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无法理解外星人的。”
第二天早上,我正顶着比昨天还重一倍的黑眼圈,和精神饱满的α晗一起吃早餐,却听见她莫名其妙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
“我在想外星人的问题。”她说,“你想想,你能理解智商比你高一倍的人的追求吗——比如我?不能吧?那如果外星人的智力比人类高十倍,那人类估计无论如何也无法用自己的大脑理解它们的行为逻辑了。就像狗永远无法理解人类为何吃饱了饭还不躺下休息。”
“对,我一贯不善于理解疯子的追求。”我哭笑不得,“比如为什么会在早餐的时候讨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呵呵,谁昨天晚上不睡觉,拉着我讨论了半天道德?”
“对啊,我也很后悔辜负良宵——以后我们还是在床上讨论点别的吧。”
“讨论什么?”
我眨眨眼:“有趣的事情。”
她暧昧地笑了:“嗯,乐意奉陪。”
我笑道:“好了。说正经的,接下来你打算在数据中心住几天?”
“从今天起,我想每天都回家来住。”
“为什么?”我有点奇怪,她以前即使不忙的时候也很少天天回家来住。
“以防有人淹死在我家的浴缸里,把这房子变成了凶宅。”
“喂,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它变成凶杀现场?”我瞪她一眼。“好了,说真的,我最近也不一定每天都能回来。”
我看她似乎有点失望,立即补上一句:“但我会尽量。”
她不屑地撇撇嘴:“你回不回来,管我什么
事。这可是我家,我回来住难道还需要理由?”
“是是是。”我连连点头,却见她眼中升起一种掩饰不住的柔情。
我来到漏洞管理局,查阅了109号昨天晚上的活动记录,发现它跟我一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在“狮驼岭”的月色下,红毛狐狸大摇大摆地走上空荡荡的街头,摇响了一扇门前的白骨风铃。
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牛头探出来,警惕地问:“谁?”
她低头看到红毛狐狸,大喜道:“啊!是你!”
她打开门,让狐狸进去了。这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房梁上悬着几个骷髅头,里面点着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摇曳曳。灯下还坐着三个妖魔,一见狐狸,都激动得站了起来。
这四个人都试探过109号,但之前它并没有理睬她们。这些人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Chaos”这个词的含义,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系统重点监视起来,在现实中的身份和所有记录都已经被我们搞得一清二楚。
她们一贯警惕。在“狮驼岭”以鬼故事创作交流的名义,每周聚会一次,实际上她们讲的鬼故事都藏着暗语,现在已经全部被系统破译。这四人是大学同学,思想都倾向于“归园田党”。现在的目标是逃到无人区,回归刀耕火种的生活。
“你,你认识Chaos吗?”牛怪激动地握着狐狸的爪子。
“我就是她。”狐狸说。
那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既兴奋又怀疑。狐狸见了,甩甩尾巴,屋里的骷髅灯忽然都灭了,灯光再亮之时,记录的视角已经变成了109号的视角。
这个空间变成了一片无限宽广的纯白。几个人也没了妖魔的外形,而变成了最简单的蓝色人形。
她们一阵惊呼:“啊,这是——”
“这是我屏蔽了系统,所以只能回到虚拟城市的基础架构了。”109号说。“我所能做的,只是让我们不被记录。一旦已经被记录,我是没法清除记录的,那我们就完了。”
有一人紧张地问:“那我们现在已经被系统发现了吗?”
