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并没有和吴倩以前想象的那么美好。
昂贵的学费,杂七杂八的生活费,还有陌生的环境,让吴倩觉得奇怪极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掉入某种骗局里面。
以前她念书,老师说大学是乐园,大家都平等求学,互助友爱,共同进步。
可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这种奇怪的受骗感从她提着大包小包下了火车,面对街上川流不息的小轿车就一直持续。
她听不太懂同学们讨论的什么时尚,也不太明白他们说的很多话。
首都大学的学生大多是首都的本地人,他们自小就在皇城根下长大,见识眼界都是吴倩望尘莫及的。连穿着同样一件衣服的气质都和吴倩不尽相同。
但是收敛情绪已经成了吴倩一项特长,她沉默地观察着自己身边每一个笑容张扬而明媚的女生。
这样露齿的笑,在她过去的十八年生命中,她都鲜少见过。
大学里面不是没有和她一样从小地方考上来的男男女女,他们和吴倩一样默然少语,通常都是成群结队,抱团而行。
他们在吴倩眼里,像极了蚂蚁,群起而出,群起而息,与此同时,也卑微而弱小。
吴倩不是没有参加过所谓的“同乡会”,可是在同乡会里面,她见到大多数人都是一样的内敛且防御心极其的重。
她走进门口贴着自己那个镇所在省的省名的那间教室,里边的人齐刷刷地看着她。他们的眼里,不论是谁,都是一种戒备又陌生的情感。
这让吴倩根本笑不出来,只能尬然地左顾右盼,找个角落坐下来。
他们那个省是一个农业大省,人口多,收入低,文化程度还普遍不高。大多数人,出生在这个省,就是背朝天,面朝土的命。因此考出来的人,除了吴倩这种极少数异类,大多数人都是家里花大价钱培养出来的。
有的是家里八口人里面的老幺,全家七人供出来的;有的则是父母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到村里镇上有文化的老师那里,叫他们“代养”出来的。
因此,虽说大家都是穷乡僻壤的老乡,可是有些却一直被当作宝贝蛋来养,加之在小地方称龙夺虎习惯了,面对首都里的人提不起来这样的傲慢,可是面对同乡人却奇艺地有一种易碎的自大睥睨之感。
一时间,大家都稳着,谁都没说话,仿佛谁一说话,牵了头,就丢了脸。
明明是男女都参与的聚会,却开成了一种审判研讨会一样的感觉,尴尬到没人说话。
吴倩大失所望,从那以后决定不再参加所谓“同乡会”了。
不过吴倩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她还是在这个同乡会上面认识了一个叫梨姐的学姐。
梨姐原名是李梨,大家都叫她梨姐,因为据说她很厉害,才大三就赚得了钱,养活自己。
不过她更喜欢别人喊她莉姐,她说因为这个莉呢,要洋气一点,时尚一些,像什么美国人啊,英国人啦,好看的女人才会用莉这个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气活现,涂着鲜红的唇彩的嘴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是这次同乡会的主办人,来吴倩同乡会的教室里面也不过是亮亮一下相,笑得大方地叫大家好生玩玩。她一走进来,整个吴倩同乡会的教室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男的看梨姐看直了眼,女的瞧着她有的眼里暗含憧憬,有的则是隐隐不屑。
一瞬间,原本冷凝地教室里出现了各种暗涌的情感。
但是梨姐毫不在意,她甩甩自己烫的大波浪,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远。
她走之前恰好注意到了门口边地吴倩,笑得开朗地拿自己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掐了一把吴倩的脸,颇为自来熟地笑着夸吴倩,“小妹妹水灵灵的,长得真好看。”
梨姐笑着摸了摸吴倩的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梨姐我哈,我宿舍号你随便问问就知道!”
吴倩一下就愣住了,有些懵懵地点头,乖乖说,“谢谢学姐!”
