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在501湖东边的一座山上,是一座别致的独栋白色小屋。透过大落地窗,可以直接眺望浩瀚的湖水,虽是夜间,也可以想象白天风景是多么美不胜收。
走进屋内,她首先看了看墙上的电子画框,命令系统将它们显示的油画换了一组又一组,但始终都不满意。
“你住在这里还需要挂什么画?”我感叹道,“坐在窗前看看外面的风景,比什么画都强。”
“嗯,这里视野确实不错。但我很少回来住。”
“真是浪费啊!我要是有这么一座房子,一定足不出户了。”
“不行,这地方太偏僻,如果总是一个人在这待着,不接触真正的人类,说不定外面世界毁灭了我都不知道呢。”
“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还能冲出去拯救世界?”
“不,我就能及时赶出去庆祝了。”
“……少废话了,赶紧休息吧。”
“有的是时间休息。系统强制我放三天假呢。”她懒散地倒在沙发上,“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说得好像你照顾过我一样。”我顺手拿过旁边的薄毛毯给她盖上。
房间里渐渐出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我只觉得它闻起来非常熟悉,又令我感到安心。
“这是什么气味?”
她抬头看看天花板,“这是按照一种叫木犀的植物的花香合成的芳香物质。我很喜欢。”
她这么一说,我顿时想起来了。“难怪我觉得这味道熟悉……我童年住在植物研究院的时候,窗外好像就有这种植物。我妈说,它又叫做桂花。”
“呃,抱歉。”她又显得有些不自在。
“放心,我没有联想起伤心的事情。”我说,“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所以闻到这个味道,我感觉到的是温馨和安宁。”
“嗯,据说嗅觉的记忆是最长久的。”她微微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家务机器人送来了温水和药,我递给她,看着她一鼓作气吞下那些药片,轻声问道:“什么时候能好?”
“放心,很快的,不是什么大问题。”她说,“为了维护这具身体也是太麻烦了,如果哪天真的能把我们的记忆全部数字化,我一定第一时间摆脱这沉重的肉身。”
“记忆又不等于意识。如果有一份你全部记忆的拷贝,你能说这堆数据就是你么?”
“不知道,哪天我们试试吧?”
“快去睡觉,别东想西想了。你就是耗费太多精力想那些鬼点子,身体才会虚弱。”
“医生们会被你的反科学言论气死的。”
她打个哈欠,身体蜷缩在沙发上,显得那么柔软慵懒。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她没有闪避我这唐突的行为,而是温顺地闭上了眼睛,像一只睡意朦胧的猫。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无比温柔:“你的母亲和姐姐会来看望你的吧。”
“不,我没告诉她们,省得她们又跟我唠叨。”她打个哈欠,“你明天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心头一热,但佯作不解:“我来有什么用?向你证明外面世界一切正常,人类还没有毁灭?”
她笑道:“就是这样。”
“我为什么要同意呢?”
“因为你喜欢我啊。”
我毫无防备,惊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顿时面红耳赤。
她坐起来,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脸上带着欠揍的笑容。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啦,喜欢我的人多得是,排起来可以绕501湖一圈。我都习以为常了。”
“……自以为是!”我怒道,“你的脑子烧坏了么?”
“嗯,是感觉有点头晕呢。”她在我的手背轻轻一吻,“所以要是做错了什么,你也千万要谅解啊。”
我怔住了,低头看向她。她的眼睛水波盈盈,像星光下的湖水。
后面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就像大醉了一场一样。我不记得我又说了些什么,怎么跟她告辞,又是如何逃出了她的家门。
直到回到家,我才发现我把她送我的花都忘在她家了。
“这就是所谓的落荒而逃吧……”我不禁自嘲。却感觉脚步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在这样既激动又忐忑的心情中,我一夜没有睡着。这是我在之前的几次恋爱中从未有过的体验。跟那些性格和观念完全合适的人相处,就像听一首章法严谨的古典音乐,让人感动,却不会为之疯狂。而α晗就像系统写的音乐,时而与我的猜想暗合,时而却又突然跳脱到我的预料之外,让我永远猜不中下一个音符。
我还以为我第二天会一整天昏昏沉沉,但没想到却奇迹般地无比清醒。只不过,无论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随时随地都能陷入幻想。
眼前突然出现消息提示。我急忙打开,看见一长串化合物名称。
α晗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我家木犀香薰的配方,喜欢的话可以让系统帮你合成。”
我微微一笑,向她发送了聊天请求。
几乎是一瞬间,她家里的场景就真实地投射在我眼前。我的视角在她的右前侧,可以看到她坐在地板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
“我还以为你从此以后就不敢来找我了呢。”她说。
“我的花忘在你那里了,还得找你要回来。”
“我都扔掉了,怎么办?”
