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周十八岁的时候恰好是他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谢家自然是为他大办,整个c城排得上名号的人基本上都被请了过来。
谢家在c城最有年代感的金融中心租下其中一家老牌酒店,包场给谢家这位年轻的祖孙庆祝成年。
排场阵仗大极了,把谢周都吓到了。
谢周知道自己的父亲也会连夜赶回家,出席这次宴会的时候,心里也得意。
他的生日,好巧不巧,正好是6月23日,当时他们高考查分的日期。
别的考生忐忑得睡不着觉,谢周倒还好,胸有成竹,他没办法保证自己是满分,但是他确定他写上去的每一个答案都应该是准确的,他书写的每一个答题步骤应当都是得分要点。
谢周想得挺美的,到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查查自己的成绩。
这让他会有一种隐秘的自得感。
说到底,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属于少年人的虚荣心与傲慢,他并不见得少。
只是,在谢周生日宴当天,他发现了一件糟心的事情。
他的母亲,房夫人,并不出席这次的宴会。
谢周不可置信,“为什么呢?你是我妈?你为什么不能参加?”
房夫人没说话,她只是对着谢周苦笑一下。
谢周却不依不饶起来,“不行,这是我的生日,本来就应该请我熟悉的人!”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大喊大叫起来,“你是我妈妈!凭什么不让你参加?是不是有人故意使坏?”
房夫人赶紧拉住他,她满脸紧张。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房夫人把谢周拉到身边。
她有些神经质地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一下,确认周围没什么别的人了,才低声对谢周说,“周儿啊,不要乱说话听懂没?”
“妈不去是因为自己身体不舒服,妈就在家里等你啊。”房夫人说。
谢周盯着他妈,心里一股气怎么都散不了。
房夫人的眼中却带了一丝恳求,“好了,周儿,妈知道你孝顺,快去快去,外面的车子还等着的!”
她说着,推了推谢周。
谢周的嘴抖了一下,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但是房夫人直接把他半推半抱着送上了车子里。
“我的宝贝,长大了,成人了,真俊啊,”房夫人笑着给谢周理了理西装。
才十八岁的少年,处处透露着青涩。他的脾气,他的脸庞,他的身材,他的手,他的眼,全是年轻的未经世事的青涩的味道。
房夫人笑着,看着面前的孩子。
“好了,今天要好好玩,身上钱不够给妈说,妈喊人给你送张卡啊。”房夫人笑着帮谢周关上车门。
谢周一直盯着房夫人看,他说不出话。
他看着房夫人在家门口站着的身影越来越渺小,越来越渺小,直到家和她都被车远远地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
谢周原本的高兴雀跃已经被一扫而空。
他心里只有难过。
为他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也为他自己。
他十八岁了,不小了。
他作为谢家的子孙,是被认可的。
可是他的母亲,却永远不是被认可的。
因为谢庭国的妻子只有一位,那就是他那位陌生的哥哥的母亲。
很多年过去了,谢周其实已经记不起来当年十八岁的生日宴会上面发生了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临走时母亲远远的笑脸,还有他的父亲来到宴会匆匆的身影。
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他对自己满心期待地偷瞄他的孩子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之间也没有过任何对话。
谢周只记得谢庭国对他点了点头,他父亲黑色的眼睛里充满冷漠,他看着他不像是看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遥远的陌生人。
十八岁的谢周看着他的父亲从他面前闪过,然后便走去和谢家的一群长辈商讨什么,最后又面无表情地直接离开。
他轻轻地来,也轻轻地去,在谢周的生命里,其实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谢周的高考成绩很高,离状元也只差4分。
按照那时候的分值,就是一道数学填空题而已。
对此谢周后悔不已。
他没忍住,自己坐在电脑面前哭了出来。
他先是很小声地啜泣着,努力地憋着气,而后一口气没吐得上来被噎了一下,谢周终于还是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伤心极了,鼻涕和眼泪一起混合而下,嘴巴张得又大,把这些东西全部又吞了回去,看着怪恶心的。
谢周的脸都哭红了。
像是要把心底里所有的孤独与伤痛全部都哭出来一样。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自己十岁那个夜晚,他抱着被子蒙头大哭。
谢周的哭声是在是太惨绝人寰了。
把楼下的房夫人都吓了出来。
房夫人以为谢周考得不好,连忙冲上楼,推开谢周的房门,心痛地上前搂住谢周。
“不看了不看了,考多少都不重要,”房夫人拍着谢周的背,柔声安慰,“考得不好没关系,没关系,妈妈送周儿出国念书,还能再重新开始的。”
谢周在房夫人的怀里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
房夫人低头,悄悄看了一眼自己孩子的查分页面。
一看吓一跳,694!
“嚯呀,”房夫人惊叫一声。
“这么高的分!”她喜得忍不住猛地拍了几下谢周的背,一脸高兴地看着谢周。
谢周刚才哭得太猛了,他现在在生理性地抽噎,有些说不出话。
房夫人却以为他是喜极而泣了,开心得不能自己。
“哎呀,让我把这个成绩拍拍照——”房夫人掏出自己的手机,美滋滋地卡擦卡擦好几张。
谢周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气。
他看着难得这样喜形于色的房夫人,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
谢周想,难怪他不值得被人喜欢。
谁会去关注不是第一名的人呢?