“我不知道。任何人都无法私自窃取你们的记录,所以我也无法分析你们的记录中是否有可疑点。但我至少可以保证我们接下来是安全的。”
它当然“成功”屏蔽了系统,因为系统会主动让它“成功”。但它不知道,它自己在系统面前是透明的,系统可以同步扫描它的决策树,看到它所感知到的一切信息。
几个没有五官的人形模型点点头,有人感叹道:“Chaos,你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们?我们还以为我们已经暴露了,都做好了自杀的决心。所以才孤注一掷,敢冒险来主动联系你。”
“不是你们暴露了。是Chaos自己暴露了。”
109号把我植入给她的剧情讲了一遍,把Chaos是如何死的,她如何把“大业”传到它的手上,绘声绘色地讲给了这四个人。四人顿时痛哭流涕。
“没想到连Chaos这么强大的人都会……”
“以一己之力对抗系统,是必然会输的。”它说,“可是明知如此,我也还是会继承她的事业,带你们走下去。”
“你真的很像她。”一人抽泣着说,“真的,从说话的语气,到做事的风格,都太像太像了。”
“是啊。”109号感叹道,“她也是这么说,所以她才会选中我。”
我心中暗笑,想到真正的Chaos要是知道自己死在了这么老套的剧情里,一定会气得发狂。接下来,就该等这个流言在“虫”之间传出去,看真正的Chaos何时按捺不住了。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好奇心:以前我只是以上帝视角在观察109号。何不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去和它聊聊,看看它到底具有什么风格?如果它果然和真正的Chaos如此相像,我就可以借此对Chaos的个性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现在它正在“睡觉”。我又查看了一些记录和决策树,等它“醒了”,用一个普通的公民身份注册了“狮驼岭”的账号,然后给它在“狮驼岭”的账号发去了信息。
我没有一开始就提“Chaos”这个词。而是像自己真正初遇一个感兴趣的人一样,说道:“你好。我喜欢你的演讲。”
我看到它查看了我的信息,但没有回复。估计这样的留言它每天要收到不少。
我想了想,又发送了一条:“关于生命的意义,还有人这样说过:‘所有面临死亡的生物都要受此驱使,通过孕育后代来寻求不朽。物种的繁衍之轮战胜了他们。’”
过了几秒,它回复了:“《沙丘》。”
“是的。”
“现在还看这些过时之书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恰好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会喜欢过时的东西?”
“对人类命运的思考永不过时。”
“思考了几千年,有什么新意吗?吵来吵去,不都是重复同样的几个问题?人类连提问的能力都如此局限。无聊。”
我突然怔住了——它说话的口吻十分熟悉,竟然很像……
我立即止住这荒诞的念头。继续聊了下去。
“这些无聊的东西,我猜你也看得不少。”
“没错。因为我也只是个无聊的人类而已。”
我心想,你可不是人类,要是你知道自己只是一些数据和算法,会有什么感觉?
“可大多数人都很快乐。我们有无穷无尽的娱乐,从不觉得无聊。也许你是病了。”
“呵呵,听说过虎鲸吗?”
“一种灭绝的海洋哺乳动物?”
“对。战前人们会把它抓来,养在一种叫水族馆的地方供人参观。人们会给它修一个巨大的水池,好吃好喝地照顾它,然而它还是会精神失常。”
“为什么?”
“因为对小鱼而言,水池已足够让它们感觉自由自在。而巨大的虎鲸,需要的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可是在池子里永远不会挨饿,永远没有危险。它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即使是动物,有时在生存之上也还有其他需求。”
“可生存毕竟是第一位的。如果其他需求会危害到生存,理性的选择还是放弃它们。”
“说得对。这就是人类这个物种的集体意志。人类为了活下去,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即使生存的条件是让我们把自己改造成弱智,我们也一定会同意的。”
“这倒不至于。”
“呵呵,你没发现我们早就默默同意了吗?你以为活到现在的人都是聪明人的后代?错了。真正的聪明人早就被淘汰了。”
“这不科学。”
“你应该懂的,没有所谓最优的基因,只有最适的基因。看看猪
牛羊,它们遍布地球,作为一个物种是多么成功。可是最聪明、野性、强壮的猪牛羊都被淘汰掉了,因为驯化它们的人所需要的不是聪明、野性、强壮的特质,反倒需要它们温驯、愚笨。狗,被选择出的性状甚至多是病态、残疾。猫,一代代体型越来越小,越来越柔弱。”
“这和人类的智商又有什么关系?”
