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岔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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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谢周的学生时代,基本可以把他的十八岁作为分水岭,在十八岁以前,他是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居多,而到了大学时期,他也努力学习,广拓人脉。

但是与之最不相同的,还是姗姗来迟的少年心,终于开始萌动。

李虞也果然就像是财务部长所说的,成为了新一届的校花。

按当时学校里面的人来讲,追李虞的人,可以从学校的北食堂排到学校的南食堂。

这两个食堂不在一个校区,基本上可以说一个在省头,一个在省尾。

可想而知,李虞有多受欢迎。

但凡是她现身的公共课,基本上可以说是水泄不通,人山人海。

不少学生都是搬着自己的板凳,在大讲堂外面听课。

这些学生,说是好学,这个老师讲得好,可是其中又有多少仿佛不经意的眼神飘在李虞身上,飘在她白皙的脖子,泛粉的手腕上,其中不得而知。

谢周是不屑于参与这一群人的。

不可否认,他也喜欢李虞。

在他读大学那个时候,物欲还没有现在这样膨胀,网络也没有现在这么发达。

人心算得上淳朴,人的欲望的表达也算得上是直接。

谢周见过很多热烈的追求李虞的人,或是学着电视剧在女生宿舍摆什么爱心蜡烛,邀着兄弟起哄把李虞喊出来。

或是学着什么言情小说,每天在李虞面前闪现几下,以求得偶遇,造成“命中注定”的误会的既视感。

让谢周满意的是,李虞都没有管这些,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笑,不放作心上。

她往往是不接受也不拒绝,可是态度又很温和,叫一众男的对她死心塌地。

谢周是不屑于加入这支浩浩荡荡的追求大军的,他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做出怎样卑微的样子去乞求谁的怜爱。

可是,喜欢一个人总归是要出手的吧?

谢周冥思苦想了很久,终于制定好了自己的追求作战方案。

首先,谢周想得明白,他要合理利用自己的学生会会长的职称,多多创造和李虞相处的机会,其次,他要想点办法制造与李虞的巧遇,这样能加深李虞对他的印象。

而后,他相信,自己这么优秀,李虞一定能被他吸引。

这样一来,李虞对他有感觉,他也对李虞有感觉。

两个人不就是相互吸引了吗?

哪里有谁追谁的道理.

谢周计划得很完美。

而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李虞和谢周是同乡人。

他们都是c城人。

而更叫谢周觉得高兴的是李虞居然是李家的人。

他本来是不晓得李家的,只是在同乡会上他自我介绍说出名字时,他听见了李虞小小的惊呼声。

等散会了,李虞主动凑了过来,有些羞涩地问他,是不是c城谢家的那个谢。

谢周绷得住,他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李虞的脸就更红了,她小声地说,自己是c城李家的。

而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谢周,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里面似乎含着千言万语。

谢周低头,佯装咳嗽一声。

他嗯了一下,还是端起了自己高冷的架子。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回到住处时,狂打母亲的电话,询问c城李家的时候,心里有多激动。

同乡人,又是门当户对,又是男才女貌。

任谁看见谢周和李虞,都要说一声天作之合。

就像谢周设想的一样,他和李虞顺顺利利地走在了一起。

他和李虞公开情侣关系那天,整个学校都轰动极了。

一个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会长,一个是学校的新任校花,追求者能成山成海。

一时间,男的哭,女的也哭,大家有的是真心实意,有的是存粹凑热闹,聚在一起一起哭天喊地。

而自从确认了关系以后,谢周就揣不起架子了。

先前他和李虞互相试探走近时,故作的冷漠全数瓦解,他的热切他的激动从他的高傲中破皮而出,像滚滚的岩浆一样涌出来。

谢周为李虞干过很多的蠢事,诸如第一次买奶茶不知道李虞喜欢什么料,就全数都买了一杯,满满当当几口袋的奶茶由他提着去李虞的寝室。

李虞生日的时候,他不晓得从哪里买来一个巨大的气球,妄想靠着这个气球让礼物飞上李虞的寝室,给她一个惊喜。

结果李虞睡过头了,没看见这个硕大的气球。

气球便带着一个小盒子的礼物远走高飞去了。

也不晓得它打算流浪在哪里去。

谢周以往的青春其实时很苍白的,其中只有自己熊熊燃烧的野心,与日复一日的挫败。

可是当他喜欢上李虞,和她在一起之后,一切都有了变化。

他的青春也便得难忘了起来。

大概时因为他开始有了许许多多属于少年人啼笑皆非的黑历史了。

谢周和李虞谈恋爱谈了四年。

从李虞大一谈到大四,从谢周的十九岁谈到二十三岁。

本来谢周以为他们可以继续谈下去的,谢周也不止一次庆幸过自己和李虞的家世对等。

这意味着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父母的支持。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