谢周在年少的时候,心里装的想的,就是争那个第一名。
说他好胜好强也好,还是少年心性也好。在他过去的十几年生命之中,他唯一想的就是那个第一名。
在他看来,第一名意味着荣誉,意味着耀眼,意味着理所应当被爱和被关注的那个人。
上了大学了,谢周这样的野心勃勃要收敛些了。
他靠自己的努力上了最好的大学,读的是最热最火的经济类别的专业。
要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学校,喜不喜欢这个专业?
谢周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晓得自己要最好的那一个,也要做最好的那一个。
谢周在大学里面也会调整自己,不再像高中时期那样紧绷着自己埋头苦读,他生于谢家,本来就是个人精。
到了大学,他自己也知道所谓经营人脉,打通交际圈的道理。
故而,谢周到了最高学府,依旧是最优秀的那一批人,他的成绩优异,情商社交手段也优异。
本来谢周以为自己的大学生活,会这样平平无奇一直卓越而优异地保持下去。
直到,他大二那年遇见了李虞。
李虞是比他第一届的学妹。
谢周第一次见到她,还不知道李虞的身份。
李家谢家虽说都在c城,但是走动并不多,李家也没太大的势力,够不到谢家这个交际的层次。
谢周第一次见着李虞,还是学生会对新成员开会,安排部署工作的时候。
长这么大,也许是遗传自他的父亲,谢周其实一直对性这种东西尤为冷感。
出去十五岁的第一次梦遗,这么多年以来,他自己有过的独自的与性有关的经历,都是屈指可数。
他念书时,班上自然有男同学整天拿着基本封面一言难尽的杂志传阅,有不少男的买《神雕侠侣》,就专门为了看那一段小龙女受辱的描写。
也有不少男同学嘻嘻笑笑地过来和他分享这些“好东西”。
谢周都是转了一下签字笔,面无表情地说他们无聊。
然后自己继续验算答案。
可是,在见到李虞的第一眼,谢周就感觉自己猛地被什么东西狠力捶打了一下心房。
他整个人都懵了,有什么在他的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
第一眼见到李虞时,她正拿着一杯去冰的珍珠奶茶,咬着吸管,对旁边搭话的女孩子笑。
李虞穿着一件姜黄色的连衣裙,披着一头黑黑的长发,纯黑的头发上还别着一个小黄鸭的发卡。
看起来可爱极了。
她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说笑笑的,不知道正在讲些什么。
而这第一眼,谢周便再也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他直接愣在了原地,满眼都是李虞白皙的小半侧脸。
她不经意间伸出手来挽过耳边的头发。
她的头发是那样的黑——和她白嫩的皮肤比起来,纯黑得惊人,也纯黑得夺目。
谢周就这样呆呆地傻站着,他感觉周身所有的喧嚣,全部如滚滚潮水一样离他而去。会场上叽叽喳喳吵杂的新生也好,主席台上争执不休的工作人员也罢,被打开又“嘭——”地一下被合上的椅子也一样,它们全部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谢周的眼里心里脑子里,全部都只有李虞那个坐在不远处的身影。
直到一边财务部的部长推了谢周一下,他才像如梦初醒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啊呀,谢会长看什么呢?”财务部长是一个胖胖的男生,他有些猥琐地扫视座位上的新生一圈。
“嗨,我还没看见什么优质的学妹啊?”他说道。
谢周懒得理他,对他笑笑就打算直接去后台了。
却没想到,这胖子想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两眼放光地拉住了谢周,“嚯!谢会长,你快看!那学妹长得简直了……啧啧啧……”
谢周看了一眼,结果恰好是他刚刚看呆了的李虞。
李虞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她充满疑惑地到处看看,企图找到那道对准她的视线。
谢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理都没理财务部部长,快步往后台走过去。
而财务部长不依不饶地跟着他,嘴里还不断夸着,“我靠,这学妹太靓了!刚刚没转头没发现,差点错过这种女神级别的美人!”他说着,还来扯谢周的衣服,“会长,我给你说,那学妹的眼睛又大又圆又黑,跟两颗葡萄似的……”
谢周没心情理他。
他在心里头想着,你还看她的正面才觉得她好看——我看她的侧脸就知道她有过漂亮了。
这样想着,谢周还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骄傲。
他身边的财务部长仍然在喋喋不休着,“……这妹子简直是绝了,太漂亮了,小嘴红得跟樱桃一样……我看那,今年我们学校的校花,肯定就是这个学妹……”
谢周没把财务部长像小学生一样的夸赞放心上,只是捕捉到其中一个词,“校花?”
他不自觉地念叨出来。
财务部长狠狠地点点头,以为谢周是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判断,“那必须的,会长我告诉你,我看人的眼光可不是吹的!我说哪个妹子是校花,那保管就是她了!”
谢周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来。
校花,那也挺好的。
整个学校最好看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