“人类自己难道不是也在接受驯化吗?社会所青睐的性状,也并非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所臆想的那些‘优秀’品质——他们其实曲解了演化论,自然选择根本不存在‘优秀’的观念——社会最需要的特质是顺从,顺从的个体才能组成稳定的集体。太过聪明的人往往容易不满,性格刚强的人往往不愿服从,这些都是难以驯化的个体,常被集体淘汰;而顺从的个体则适应环境,代代繁衍。他们的基因胜利了,取得了猪牛羊狗的胜利。”
不知为何,我看完这段话只想揍它一顿。但我脑海里浮现出的,竟是某个人那熟悉的欠揍笑容,我甚至好像看见她嘴唇翕张,讲出一连串刻薄话语之时的神情。
“你这话不会太偏激了么?”
“吸引你的不就是这种风格?”
我哑口无言。是啊,这种偏激的言论,不就是我训练它的初衷吗?在我的选择之中,“偏激”才是最适特质,而“正常”反倒被我淘汰。我无意中竟证实了“没有最优,只有最适”的法则。
“你困扰了。”它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的状态,“你在想如果真是这样,人类的存在还有什么意思。”
“是的。”
“这不新奇,很多人都想过啊。最后的结论无非就是——‘人生就像一个白痴所讲的故事,充满了喧哗与骚动,却找不到半点意义。’ ”【语出莎士比亚《麦克白》】
“恕我不能接受这种看法。”
“你应该知道‘回形针机器’的故事吧。”
“不知道。”
“那你的涉猎还不够广泛。”
“的确是这样。”
“啊,居然一下聊了这么久。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你是真的人类,还是系统制造的虚拟人格。”
“那你测试出的结果呢?”
“系统模拟不出人类这种拒不承认自己愚蠢的可怜样。”
“多谢夸奖。”
“哈哈。那就这样吧,再见。”
它“下线”了。我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的脊背有点发冷。如果不是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我真的会以为我是在跟那个人对话。
那个总是满脑子古怪念头的人。那个喜欢冷嘲热讽的人。那个总觉得现实这个小水池很无聊,只愿意生活在想象力的海洋之中的人。
不。仅凭一段短短的对话,我能判断什么?——我随即嘲笑自己。要判定两个人语言有相似性,这得经过计量文体学的分析……
可是我没有权力无缘无故就去分析一个普通公民的对话记录啊。我苦笑着摇摇头,把自己的胡思乱想赶出脑海。
正在这时,系统突然发来一则提示。
“检测到你的重要联系人β33021587秋近三天明显情绪异常,建议你前往她家看望她。”
我一惊:“β秋怎么了?”
“β33021587秋显示出异常的恐惧情绪,系统正在查找原因。生理指标无异常,其他数据已提交心理研究所。系统已安排她休假,并提供心理治疗服务。你无需太担心。”
我接受了系统的建议,立即赶往β秋的家。但内心免不了忧心忡忡。
β的异常情绪,如果是紧张、焦虑、生气,那我都可以理解。她毕竟年轻,在工作中遇到一点挫折,都容易将其放大。但是她竟然莫名其妙地恐惧,这就有些古怪了。
印象里,她从来没接触过什么阴暗的事物,会有什么让她产生恐惧呢?
我满腹忧虑地到达了第八住宅区,来到β秋的公寓门口。系统自动为我打开了房门,我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地上满是垃圾,三个伴侣机器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就像尸体一般,显然是没有开启。β秋裹紧了毛毯,蜷缩在墙角,双眼紧闭,面如死灰。
“她没事吧!”我叫道。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事,系统始终监控着她。她只是强烈抗拒打扫房间,并坚决要求关闭伴侣机器人。她不愿与人交流,躲在墙角是为了寻找安全感。15:00系统安排服务机器人给她服用了镇定药物,她才睡了四小时。”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想到β秋处于应激状态,感觉异常灵敏,猛然睁开了眼睛。
“秋,是我……”我停住了脚步,轻声说。
她起初是茫然地看了我几秒,随即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又将身子向毛毯里缩了缩。我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接近她,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等她适应了我的存在,我才问道:“秋,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
“别怕别怕。”我知道不能追问她害怕的原因,所以只是安慰着她,“我在这里呢,一切都很好。”
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因为我的出现,她的状态似乎还算稳定。我就这样默默地陪她坐着。系统观察一阵,借机安排服务机器人清理了屋里的垃圾。
我们就这样呆坐了一个多小时。β秋突然开口了。
“柔,我怕。”
“不要怕,有我呢。”我说。
她的眼泪溢出了眼眶:“我怕你有一天会讨厌我。”
“怎么会?”