李虞在她大四快结束的时候,和谢周提出分手。

彼时谢周正在备考研究生,他听到时,人都呆住了。

“虞虞,这是为什么?”谢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我最近备考,没有时间陪你吗?我就这段时间忙,我忙完就能来陪你——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巴厘岛吗,我们今年寒假两家人就可以一起去,——我现在就可以订票……”

谢周慌了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而李虞却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她看着谢周说,“周哥,我只是觉得这么四年来,我们之间可能并不是爱情。”

她的小脸苍白,眼角摸着桃红的眼影,看起来泫然欲泣。

谢周的心里生出一种荒谬和不敢置信。

不是爱情?那是什么?

他看着李虞,突然冷静了下来,“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虞虞?”

李虞看着谢周欲言又止,她苍白的小脸上的神情是如此的易碎,她的眼里似乎也乘着隐隐的水光。

她似乎有些不忍。

谢周看着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

一盆凉水从他的头顶泼了下来。

在炎热的夏天,他偏生觉得自己仿佛如置冰窟,浑身上下都是冰碴子,冻得他难以开口。

“所以……”谢周抿了抿嘴,他强忍住内心翻滚的思绪,露出一个冷淡的表情。

“虞虞,你喜欢上别人了?”他轻轻问。

李虞没有说话,她轻咬住下唇,眼里满是脆弱而无助地盯着谢周看。

这已经说明一切。

谢周感觉有什么酸涩刺鼻的东西在他的喉咙间翻滚,一股疼痛的感觉直冲他他的脑门,他的眼眶。

但是谢周还是忍住了。

“那祝你幸福。”他故意冷淡地说。

李虞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对不起,周哥,是我耽误了你,”她低头小声啜泣着,“我真的以为我也是爱你的,和你在一起这几年我真的非常的快乐……你对我真的很好,你知道我喜欢喝可可不喜欢喝红糖,每个月都会定期给我去买最好的可可粉……这么几年来,周哥,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

她抬起头,看着谢周,已经是泪流满面。

“可是我没办法欺骗自己,我遇见了他,整个心都控制不住,满心满眼全部都是他。就算是他在人潮涌动的街上,我也能一眼锁定他。”李虞说。

“我告诉我自己,我已经有一个很棒的男朋友了,我要学会知足,我要珍惜我的男朋友……可是没办法,我欺骗不了我自己,不用他出现在我的面前,光是我听见别人喊他的名字,我的防线就崩溃了,我会克制不住地去听任何与他相关的一切信息……”

谢周听着,他的内心只有一片茫然的苦涩。

李虞说的真好,她说的不就是他吗?

谢周看着李虞,她眼中的情感不可能作假。

他才是那个过来人,这也骗不过他。

终于,谢周按捺下心中不断翻滚的情绪,他盯着李虞,只问出一个问题:

“他是谁?”

李虞顿住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躲闪过谢周的视线,看着自己面前的热可可,搅了一下搅拌勺。

谢周又重复了一边自己的问题,“他是谁?”

他的语气更加冷漠。

过了一会,李虞满脸通红地告诉他,“是……杜家的杜少宇……”

谢周怔住了。

本来他还心存不甘,想要和李虞口中这位,一教高下的,却没想到是这位。

他瞧着面前说出了心上人的名字,似乎还略有些娇羞的李虞,顿时说不出话了。

过了很久,谢周似乎从呆愣中抽身了。

他神色如常地站了起来,淡淡地看着李虞,“那祝你幸福。”

谢周喊服务员过来买单,然后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开。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摆着一副从容的模样走出咖啡店之后,便拐弯去了一条少有人烟的小路。

谢周其实根本忍不住,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他其实很想挽留李虞,他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他其实是对他一见钟情,他为她写过多少情诗,他还在未来计划中妥当地安排下了她的位置。

可是不行。

就像谢周不屑于流落成为追求李虞的大军一员。

他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低声下气。

谢周也知道,李虞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在爱她的,和她爱的之间,选择了后者。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也是有勇气的一种体现。