我已经熟悉了她的套路,不会再上当。“别骗我了。要是真扔了,就请你再送我一束吧。”
“以后我天天送你,好不好?”
她只要不淘气,真是非常招人爱的。我勾起嘴角,柔声问:“你今天好些了吧?”
“已经全好了,我准备明天就回去工作。”
“这么急?”我不禁有些担忧,“要不还是多休息几天?”
“用不着。唉,你看我都无聊成什么样子了,居然会主动来联系你。”
想我了就直说嘛。我乐了,说了句“我马上过来”,就在同事们诧异的目光中飞奔下楼,径直离开了漏洞管理局。
我来到她家,门自动打开了。我知道她给了我随意进出她家的权限,心中一阵高兴,走了进去。
墙上的电子画框都不见了。看来她听取了我的建议,将装饰化繁为简。
“今天世界毁灭了没有啊?”她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没有。”
“真无聊。”
我走过去,见她坐在地上,正在地板上写写画画,身旁扔着一些食物残骸。
我皱眉,弯腰拾起啃了一半的三明治,要拿去扔掉。她却叫道:“别动,我还
没吃完呢!”
“你是什么动物,喜欢在地上吃饭?”我指了指她家那精致的餐桌,“就不能到桌上去吃?”
“不行,太远了。”
我目测了一下她和餐桌之间不到5米的距离,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快来看。”她无视我的恼火,兴高采烈地给我展示着地上的涂鸦。那是些我不可能看懂的公式和图形,但我竟莫名地感受到了它们的美。它们就像诗歌,像绘画,虽然只是信手写来,但却充满了灵动的气息。
“这又是什么?”
“关于六维球面上无复结构的一种新证明。”
“好吧,这我可就没法跟你讨论了。”
“这是一个搞数学的人发表的。我觉得可能有点问题。”她陷入了沉思,像是在自言自语,“唉,要是我当年也去研究数学……”
“这种问题不是系统的强项吗,直接让它来证明不就好了。”
她向我翻了翻白眼,“别忘了,系统的算力要优先用来管理人类社会。”
“它会不会觉得大材小用,就像一个数学天才被迫去做养鸡场管理员?”
她笑出了声,然后收起笑容。“不会的,我知道,系统喜欢研究人类。”
“哦?”
“我小的时候,本来一直在家里学习。系统就是我最好的老师,它会教我我想了解的一切知识。我八岁的时候就学完了大学数学系的全部专业课程。”
“猜猜我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植物园里挖蚯蚓玩。”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可是系统有一天突然向我建议,说我应该去学校里上学。我当然不愿意去啦,我觉得去学校纯属浪费时间,学不到任何东西。但系统说,去学校不是为了学知识,而是为了跟人打打交道。我说,跟人打交道有什么意思,人类那么无聊。而系统说我错了,如果你学会研究人类,那你一辈子也不会感到无聊。”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对童年的回忆。我安静下来,迫切地想听到更多。我想知道她的所有故事,如果有可能,甚至想看看她全部的人生记录。
“然后我就去学校啦。去的是501大学。”她接着说,“你应该能想到吧,我之前很少跟人接触,年龄又小,人际交往方面当然有点问题。好在系统无时无刻不保护着我、指导着我,所以倒也没有遇到太大麻烦。在和各种人相处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系统说的很有道理。研究人所带来的乐趣,其实不比研究六维球面乐趣少。”
“我觉得你中了系统的计。它在引诱你长大以后为它工作,而不是一头钻进草稿纸。”
“或许吧。”她又笑了,“反正那段时间,我先是迷上了定量社会学,后来又开始阅读文学、哲学。对了,还稍微了解了一下认知科学。绕了一大圈后,我发现大多数人类确实是很无聊的,但我开始思考他们如此无聊的原因。最后我想通了,这是因为人的思想的局限性。人类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不自由。我们的观念受到经验的束缚,而经验又是来自于感知。这些感知是如此局限,所以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也是局限的。”
“这算是不可知论吗?”我问。
“是,也不全是。”她说,“我还是觉得人类是可以认知这个世界的,最大的阻碍只不过是人们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满脑子偏见,却自以为绝对正确。所以,我开始好奇人类所感受不到的世界。我想知道蝙蝠、海豚、狗、蚂蚁感受到的世界是怎样的,系统感受到的世界又是怎样的,甚至会想象那些没有存在过的文明和生命可能会是什么样子。在十二岁那年,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借用系统的智能,来打破人类认知的边界。”
“好吧,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自己的童年讲成一部学术思想史的。”
“小时候真没什么好玩的呀,只能每天思考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不然的话,难道让我跟姐姐们去打球、登山吗?”
