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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23 章 · 5,319

我来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个花瓶,里面已经插了一束紫色的桔梗花。

我知道是谁送的——这家伙,还真是说到做到啊,难道真的准备每天给我送花了吗?

现在大多数植物都野外灭绝了。鲜花比人类稀有得多。虽然以她这么高的积分,系统必然会满足她提出的这个需求,但我还是觉得这样做有点太浪费了。

但无论怎么说,我当然是很高兴的。接下来的一上午,我都心情大好,甚至破天荒地和同事们开了几句玩笑。

然后我检查了一下“钓饵”的演化情况,发现它们在自主学习过程中,很多都主动阅读了Joanna Wang的《近一百年社会制度演变史》。系统分析说这并非特殊现象,因为刚开始对社会问题感兴趣的年轻人往往都会从看这本书入门。

我没什么别的事,又心境躁动,所以想到不如也重温一下这本书来静静心。于是我让系统把这本书调出来,随机翻到某一页,看了起来。

【以下为书中引文】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无所事事,却身居要职?为什么有些人辛苦工作,却只能勉强度日?每一个人都声称自己是“爱国者”,可谁才是对国家真正有用的人?每一个党派都指责政敌误国,可如何判断谁的行为真正危害了国家?有人认为权贵阻碍社会发展,而有人却说他们维护社会秩序,不可或缺;有人认为穷人是社会的蛀虫,有人却认为

穷人被剥削的价值才是社会财富的基础。几千年来,人们为这些问题争执不休。

Gioia Qiu博士提出,随着技术的进步,人们将可以做到精确评估人的价值。她的观点其实源自于1930年保罗·德克尔的“机能主义”,即按照每个人在经济秩序中所起的作用评估其价值。Gioia Qiu将“机能”的范畴推广到经济学之外,认为除了物质作用之外,人对社会的文化作用、情感作用,也可以用技术手段评估[11]。她还援引1920年英国经济学家庇古《福利经济学》中的“幸福计算法”,说这种过去看起来很可笑的计算在未来一定可以实现[12]。

Gioia Qiu的理论最初并没有引起重视。但到三战期间,两大联盟都建设了很多地下堡垒。而挑选谁进入堡垒避难,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虽然那时候各国都是少数权贵说了算,但他们也知道诺亚方舟毕竟还是得带上许多牲畜。所以各国都开始用超级计算机预测地下堡垒人口结构的模型。

在政府大力投入和超级计算机的运算能力支持之下,第一代评分系统诞生了。最后,两大联盟都确定地下堡垒的人员以身体健康的青壮年为主,男女比例为1:15左右,职业组成主要为工程师、科学家,当然,领袖的位置都留给了权贵们自己[13]。不过等到地下时代真的开始,失去用途的权贵们很快就被推翻,地下城最终变为少数强壮聪明的男性工程师和大群年轻女子的智能化伊甸园。

这就是我们现代社会的雏形了。

……

【引文结束】

我想起我读这本书还是16岁的时候,里面的大多东西现在已经忘了,只记得地下堡垒那一段挺精彩的。于是我叫系统帮我翻到那里。

【以下为引文】

第三章《地下堡垒的社会试验》,376页:

3.8.12 Y染色体世代(20372060)

这一时期,亦有男性尝试建立纯男性的社会。被称作“Y染色体世代”的56号堡垒即是一例。一些工程师完善了在上一世纪已取得重大突破的卵子打印技术和人造子宫技术[106],试图离开女性来完成生育。这一尝试在技术上取得了成功,据残存资料显示,第一批新生儿合格率达86%[107]。

然而该小型社会存在严重的隐患。首先是弃婴率较高,没有耐心的父亲容易抛弃婴儿。其次,十年以后,第一代婴儿的心理问题集中爆发,暴力倾向、社交障碍患者层出不穷,引起了领导层的注意[108]。据分析,这是因为大多数父亲不能如母亲一般细心照顾婴儿,孩子在婴儿期缺乏陪伴和关注,社会化行为容易出现缺陷。事实上,这一现象在动物实验上早有体现。Harry F. Harlow和 W. A. Mason[109]对猕猴进行的实验就曾证明,在婴儿期与母亲强制分离的小猴,长大后都难以融入猴群,显出明显的社会行为异常。

领导层当即决定,开发“母亲机器人”,模仿人类母亲的抚育行为,以弥补婴儿母爱不足的缺憾。第十一代婴儿由“母亲机器人”抚养,但十年后的观察结果令人恐慌:孩子对机器母亲的感情常常会超过对父亲的感情。若要将机器母亲报废或停机,他们会哭闹不休,强烈抗拒[110]。这引发了广泛争论:如果人类都由机器养育长大,对机器的感情超过对同类的感情,这到底是机器的社会还是人类的社会?