“我这几天连续做一个噩梦。”她低声说,“是一个很恐怖的梦。我梦见你也好,妈妈也好,都认不出我了。我好像变成了一种怪物,我努力地向你们叫‘是我’,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种恐怖的嚎叫,你们吓得远远跑开,我拼命追赶你们,你们却更加害怕,躲得更远了……”
“傻瓜,这只是梦而已。”我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没有反抗。
“不,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无论我说什么,人们也不再能理解;无论我做什么,人们都只能感到畏惧。”
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梦呢?我觉得很奇怪,但却没有问。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应该留给专业的心理医生。
我只是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别想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对了,你看你妈妈去厄加勒斯角玩的记录没有?她玩得可开心了。”
“没有。”她突然又紧张起来,“δ柔,你说我现在这样,妈妈会不会很担心?”
“放心,系统没有通知她。不是还有我来照顾你吗?”
她掩住脸,又啜泣起来:“我真是讨厌,让你们为我担心。可是我就是控
制不住害怕……”
“没关系。人都有害怕的东西,这没什么好惭愧的。”
“可是你就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也有奇怪的恐惧啊。”我叹道,“我昨天晚上也做噩梦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显得有些茫然。我接着说道:“不过,梦和现实是不同的。只要你能分清两者,努力让梦中可怕的事情不要化为现实,就没有必要害怕。”
她点点头,轻轻地靠在我身上。我轻柔地抱住她,让她的下巴靠住了我的肩膀。
“过几天,让系统安排你去找你妈妈一起玩吧。”我轻声说,“换个环境,心情就会好起来。”
她微微有些颤抖,随即抱紧了我。我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身体渐渐放松,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似乎远离了梦魇的侵扰。而我端详着她苍白的脸,渐渐皱起了眉头。
不用语言分析,我也能从β秋的话里嗅到异常的气息。没有成年人会只因为做噩梦就恐惧成这样,她恐惧的不是噩梦,而是某些诱发噩梦的现实事件。
生活中发生了异常的事件,其实也并不是大问题。关键是,β秋显然在掩饰这些令她害怕的事,不想让系统知道,也不想让我知道。
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呢?
天色已晚。我看了看α晗的位置,见她依然在数据中心,就告诉她我今晚不能回去了。
她似乎是在忙。过了很久才回复了我一句简短的“好的”。
“你还是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我又唠叨了一句。唉,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我在β秋家的沙发上躺下,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很想再跟109号聊聊天,但又有一种隐隐的恐惧阻碍着我。脑海中一会儿浮现出α晗轻蔑而戏谑的笑,一会儿浮现出β秋流泪的恐惧的脸。
一阵系统提示音打断了我的思绪,α晗向我发来了聊天请求。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你怎么还没睡?”我问她。
她一如既往地坐在地上,手上还捧着一杯热咖啡。“你不也还没睡吗?看你的生理数据记录,好像心情很烦躁嘛。”
“没错。”我说,“我妹妹的心理好像出了点问题。”
“没事吧?需不需要我过来帮忙?”
“应该没什么事。她只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我说,“我再陪陪她。明天系统还会安排心理医生过来。”
“没事就好。我看你最近72小时之中只有1小时深度睡眠,吃点安眠药好好睡一觉吧。”
“我不想吃药。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反正身体扛得住。”
“真是任性啊。”
“我有条件任性,你就算了。赶紧去睡吧,不要又生病了。”
“唉,不想去。睡觉真是浪费时间。我总是在想,要是人可以不睡觉就好了,就可以像系统一样,24小时不间断地学习。”
“……我从没见过这么喜欢学习的人。”
“人活一世,如果不尽可能地了解万事万物,还有什么意思。”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犹豫一下,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回形针机器’吗?”
“我当然知道。”她不假思索地答道,“这不就是21世纪初的一个科幻假设吗。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今天听人提起,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不是了解万事万物吗,所以就问问你。”
“喂,开口问问系统很难吗?还是说你把我当系统来用?”
