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三)

125 / 139 章 · 5,453

生活费的问题其实一直是困扰吴倩许久的难题。

当然,也包括以后的学费的问题——她并不想再向镇上的人伸手讨要,这样就像是一个吸血虫一样。

她不想这些难题,只在当下,过得且过的时候,这些难题就无足轻重。但是当窘迫的现实扑向她来,让她不得不面对时,这些难题,就成了让她辗转难眠的梦魇。

吴倩在一天夜里,忽然就想到了梨姐。

梨姐这么厉害,听说她家境也不好,家里几个弟弟妹妹,她是怎么做到大三就挣钱养活自己的?

吴倩翻了一个身。

她身下的木头床板吱呀作响。

半夜的时候,她缓缓起身,小声地爬下床边的楼梯,脚尖轻轻点地。

吴倩穿着一身素白的睡衣,她没有换衣服,怕声音太大吵醒了别人,只随手套了一件外套就出门了。

吴倩关上宿舍门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里面,小林和小梅她看不清楚,但是赵美睡得正熟,她那张蚕丝被轻薄又保暖,她盖着,小脸都被熏得有些泛红。

现在是深夜了,外面很静。

首都已经入秋了,温度倒是不低,只是风吹过来还是有些寒意。

吴倩在宿舍外的走廊上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她朝走廊外边看看。

在那时候,首都还没有高楼大厦,所有的房子都没有紫禁城高,天空很矮,也很广阔。

夜里很静。

吴倩看了一会月色,现在是十五了,也难怪月亮会这么的圆,吴倩心想。

而后,她便独自一人摸索去梨姐的宿舍了。

梨姐的宿舍,她是早就打听清楚的。

她的宿舍当真如她自己所说,吴倩随便一问变知晓。

看得出来,梨姐在大学里面算是一个大人物。

梨姐的宿舍也不远,就在旁边一栋楼,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吴倩走到梨姐宿舍楼下的时候,才想起来不对。

这大晚上的去打扰别人干嘛?自己这是魔怔了吗?

吴倩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觉得是自己最近脑子不太好使。

她在楼底下一个人徘徊。

吴倩心里想回去,觉得自己这样贸然上去,还是凭的上次别人说的一句像是客套话的好话,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但是她又感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能帮到自己的东西。

梨姐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虚伪或者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可是,吴倩这么想着,就又纠结起来,人太复杂了,如果梨姐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呢?如果梨姐只是礼貌的客套话,对每个人都真诚都好呢?她这样巴上去,会不会有些不识好歹?

吴倩从梨姐的宿舍楼下的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

宿舍旁边就一个路灯杆子,灯光下面一群小蚊子、小飞虫一起舞着,像个小龙卷风似的。

好在入秋的首都没什么大虫,加上吴倩也是长袖长套,并没有被蚊虫打扰。

就在吴倩摇摆不定,甚至是想要折返,打算明天下午选一个好一点的时间来拜访时,她转身,忽然撞到了一个喷着香水的人。

正是梨姐。

梨姐看到她惊讶了一瞬,她显然对吴倩有印象,“哎哟,这不是同乡会那个小妹妹吗?这大晚上的,来这边高年级的宿舍,这是在干嘛呢?”

吴倩看到梨姐就懵了,原本她想好的措辞全部都堵在了她的嘴边,让她说不出来。

不同于上次见到的明媚青春的梨姐,这次的梨姐多了几分吴倩说不出来的味道。

她还是那一头徐徐生辉的大波浪。只是已经秋天了,却穿着一身低胸的短裙,踩着一双小短靴,两条又白又直的大长腿完全暴露在还有些凉意的空气里面。

她看着吴倩的时候,刷得又黑又翘又长的睫毛扑闪,像是要把吴倩扇晕一样。

吴倩看着梨姐,欲言又止。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穿着,在校园里面,就算再性感的女生,也不过是穿了一件吊带长裙——这吊带看起来暴露,可其实除去肩膀和手臂,其他一点点都没有漏出来。

梨姐这身盔甲,叫年轻的吴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既有一种羡慕,又有一种羞耻,还有一种浅浅的渴望。

而梨姐瞧着吴倩躲闪还有颇为不好意思的眼神,想着上次自己在同乡会给这位学妹许诺的帮助,心里大概也知道是怎么会是了。

“嗨,还脸红了?”梨姐调笑一声,她猩红的嘴唇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走,我们去池塘那边聊。”

她说着,牵起吴倩的手,把她往池塘那边带。

吴倩看着自己有些黝黑的手腕上那只纤细嫩白的细手,这只手的指甲上还涂着鲜艳的红色,就算是在夜色中,昏暗的路灯下,也这样夺目。

这红色的指甲油是怎么刷上去的?这么亮,这么艳,这么纯,像是要夺人命,挖人心一样。

吴倩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乱七八糟的内容。

直到梨姐把她拉到池塘旁边一个休息椅上坐下,她才回过神。

“妹妹,一直还没问,你是叫什么名字?”梨姐说着,点燃了一支烟。

她的红唇咬着一根细长的烟。

这烟也是吴倩没见过的,它那么细,那么长,上面还有些精致的云纹,看起来就知道肯定是高端货物。

“梨姐,我是吴倩。”吴倩回答。

梨姐吐出一口白烟,她看着吴倩,“小倩呀,”她笑笑,“我猜你今天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吴倩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是因为钱不够用?”梨姐笑着,一只手朝地上点了点烟,把烟灰抖落掉,“想问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

吴倩又点了点头。

于是梨姐又问,“是家里的父母不给你钱,还是你花得太快了?”