争论还未得出统一意见,前几代孩子中的反社会分子们已长大成人。大批反社会人格的青少年开始了对父代的反叛,社会动乱最终终结了“Y染色体世代”。

3.8.13 弃婴之城(20392077)

48号堡垒弥漫着不合时宜的自由主义思想。其领导人山田修认为技术应该让人更加自由。为使女性免受生育之苦,他大力推行人造子宫,并予以福利补贴。这一政策的结果是,弃婴率大幅增加。因为很多女性不再珍惜轻易得来的孩子,稍有不如意,就将其抛弃[111]。山田政府遂取消补贴,并提高了人造子宫的费用,结果却导致穷人的极大不满,山田在下一届选举中下台,新政不了了之。

人造子宫问题,只是48号堡垒的弊端之一。该社会的公民轻视家庭,极度自我,很多人不属于任何社会团体,缺乏人际关系的约束。该社会的吸毒和犯罪问题都很严重,大量无家可归者浪费本就紧缺的社会资源。最终,它因生产低效而衰亡。

3.8.14 超人国(20402049)

基因编辑技术也曾被用于社会改革之中。33号堡垒尝试用其生殖细胞库中储存的卵子、精子进行基因编辑实验,希望造出能够适应恶劣自然环境的“超人”。因技术不成熟,最终获得的健康婴儿只占实验胚胎的7%,但数量仍较为可观[112]。然而随后该实验被紧急叫停,因为相当比例的实验婴儿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出现超出预测的疾病,虽然仍有少数健康者,但对于“失败品”的父母,他们付出的情感代价是不可挽回的。因此,人们意识到,基因编辑技术如果仍有1%的不可控风险,就足以让一个家庭毁灭。毕竟,这些风险不一定是在胚胎期或婴儿期出现,而有可能在孩子长大以后才暴露。而这时,她或他的父母已经在多年的养育过程中建立了深厚的亲子感情。

……

【引文结束】

这些本来应该很有趣的内容,此时在我眼中却宛如一堆无意义的乱码,不管怎样都看不进去。系统根据我的阅读速度察觉到我心不在焉,建议我暂时停止阅读,休息一会儿。

我还能怎么休息呢?满脑子都是某个人的音容笑貌,我只能去给她发送信息了。

可是我又犹豫了。早上听她的意思,她好像不喜欢被人缠着。而且她本来就是比我还严重百倍的工作狂,如果我在她工作的时候去打扰她,她会不会很烦躁啊?

正在纠结,一条文字信息浮现在眼前。

“你在干什么呀?”

我笑了,回道:“才几小时没见面啊,就来联系我。谁才是黏人的小情人?”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别!我开玩笑的。”

“你真无聊。”

“嗯,我是很无聊……我们待会儿一起去玩吧。”

“玩什么?”

“要不去你家附近的那个沙滩走走?”

“我家附近有沙滩?……哦,我看到了……”

“……难道你从来没去过?”

“是的,太远了。”

我哭笑不得。“你的活动半径是不是只有5米?这离你家直线距离只有600米啊

。”

“好吧好吧,跟你一起去。17:00到计算中心50层停机坪接我。”

“不怕你的仰慕者们心碎了?”

“管她们呢!”

好不容易在心猿意马中熬过下午,我直奔数据中心。

大约是对于工作狂扎堆的数据中心来说,现在时间还早得很,所以停机坪上没什么人进出。我一眼就看见α晗站在天台上,神思恍惚地眺望着远方。

我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向我粲然一笑。

我走到她身旁,柔声问道:“今天好些了吗?”

“放心,全好啦。”她凑近我耳边,鼻尖暧昧地蹭了蹭我的脸,“你就是包治百病的药。”

“注意这里是公共场合!”我赶紧推开她,“让你的崇拜者们看到你这样,她们的信仰会崩塌的。”

“你原来这么放不开啊。”她笑着拍拍我的肩,恢复了那一本正经的气质。“好,那我就再演半分钟正人君子。”

我们一坐上飞艇,“正人君子”就将面具撕得粉碎,迫不及待地堵住了我的唇。

“喂……再等等啊……”我推着她,却显得如此软弱无力。

“你知道吗,”她舔了舔我的耳垂,轻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种拘谨的样子。明明早就是没有任何隐私的时代了,却固执地保持着和别人的距离。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把你精心布置的界限统统踩坏。”

你的热情早就把我的界限冲击成一片废墟了啊。我想着,无法抗拒地被她拉入了欲望的漩涡。

等我们整理好衣服,从飞艇里出来,外面已换了一片天地:浅蓝的湖水轻轻拍打着沙滩,而我们脚下的沙子洁白如雪。雨后的天空干净得透明,漂浮着一些粉红色的晚霞。

“我们在这里停了多久了?”我想到系统就像一个体贴的仆人,一直在安安静静地等着我们结束,不禁有些脸红。

“管它的呢。”她毫不在意,“哇,这里真不错!真是太美了!”