“差点都忘了你还有三个姐姐。话说她们对你怎么样?”
“她们都很照顾我,都是很好的人——就是笨了点。”
“看来她们的确是好人。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妹妹,我一定会天天揍她的。”
她又露出了那种淘气的神气。“喂,我小时候长得很可爱的,又总是柔弱多病。你会舍得揍我?”
“不要低估了人性的复杂啊。也许我就是喜欢欺负人呢?”
她挑起眉毛:“你试试看?”
我伸手挠了挠她的脖子,她笑着缩起身体。没有遭到抗拒的我于是更加放肆,抓住她的肩膀向她耳边哈气。她挣扎着闪避,我们一起轻轻倒在地上,嬉笑打闹,就像两个顽童。
系统自动保存了地面上的草稿。那些公式和图形如同越变越淡的墨迹,从我们身下消逝。但她丝毫也没有注意它们,已经全然将它们忘在了脑后。
“好了好了,这像什么样子。”终于,她大笑着推开我,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吧,去吃晚饭。”
我坐在地上,一把拉住她的手。“不。你还没有讲完呢。”
“讲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啊。”
“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成天不是在跟系统说话,就是在501大学晃悠。难道你想听我给你讲讲我都听过哪些课?”
“不是,我是说,你十二岁以后呢?”
她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相当不怀好意。
“人不过是受激素控制的机器。这个道理就是我在十二岁时顿悟的。那几年时间,什么数学、社会学、哲学,都被我扔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说我还能在干什么?”
我也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她这种天才儿童也会有这样的历史。不,我本该想到的。她除了是个天才之外,还是个娇媚美丽的女孩子啊。天知道她在豆蔻年华之时,曾有过多少风流韵事。
这些趣事还是以后再慢慢问她好了。我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她命令家务机器人开始做晚餐。这一回,她终于肯大驾光临远在5米开外的餐桌,真是令我大为感动。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桂花香。饭菜还没上桌,我们喝着餐前酒,听着系统自动播放的音乐。
又是那首《我非优雅之人》。熟悉的旋律让我好像回到了湖边那个梦幻的夜晚,夏天的晚风带来了旷野的万籁之声。
“今天是我们相遇一个月。”我说,“系统一定记得。”
她举起酒杯:“我们得感谢系统,还要感谢我这首拙劣的曲子。”
我笑道:“还要感谢偶然。”
“是啊。我很少出门,就那天偶然到湖边闲逛一会,没想到就祸害了一个人。”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难道我没有自恋的资本?”