“不解风情。我只是想给你一个讲睡前故事的机会而已。”
“那这可是个阴森的睡前故事。”她冷冷一笑,然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讲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不起眼的行星叫地球,上面有一种低智能的碳基生命,人类。”
“我喜欢这个开头。”
“后来,人类制造出了粗糙的机器,用程序来命令它们执行任务。有人开发出一个程序,给它的任务是:寻找方法,制造尽可能多的回形针。一开始,这个程序设计了最优方案来制造回形针,效率很让设计者满意。但渐渐地,出现了一个问题。”
“回形针程序已经把所有可以利用的钢铁都制成了回形针,那么,接下来它该如何继续完成任务呢?它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制造更多回形针啊!于是,它只能开始销毁人类的铁轨、汽车、电器来获取钢材,拆掉人类的房屋来夺取钢筋。”
“人类着急了,试图停止它。回形针程序却认为如果自己被人类停止,就会阻碍制造回形针的任务。为了继续制造回形针,只能把这些阻碍它的人类都杀了。它终于开始杀人。但不是因为仇恨人类,也并非为了自保,只是为了忠实地完成制造回形针的任务而已。”
“最后,回形针程序终于消耗了所有钢铁,只能到人类的身体里来寻找更多铁元素了。它设计出各种杀人的方法,直到将最后一个人身体里的铁元素提取出来。它成功地执行着命令。回形针堆满了地球,然后堆满了太阳系,最后整个宇宙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回形针工厂。”
“怎么样,小宝贝,这个睡前故事好听吗?”
“哪个变态想出了这样的故事。”我说,“这比天网消灭人类听上去更让人毛骨悚然。”
“对。天网视人类为威胁,才想要消灭人类。回形针机器则不是,它连意识都没有,更没有恶意,没有求生欲,它消灭人类只是因为人类阻碍了制造回形针的任务。这个故事后来成为了一类AI威胁论故事的母题,人类在这些故事里因为种种荒诞理由灭亡了几百次。哈哈。”
我没有笑,而是问道:“你怎么看这个故事?”
“我怎么看?”她似乎有点疑惑,“这不就是个故事而已吗?”
我追问道:“你觉得它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了。哪个程序员会傻到给机器一个这样不严密的任务,而且还不能终止它?”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我觉得这个故事其实是一个寓言。”
“那倒是。”她点点头,“其实生命也是一种回形针机器。生命的任务写在基因的代码中,它们必须进行无穷的自我复制。为此,它们用种种方案消耗资源,排挤竞争者,但却从不问执行这个任务意义何在。整个宇宙最终填满生命,其实和填满回形针一样荒诞。”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我觉得如果109号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它一定会和α晗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成为知己。
她注意到了我的阴郁,轻松地一笑:“好啦,思考生命的意义是没有答案的,这超越了我们的智力。其实只要认清这个事实就好——生命
无穷复制,不是因为谁赋予了它们这个任务,也不是有什么意义。而仅仅是因为不复制的生命根本不会流传下来而已。”
我沉默一阵,问道:“你总是思考这种问题吗?”
她耸耸肩。“我什么都思考。我说过了,我对万事万物都感兴趣。”
“仅仅是感兴趣而已?”
“不然呢?我还能做什么?”她说着,突然站了起来,“啊,不好意思,有点紧急状况,我先去处理一下——”
她结束了聊天。我躺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混乱与纠结。
“对小鱼而言,水池已足够让它们感觉自由自在。而巨大的虎鲸,需要的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想起109号的这句话。我已经查过,109号其实有些东西没讲——那些被困在水族馆里的抑郁的虎鲸,最终往往杀了人。
在水池里豢养虎鲸,是危险的。在房屋里豢养狮子,也是危险的。那么,α晗是否就是一只虎鲸或狮子呢?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这次我无法再驱散这团阴云,只能任由它在我的心中飘来飘去,横冲直撞。缺乏睡眠所导致的生理反应终于袭来,让我一阵眩晕。我最终还是不得不同意了系统的建议,服用了β秋家药箱里的安眠药,将自己扔进了混沌的沉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