“……你真的从没来过?你说你,住在这么好的地方不是浪费吗?”

她振振有词:“在我心中,这座城市只由三个点构成:我家,数据中心,我母亲家。其他地方都等于空白。”

“那恭喜你今天拓展了新地图,以后这张白纸上终于有四个点了。”

“啊,你看那是什么!”她激动地指着远处几只悠闲漫步的黑色大鸟。

“那是‘死亡鸟’。”我说,“战前的马拉维人是这样称呼它们的。很幸运,它们还没有灭绝。”

她跳起来,踩着雪白的沙子,跺脚惊吓那些“死亡鸟”。鸟群受惊,一齐飞起,巨大的黑色羽翼几乎遮蔽了夕阳。

在它们凄凉聒噪的叫声中,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疯子。”我笑道,“你怎么搞起破坏来这么开心?系统把你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我真为公民们感到危险。”

“哼,系统才不会有愚蠢的人类那么多偏见,见人偷针,就联想到偷牛;见人吓唬鸟,就联想到毁灭世界。”

“是是。所以难为你了,可以在系统面前肆无忌惮,却总得在世人面前扮演‘正人君子’。”

“还不是因为‘社群评价分’。”她伸展着双臂,像是在拥抱晚风。“等着吧,我迟早有一天要废除这鬼东西。”

“那估计感情骗子、邋遢大王、扰民歌手、暴躁母亲就要泛滥成灾了——当然,还有你这样的自恋狂魔,会给人们的心理带来多大创伤啊。”

“你可别说我。”她调皮地眨眨眼,“我看你才是经常给人带来心理伤害吧?”

“为什么?”

“没有人说过吗,你总是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要总是这么严肃,多跟人交流一下不好吗?”

夕阳给她的发丝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飞的死亡鸟在云彩中留下黑色的剪影,湖水的清明渐渐褪去,在暮色中变得深沉起来。

我低声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有趣。我跟她们没什么好交流的。”

她轻轻一笑:“或许你跟‘虫’的交流还要更多一些。”

我一怔,发现她说的是实情。

她弯腰抓起一把沙子,又将它们洒开。“你不喜欢人们,人们也不喜欢你。那你为何还要执着地保护这个属于她们的世界?”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这样太累了。应该要么无视世人,要么融入她们。”她坐在了我身旁,“其实融入人群是很简单的。”

“是吗?我可不觉得简单。”

“我教你。”她神秘地凑过来,“你要善于利用技术。让系统每天帮你提取几个流行的热点,花几分钟看看摘要,你就能跟绝大多数人展开愉快的对话了。对于比较重要的人,再分析一下她的数据,找出她的关注点和固定行为,投其所好。说实话,大多数人的行为模式都非常简单,即使不用系统,稍微多花点心思自己也能分析清楚。”

我叹息道:“我做不到。”

她说:“你觉得浪费时间是吧?试一试就知道,只要找准方法,不会花很多时间的。”

“不是因为浪费时间。”我说,“无论是无视世人,还是把她们当成一堆研究材料,本质上都太冷酷了。”

她不屑地嗤笑:“嘿,看不出来,你居然自认为是个温情的人?”

“你说呢?”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没有人真正温情。对一些人温情,就等于对另一些人冷酷。”

“那我至少会对你温情的。”

她轻笑一声,好像不以为然。但我感到她的身体向我靠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她懒懒地依偎着我,与我十指交握。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说:“你听,天快黑了。”

我第一次听说还可以“听见”天黑。但随即我真的听见了日落的声音:那是远方群鸟突然高亢起来的鸣声,穿过山丘灌木丛的风声,湖水急促的涛声……四周好像忽然变得苍茫辽阔,文明的理性随白昼一起退却。在这人迹罕至之处,非洲大地上蛰伏着的某种力量在空气中蠢蠢欲动起来。

直到夕阳沉入了乌云,最后一丝金光也黯然而收,湖面顷刻间彻底变暗。我侧过脸,见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

我们再度拥吻在一起。夜色降临,云被远处的城市照成暗红色,压抑地凝固在空中。而此时此刻,我只感到自己轻盈如风,能够吹散一切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这章真的出现论文了2333.只是为了解释一下产生这种社会的必然性,强迫症不能容忍设定有漏洞。比如说前两年很火的反乌托邦小说《使女的故事》,我觉得它的设定就经不起推敲。那部小说的设定是因为核大战,人类生育能力下降,所以有生育能力的女

性就沦为了少数大人物的生育工具。实际上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应该形成混交群体,才能提高生育率吗。哈哈,总之这一段就是作者的啰嗦,如果大家觉得无聊就跳过吧(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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