明明梨姐也没有比吴倩大几岁,可是她这番做派却叫人不觉得冒犯,反而让吴倩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直到同乡会结束了,吴倩脸上的红都还没有消。
差不多在开学前一天,吴倩的宿舍的人才到齐。
吴倩宿舍是一个四人间,来得最早的是吴倩,然后小林和小梅是随后来的,她们两个是一个高中出来的,性格也都比较内向,平时粘得紧,也不怎么与吴倩交流。
吴倩尝试过和她们结伴,她们初来的时候,她很主动地去帮小林铺床。
但是小林瞥了她一眼,告诉她,谢谢,不用了。
吴倩只能呐呐地说,没事。
吴倩也尝试过给小林和小梅分享自己从镇上带来的苹果,但是小梅说她更喜欢吃罐头,那种超市里面要花上一块钱几毛钱才能买的罐头。
吴倩也只好笑笑,自己把苹果吃了。
咔擦咔擦的,她嚼在嘴里,觉得还挺甜的。
所以,对于这最后一个室友,吴倩心里有些期待,又不是那么有期待。
她还是会尝试再去结交,但是同时,她也告诉自己,要做好心理建设。
而最后入住的这个室友,她一进来,吴倩心里就更加没谱了。
这年头基本上大家都用蛇皮袋来装行李,家里好点的,最多缝制个好看点的布袋子,小林和小梅就是这样。
而这个室友都不一样。
她推着一个四四方方,到人膝盖处的皮箱子,纯棕色,两边用一种带子绑着扣起来。她走进来的时候,箱子下面装着的四个轮胎,呼啦哗啦地响,像个小汽车一样。
吴倩只见镇上的电视机里面出现过的这种相似的小皮包,但是那似乎还算作是广告,被一个摩登女郎背着。
这还是她第一回 见到这样大的皮箱子。
小林和小梅都看了一眼这位新室友的装备,但是两个女生都没吭声,就瞄了一眼又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也不主动去打招呼。
吴倩有些犹豫,这个新室友不光是这个箱子,身上衣服看起来很简单,也不过是深蓝色的料子,可是这看起来还隐隐有着光泽,像是星河在流动似的,一看就不便宜。她这样贸然上去施展自己的好意,会不会又是落得前两次一样尴尬的结局?
吴倩犹豫地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偷偷瞟了这位新室友几眼。
新室友也看起来不太容易接近。
她不高,比吴倩还矮了一个头,可是脸上没什么表情,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看不出来她的情绪。
她一个人“啪——”的一声放平自己的行李箱,然后掀开它,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箱子里面的东西。
她左顾右盼,看看前边床位一个在看书一个在读报纸的小林和小梅,她们都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而后她又看向旁边床位的吴倩。
吴倩恰好也在偷瞄她。
这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
吴倩只好摸摸自己的脸,冲这位新室友笑笑。
然后问她,“吃苹果吗?可甜了。”
吴倩才来到首都还没有多久,说话还带着一股有些奇怪的口音,在她费力地用普通话与别人交流时,听起来有些怪模怪样的。
她说完这话,小林和小梅都看了她一眼。
吴倩举出了手里的苹果,这个苹果不得了,一瞬间收到寝室里面所有人都注目。
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一时间十分窘迫。
她在心里边暗骂自己多嘴。
就在她讪讪的,准备收回自己的手时,出乎意料的是,新室友接过了她的苹果。
“谢谢!”新室友说话细声细气的,她拿过苹果还脸红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行李箱里面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她拿出来一大袋东西,上面印着字体花哨的洋文。
“这是我的哥哥在马来西亚买的水果干。”新室友有些腼腆,她看着吴倩,巴掌大小的脸上满是红晕。
“送给你哦。”她说道。
吴倩把手往自己的裤子上揩了揩,颇有点受宠若惊。
“谢谢——谢谢——”她连忙道谢接过这份意料之外的回礼。