谢周掏出餐巾纸,偷偷摸摸地给自己擦眼泪。

谢周没有因为此一蹶不振,他在外面依旧是光鲜亮丽的模样,他认真学习,攻读商科的研究生,积极参加各种社交的酒席。

可是在内地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颓废。

他开始学会酗酒,抽烟,甚至是打牌。

二十四岁那年,他喝多了,和一群酒肉朋友去飙车。

速度开到一百六十码还在往上猛升了,他却像是抽了**一样,只觉得有一种狂乱的兴奋。

这样狂乱的兴奋是多么的迷人,能麻痹人所有的不开心,能让人得到无上的欢愉。

从那以后,谢周还是染上了二代常有的毛病,比如飙车。

谢周也学着去开始新的恋情。

喜欢他的人并不在少数。

可是这些大多都是无疾而终。

谢周想,也许强行和你不爱的人在一起,真的是一种折磨吧。

他有时候会像自虐一样地悄悄看李虞的朋友圈,看她今天和杜少宇做了什么,杜少宇带她去哪里吃了饭,他们看了什么电影,听了什么演唱会。

她背景里那两只带着订婚戒指的手,是这么地刺目。

在谢周二十五岁这一年,大概是他最刻骨铭心的一年。

这一年,不单单是他彻底地失去了自己青春时期的恋人,眼看着她走入与他彻底无关的婚姻殿堂,也是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就在李虞和杜少宇完婚,飞去美国的第一个月,他突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他的大伯,谢卫国。

谢卫国很沉重地告诉他,他的父亲谢庭国和他的母亲,因为意外,在飞机上遇难了。

他说,尸体已经运回来了,遗嘱过几天要公布,需要直系亲属在场。

谢周只感觉五雷轰顶。

光是“遇难”两个字,就已经打得他手足无措。

耳边谢卫国似乎还在叨叨着什么,可是他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他的母亲死了,他的父亲也死了。

他总是隐忍温柔,愁容难消,却对他笑言以对的母亲死了。他总是冷漠疏远,高深莫测,却在他心里是偶像的父亲也死了。

谢周那一瞬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样子的感觉。

他只记得他愣了很久,久到谢卫国已经唠叨完了,挂了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地回了神。

然后,他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他哭得最放肆的一次,比他十岁那年在被窝里偷偷抽泣,比他十八岁那年查分时的放声大哭还要肆意。

谢周哭得趴在了地上,他猛地捶地,又忽然扇了自己一耳光。

最后跪在地上哭得反胃。

哭到反呕。

他哭得太骇人了,连隔壁邻居都过来敲了敲他的门。

然而谢周已经无力去管这些了,绝望与苦痛,把他淹没了。

说到底,他也是一个从蜜糖罐子里出来的孩子,尽管缺爱,可是在他过去的二十三年里,他从来时顺风顺水,从未逆风而行,也从未遇见风暴漩涡。

他在世人都推崇的“成功之路”上独行太久,暂时还没有品尝过苦痛和深渊的滋味。

谢周二十五岁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李虞和杜少宇结婚了。

谢周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了。

谢周的那位哥哥从英国回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位哥哥。

谢周还记得,他叫谢傥。

谢傥生得高大,他的五官深刻,眼神是深邃的深蓝。

明明他有着异国的血统,可是当谢傥那双冰冷的眼掠过谢周时,谢周却感觉仿佛时自己的父亲站在了面前。

他们真的很像。

谢周看着不远处和他的父亲的私人律师交谈的谢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懂得了自己年幼时,母亲说的那句话。

“他才是你爸爸的孩子。”

对,没错,果然只有谢傥才是谢庭国认可的儿子。

遗嘱公布下来,让所有人都哗然。

谢家的长辈都以为谢庭国大头绝对是给自己的小儿子,毕竟生活了这么多年,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而且,谢周的优秀也确实是有目共睹。

却没想到,谢周得到的只有一点点谢氏的零头股份,这些还是当初谢庭国从谢卫国那里转移出来的一小部分零嘴。

而其余的,全部给的是谢傥。

所有的,但凡是自己名下的一切财产,谢庭国统统转交给了谢傥。

谢周看着葬礼上人来人往的人,猛地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其他人看他脸色难看,都不敢来招惹他,而是象征性地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而后又殷勤地看向远处谢家的新任家主。

别人都以为谢周是为自己不公平的财产分配而沮丧而不满。

但是,只有谢周自己知道,他只是这么多年以来,终于大梦醒来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不被爱的那一个。

再优秀也好,再努力也好,再能干也好,得再多的第一再多的荣誉再多的奖杯,他都是不被爱的哪一个。

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谢周想起自己在高中时,母亲常说的话了。

她说,“孩子,你不用这么努力。”

以前很多母亲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说出来的话,现在他终是理解了,读懂了,吃透了。

妈妈你说得对,谢周笑着想,这个世界没人需要他优秀。

也没人需要他。

笑着笑着,他就哭了出来。

不过还好,葬礼的时候,下着滂沱大雨。

谢周一个人没有打伞,雨水把他脸上的泪一起冲刷了个干净。

谢周想,他以后都不要再哭了。

从那时候开始,c城少了一个人人称道的谢家少爷,多了一个玩世不恭的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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