吴倩抬起头看着梨姐。

梨姐那双厚重的紫色眼影下的眼充满平静的味道,她也看着吴倩,仿佛能把吴倩一眼看穿一样。

吴倩抿了抿嘴说,“父母在我小时候就没了,”她说,“镇上的大家给我捐了一笔钱,但是只够学费,和头两三个月的开销。”

梨姐沉默了。

她又吸了一口烟。

袅袅的白烟模糊了她的红唇,也和黑夜一起,模糊了她的神情。

过了一会,梨姐才开口,“那也挺好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一样。

梨姐看着吴倩说,她家其实就是吴倩隔壁那个省,还不算农业大省,因为那是个山区,连农业都发展不起来。那才是真正的穷乡僻壤。

可是就是这越穷的地方,越喜欢生许多的娃。

梨姐告诉吴倩,她家里,除去父母老人,加上她还有七口人。

她是大姐,下面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

她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很高兴。但是家里的人不高兴。

她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跑回来,却看到母亲在厨房里坐着烧火抹眼泪,父亲在门外抽着旱烟。

那时起,她就明白了,这可能就是生活。

最后母亲把锅盖甩在了地上,对她说,砸锅卖铁都要送你去读书。父亲抽着烟,没吭声,母亲就推了父亲几下,叫他骑着家里唯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出去典卖东西,再向亲戚借点钱。

就这样,她的学费才有了着落。

“小倩,你应该也知道,”梨姐说,“姐姐我不是做什么太干净的生意的。”

“说好听点,是去夜总会卖酒,说难听点就是去陪的。”她说。

“我上大学开始,每天只吃一顿饭,就是白面馒头包咸菜,可是就算是这样,钱还是不够用。”梨姐淡淡地说,“我总不可能再去向家里要吧,我走之前,我妈我爸都以为,我只要出来了,到了首都,就算富贵了,马上就能接济家里了,家里要还债,我二弟还要娶媳妇,要盖房子……——可是富贵哪里有这么容易?”

“但是没办法,我家里的人就是觉得我出来就富贵了,我爸我妈我弟我妹,都等着我往家里寄钱。”

“可是钱哪里有这么好赚,”她说,“这次寄回去100,下次就会要200;下次寄回200,再下次就会要300;再下次寄回300,再下下次就会要400。我没办法,我拒绝不了他们,我是他们供出来的,这就是我的债。”

梨姐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他们是我的债。”

“以前有一个学姐,叫肖姐,很少有人知道她了,干这一行就是她介绍给我的。”梨姐又吸了一口烟,“来钱快啊,又方便,我只要给别人说我出去是见男朋友的,也没什么人怀疑。”

“但是,小倩,”梨姐看着吴倩,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会推荐你做这一行。”

吴倩安静地看着梨姐。

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从不打断别人,也不会给予太夸张的情绪反馈,永远都是这样听着,注目着对方。

梨姐低头吸了一口烟。

她夹着这根细长雅致的烟,半靠在座椅上,脸上明暗参半交织的模样好看极了。

吴倩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好看。

是年轻生动的美,也是颓废卑微的美。

“梨姐,那我该怎么办呢?”吴倩问。

梨姐看着她,“把你的口音改过来。”

她说这话居然奇异地不叫人觉得冒犯,可能因为她的神情极淡,语气中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去洗头吧。”

她说,“有个老板开了一家洗头店,高档消费,一个月能拿这么多——”

她伸出一只张开的手,比出一个五。

“五十?”吴倩惊讶地问。

她没想到会是这么多。

梨姐笑了笑,回答她,“五百。”

这一下把吴倩惊得跳起来了。

这么大一笔钱可得了?

梨姐看了她一眼,也不奇怪吴倩的反应,“你就好好洗头,时不时给客户推荐东西……推荐人——懂了吗?”梨姐又抽了一口烟,“这年代就是这样,富的富死,穷的穷死。”

说完,她含着那口烟,讽刺地笑笑。

吴倩迟疑问道,“梨姐,为什么你不去做这个?”

