政府有什么差别?其差别只是在于,罪犯杀人破坏了社会秩序,而政(h)府杀人则维护了社会秩序。所以归根结底,所有人在乎的只是杀人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弊而已。
所谓“坏人”,只不过是损害了或可能损害我们利益的人。对杀人狂而言,“正常人”也是他们眼中的“坏人”。那么人类凭什么来决定谁对谁错?
自然选择会帮我们给出答案。在文明早期,无道德秩序的人无法建立强大的集体,他们彼此攻击,自我削弱。而有道德秩序的群体则能团结一致,发展壮大,击败前者。但总而言之,“正常人”胜过杀人狂,并非因为他们更“高尚”,而是因为他们更具有适应性。
可是,等环境变化了,道德这个工具可能反倒成了不利于适应的特性。在三战中,崇高的英雄主义,造就的是一批动动手指就能牺牲千万人的战犯;群众的同仇敌忾、集体主义热情,处决的同类比敌人的核武器还多;年轻人本能的利他主义和牺牲精神,毫无意义地浪费在了一小群与他们并无亲缘关系、也对人类毫无价值的老头子身上;对同类的同情心,舍不得果断舍弃少数人来顾全大局的仁慈,导致了许多惨烈的结局……英勇、忠诚、利他、信任,对于聚居于血缘部落中的史前人类而言是利大于弊的本能,但对于70亿人的大社会,却像飞蛾的趋光性一样,导致的是盲目的死亡。
一群颇具道德观念的人,杀死的人却比任何丧心病狂的杀人狂都多。这不得不让历史学家们开始审视,道德这个粗陋的原始工具,是否还足以继续用来支撑社会秩序。
我感叹道:“所以还是功利主义者比较理性。”
α晗又打了个哈欠:“功利主义者虽然比那些只受情绪支配的动物要稍好一点,但跟理性也没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
“哼,追求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或者追求人类群体的利益,这不也是受到本能的驱使么?谁能说得清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人类就算布满了宇宙,又有什么用?连目的都不清楚,就想以此作为一切的标准,这才是典型的非理性。”
她懒洋洋地紧靠着我,身体柔软,好像一个即将坠入睡乡的婴儿。声音也逐渐朦胧起来:“谁也不比谁强。所有人都既不正义,也不理性……”
她显然是累坏了,很快就坠入梦乡,响起了轻微的呼吸声。我轻轻替她盖好被子,起床吹干头发,却再也睡不着了。
道德感不能如智齿一样拔除了事。SFH的人依然会对男性产生不必要的同情心;而我,也偶尔会对无辜受骗的109号产生愧疚之情——哪怕明知它在梦中活得风生水起,相当带劲。
只能怪刚才的噩梦太糟糕了。这个梦透露出我的潜意识:我在面对“虫”时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自信。
难怪局长宁可去与树木为伴,也不想再干这行了。干得太久,就会越来越容易对自己产生质疑。
幸好我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思考。
我走到床边,跪坐于地,看着α晗安详的脸。她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困扰。我总觉得,她既有聛睨一切的力量,但又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合成了一种奇妙的魅力,让我深深着迷。
“你怎么总是可以睡得如此安然呢?”我轻轻吻了她的脸颊一下,“真是让人羡慕啊。”
作者有话要说: 必须申明这里对道德的看法不是作者本人的看法啊!作者是会收养流浪猫,在路上主动搀扶九十岁老爷爷走半个小时,给旅途中认识的不会上网的外国老太太寄照片的好青年……文中其实是用功利主义和所谓“演化心理学”解构了道德。听上去可能耸人听闻,但实际上这种解构已经在发生了,知乎上很多大V就用这一套来骗人。确实,功利主义和(伪)演化心理学结合起来逻辑强大,威力无穷,基本可以解构一切人文的东西。但只需要意识到它们也只是一种理论而已,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就没什么奇特的了。
Chaos,就是“混乱”,也是希腊神话中的混乱之神。宇宙之初,只有Chaos,他是一个无边无际、一无所有的空间(引自度娘)。
饺子,是我的猫。真是对不起它,把它写成这样一个恶心的怪物,哈哈哈。
感谢还在看这篇文的亲们,本来以为我只能一个人单机自娱自乐了,没想到会有你们这群小天使,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