“是,你有。”我说,“你聪明,勤奋,年轻有为,漂亮优雅。我相信喜欢你的人排起来真的可以绕501湖一圈。”
“哇,你怎么了,居然会说好话了?”她惊奇地看着我,“我很怀疑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其实是系统派来的机器人。”
“别打岔,听我说完。”我郑重其事地望着她的眼睛。“可是我喜欢的不是这样的你。我喜欢的是狂傲,懒散,胡思乱想的你。优雅的你只能让我敬重佩服,而那个不优雅的你,才让我……着迷。”
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但真的说出来时,我还是无法抑制紧张,感觉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怎么像个十几岁的小孩一样?我嘲笑着自己,索性放弃了掩饰,任由自己的笨拙暴露在她的眼前。
落地窗外,雨云中出现一丝裂缝,夕阳的金光从中倾泻而出,照亮了半个湖面。她的眼中好像也映射着湖面的波纹,经久不息地荡漾。
良久,她才轻声说:“我知道。正因如此,我也喜欢你。”
我站起身,隔着餐桌,俯身轻快地在她唇上一吻。
她唇上有一种苦中带甜的酒味。我端详着她,只见她的狂妄不羁突然都消失了,羞怯地睁大了眼睛,眼里闪烁着期待与迷惘,脸颊红得如夕阳下的山丘。
我无法再忍耐下去了。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到映着湖光山色的窗边。
“不吃饭了?”她咬着唇轻笑。
“不吃了。”
“你不饿了?”
“不饿了。”
她歪着脑袋,声音细不可闻:“那我们干什么呢?”
我揽住她的肩背,激烈地吻她。这一次,是一个漫长的深吻。我能感受到她在我怀中微微颤抖,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抚上我的后颈。我们慢慢地倒在地上,她柔软的长发如水藻将我缠绕包围,而我用流水般的触碰浸没了她每一寸肌肤,让她微冷的身体变得炽热起来。
然后,我吻着她纤长的脖颈,轻轻啃噬那诱人的锁骨。我们纠缠得越来越紧,像在寒冷中彼此取暖的野兽。窗外,白昼一点点退却,黑夜一步步逼近。蓝绿透明的湖水渐渐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如一个看不穿的谜题。
我跳入了深渊,放弃了挣扎,享受着沉溺的快乐。
等我被饥饿唤醒,已经是凌晨3点了。我们在床上,周围一片凌乱。空气中的桂花香似乎更浓郁了,令人沉醉。
我迷茫地向身旁一看,她蜷缩在被窝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我也勾起了嘴角。我想起了我们是怎样从客厅到卧室,一次又一次地向彼此索取。唉,大概真是空虚太久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疯狂。
我这才想起,她还没完全康复,我刚才的举动实在太轻率了。我赶紧小心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她睡得十分香甜,看来没有问题。
我让家务机器人给我拿了点吃的过来,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好奇地数着她长长的睫毛。数完睫毛,我又开始欣赏她有点凌乱的眉毛,秀气的鼻梁,微微翕张的双唇……我发现,她的五官并不能说长得完美,但放在一起看,就有一种特别的美感。她身上那种不羁的气质,大概为此增色不少吧。
这一看,居然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天亮。她终于悠悠然睁开了眼,看到我的脸,似乎被吓了一跳,眼中瞬间一片清明。
“神经病,吓死我了。”她说着,伸手揽住我的脖颈,“你在看什么呢?”
“看你。你真好看。”
“我不好看,你不知道,我这平庸的肉身完全配不上我纯洁又智慧的灵魂。”
“是邪恶的灵魂吧。”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你也不赖呀。”她笑得很开心,“我的小美人。”
我笑而不语。
我本来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但她却睡不着了,跟我说了一会儿话,就坚持要起来,去数据中心,说试运行快要开始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也没法阻止她。喂她吃了早餐和药以后,提出送她去数据中心。
“不用啦。”她一边梳头,一边跟我说,“难道你一分钟也离不开我了?千万别。告诉你啊,我最讨厌黏人的小情人了。”
“谁要黏你?”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不过是跟你顺路而已。”
“好啦好啦,我知道,跟你开玩笑的。”她放下梳子,拥抱了我一下,“但我们还是分头走吧。”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跟我一起乘飞艇去,数据中心的人就会猜想我们昨晚是不是在一起。”
“这又有什么不妥?”
“都快新年了,让我的那些仰慕者们心碎难过该多不好。对社会的危害太大了。”
“你能不能说句正经的!”我用力捏了捏她的脸,把头埋进她的颈窝,狠狠地蹭了蹭。
“不能。”她无赖地笑,“你不就是喜欢不正经的我吗?”
“α晗,你就把你这真面目拿出去展示一下,看还有几个人受得了你?”
“你受得了就好。”
最终我还是拗不过她,和她分头走了。
她总有些古怪的想法和习惯,有时候我也不明白原因。但在我们这个年龄,已经懂得不是事事都要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