梨姐吐出烟,“做了这一行,进去容易,出来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梨姐说。

“所以,”梨姐站起来,拍了拍吴倩的肩膀,“妹妹好好干吧,好好读书才是正道。”

随后,她摆摆手,挎着自己的贝壳小包,走向自己的宿舍。

她的两条白腿,白得像是在黑夜里能够发光。

于是在梨姐的帮助下,吴倩找到一份安生的工作。

尽管洗头工作的地方排班有早到6点到18点,晚到11点到23点的,不过许是因为梨姐那位老板给了面子,吴倩是众多洗头生里面唯一一个可以在6点到10点,19点到23点来上班的。

只是工资拿四百。

经理给吴倩说的时候,她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四百块对她而言已经是巨款了,她从来就不怎么贪心。

她的脸上是完全掩饰不住的笑。

解决掉了自己生活的问题,吴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她的普通话也越来越标准。

和赵美呆久了,也许是受赵美喜欢读诗的影响,她也跟着借赵美的书,看了许多的诗集,中国的,外国的,她都看。

慢慢的,一点点的改变在吴倩的身体里面萌芽。

她原本有些黝黑的皮肤,受她在首都这边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都渐渐白皙起来——这让她原本就标志的五官显得更加有气质。

有时候,吴倩在图书馆,和赵美小声聊天,一不下心没憋住笑起来,旁边几桌的男生都要挡着书往她这边看。

而吴倩对此毫无察觉,她只发现,她似乎也学会了那种她陌生的明媚的笑容。

吴倩逐渐地明白,原来这样的笑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拥有的,吃不饱的人不会拥有,穿不暖的人不会拥有,居无定所的人不会拥有,总是为钱而困顿的人也不会拥有。

今年吴倩并不打算回到镇上去。

就算她的下学期的学费她已经自己挣到了,也有钱买张火车票再买几张汽车票。

春节时节,她并没有什么亲人好团聚的,以往也不过是张妈送来碗热汤,她自己在家里吃几个饺子就算作数了。

如此想来倒不如留在首都给别人洗头,说是春节留下来洗头,还有额外奖励。

冬天的北京意外的冷。

赵美的家里给她送来了好几个热水袋,还有那种厚实的羊毛毯,吴倩有时候握着她的手的时候还是觉得冰凉得吓人。

赵美抬起一张冻的发红的小脸,冲吴倩笑笑说没事,自己从小就体弱。

不过好在首都的大学冬天放假都比较早,赵美可以早早地回家,免得受这些苦了。

走之前,赵美还问她一个人在宿舍怕不怕,要不要她多住几天。

吴倩笑着甩了甩手,说那可不会。

赵美也没多说什么了。

吴倩帮赵美把行李提到楼下。

赵美说,她哥哥来接她。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和冬日少有的骄阳一样,绽放在没有一点云的白茫天空上。

吴倩把她的行李提到楼下,有赵美家里的人来接过,领着赵美去她哥哥那里。

吴倩本来是想就这样祝一个新年快乐的。

但是赵美不干,她挽着吴倩,要她一块去车子那儿。

赵美挽她挽得紧,吴倩想想也不过是几步路,送送也挺好的,就颇为无奈地答应了。

两人前一脚,深一脚地走着,赵美很兴奋,短短的路程上嘴巴就没停过,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说她的哥哥。

吴倩嗯嗯地点头应着,显然早就习惯了。

忽然,赵美喋喋不休的小嘴突然消停了一会,吴倩正想抬头问怎么了,她身边的赵美就已经像一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去了。

她大叫着哥哥,扑向一个站在黑色轿车旁边的男人。

吴倩抬起头。

她看见一个很高,很瘦,但是也很壮的男人靠着黑色的轿车旁抽着烟。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往后梳起,露出一个饱满的额头来。

一听到赵美喊他,他就看见了赵美。

他笑着,掐灭了烟,弯腰伸手,稳稳地接过扑来的赵美。

他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睛,鼻子有些鹰钩鼻——这也许与他长时间生活在国外有关。

这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吴倩,想起来了,他叫赵全,是赵美的哥哥。

而赵美扑进哥哥的怀里之后,拥抱了几十秒便冷静了下来。

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她扯扯自己哥哥的衣袖。

她的哥哥低下头,由着赵美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吴倩猜,赵美也许是在和赵全说她。

因为赵全抬起头,看向了她。

他们四目相对了一瞬。

吴倩差不多这一学期都在外面给人洗头,这时候洗发店还是高档场所,她在里边还是见过不少人嘴里的“达官贵人”,多少见了些世面的。

吴倩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冲赵全大方地笑了笑。

然后向他怀里的赵美挥挥手,赵美看见了,也高兴地朝她挥手。

吴倩笑笑,转身回走。

毕竟别人家人团聚,她一个外人实在是没必要赶上去凑热闹,凭白惹人不悦。

赵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赵美又扯了扯他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他也不再留恋,神色如常地和赵美坐进轿车里面。

轿车里面的赵美正叽叽喳喳地和他讲着自己这学期的见闻。

赵全听着,微笑地看着她,听得出来,“吴倩”是自己妹妹最好也最喜欢的朋友,她的名字几乎无所不在。

这样想着,赵全透过缓缓滑动的车窗向外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吴倩高挑而纤细的背影。

她袅袅娜娜,消失在雪里。

今年冬天的首都,雪下得很大。

不一会,吴倩留在地上的一串脚印,就和赵全的轿车碾出来的两排车轮印一起被纷纷扬扬的雪给扫了干净,不留下一点痕迹。

这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

所谓惊鸿一瞥,已是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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