本来她以为,这位新室友能也对她释放自己的善意就算是很好了,却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收到一份回礼。
这塑料包装起来的水果干由吴倩捧着,她只觉得沉甸甸的,掂量掂量就很厚实。
这又叫吴倩不好意思起来,感觉自己拿一个苹果换这么大一个东西,还是人家哥哥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一听就肯定价格不菲。
她看着自己这位新室友,有些想把这份豪礼还回去。
新室友似乎是察觉出了吴倩的不好意思,就笑着摆脱她帮自己铺被子。
“因为从小身体不好,所以在家里没做过什么重活,”新室友柔柔地说,“哥哥喊来帮助我的人——他没考虑清楚,尽是些男的,现在被困在宿舍门外,也进来不到。”
她说完,又冲吴倩笑了笑,小脸苍白。
吴倩摆摆手,铺床对她而言简直就是生存的必备技能。她自小在镇子上,独自一人长大,自己铺床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而就在吴倩上手帮这位新室友铺床的时候,边上的小梅和小林交换一个眼神,而后又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埋头干自己的事情。
就这样,吴倩的寝室里面,不知为何,被分为了两边。
靠窗那边的小梅和小林独自成对,靠门这边的吴倩和新室友赵美结伴而行。
她们之间就像是达成了某种契约一样,双方在外面碰见了会点头笑笑,然后叉开路走。而到了寝室里面,小梅和小林说一个话题,吴倩和赵美说另外一个话题,两边互不打扰。
床与床之间狭窄的空隙,成了她们寝室泾渭分明的铁证。
吴倩觉得无所谓。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早就已经对得淡薄。只要还凑合,那就是过得去。
她自己也喜欢和赵美相处。
尽管她时常能感觉到她与赵美之间鸿沟一样的差距。
赵美家里不用说,肯定是有权有势,祖上五代都是首都的本地人,她爸爸是管银行的,她妈妈是搞外贸的。当然,吴倩也不太懂这些,她都是听赵美无意间给她提起时知道的。
而她哥哥就听说更不得了了。
赵美显然极其崇拜她的这位哥哥,她说自己的哥哥高中就去美国念了,大学也读的美国的大学,他厉害极了,做什么都好,大学的时候还拿到了奖学金带她去美国玩。
赵美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明亮一片,窗外伸出头来的绿树枝印在她剔透的眼里,叫她看起来充满了生机。
吴倩知道,赵美虽然体弱,小脸苍白,唇无血色不用说,一天到晚做的最多的事情就算咳嗽吃药,但是她总是对外边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前边她和赵美读着图书馆里面——学长学姐们的留下了勉励后面学生的留学手记时,赵美的眼里就像是在发光,她还专门拿了一个精美的本子来抄了其中许多的话。
所以,尽管赵美提起她的哥哥总共就那么两三件事,重点还总是在“去美国玩”这件事上,吴倩也会附和她。
每一次吴倩看着赵美说起自己的家人,有些病容的脸上浮现出点点笑容时,她自己也会觉得很高兴。
大概是因为吴倩从来没有拥有过,并且也根本不可能拥有过这些东西,所以看见亲近的人能拥有此,还是会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幸福。
每当赵美说起这些的时候,也许是在早上她们在图书馆里休息的时候,也许是在中午她们在食堂里正吃着饭——当然,赵美的饭是她家里的人拿着几层保温盒送过来的,也许是在晚上她们一起散步的操场上边,吴倩都会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
都说开学的前两个月是最幸福的,这个时间里面的大学充满了新鲜的味道,学生远离家乡暂时还没有思乡的概念,一个二个都是飞出来的小鸟,对广阔的天地充满好奇。
对吴倩而言,也是如此。
和赵美黏在一起行动,驱散了她心里些许初来乍到时的惶恐与焦虑。让她能够平稳地渡过这适应期,在大学里好好探索。
但是,一两个月过后,一个棘手的问题来了。
吴倩的生活费不够了。
她看着自己的账本,又一次有些惶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