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莫情最先开始其实不叫吴莫情,而是叫吴倩。
倩,美人,她也确实符合这个名字,从小人就生得极美。五官端正不说,一双杏眼滴溜圆,又黑白分明,看着颇为灵动。
然而出落得貌美,对于年幼的吴莫情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命运并没有因为她的美而对她宽容以待。
吴倩的爸是个酒鬼赌鬼,在她四岁的时候,出意外喝醉了酒跌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
而她的妈一瞧见她爸这个死不休的终于清静了,二话不说卷铺盖就回自己老家了。
当时在吴倩的镇上边,是不兴什么登记结婚的。大多是摆几桌酒席,穿得规矩些,打理得油头粉面,再请周边的邻居们来大快朵颐一番。
过个夜晚,红帐一翻,就着数了。
镇长看着她就愁啊,“这恁小的娃娃,都有人舍得扔下去,也忒不像话了!”
镇长的媳妇白了镇长一眼,又摸摸吴倩的头给她抓了一小把瓜子,叫她自己出去玩。
吴倩接过瓜子,抬头腼腆地笑地小声道谢,然后把瓜子塞进兜里,在镇长媳妇慈爱的目光下边,乖乖巧巧地走出去。
等吴倩出去了,没了外人,镇长媳妇才摆出脸色,横了镇长一眼,开始数落起他,“你也是老糊涂了,在娃面前说人家娘亲怎么怎么样,失心疯啦?”
镇长不满地顶嘴,“我哪里说错咯?不是这女人不负责吗?尽是给我们出些难题。”
镇长媳妇叹了一口气,“她不负责,谁又对她负过责?”她摆摆手,又说,“好咯,不扯这些了,快点给这娃找个家住下去,她看起来太瘦咯……天杀的哟……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镇长也叹了一口气。
然而最后谁也没有收养吴倩。
这年头谁都不是不缺张嘴饭钱的大户,养了吴倩,虽说要发一笔抚养费,那个钱又不多,没人想干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况且吴倩已经上户口了,改不了名字又不随自己姓,还不是个男娃,以后尽孝都难说,实在是划不来。这赔本买卖,镇上没人想做,
连镇长都不想去当这个责任——他家也有五张嘴呢,哪能再加个?
吴莫情站在镇上大家平时看露天小电影的地方,看着台子上面愁容满面的镇长,和下面安静不吭声的镇民,有些茫然。
她不晓得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站在台子上来,她只知道似乎是因为她,大家都不高兴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台子上,开始不由自主地绞自己的手指,尚且年幼的吴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今天镇上在开会,大家在说和她有关的事情。
才四岁的她,这个时候,还不懂生死,命运和人间苦乐。
最后镇长一锤定音,就说吴倩以后由几家轮流照顾着,上面会批下来一笔钱,谁都别想着吞掉,一个一个照顾她,如果抚养费有剩的,就给轮流照顾吴倩的人家平分。
吵吵嚷嚷一阵过后,吴倩就一脸茫然地被半推半赶地送下了台。镇里继续就其他事情开始商议讨论。
她的抚养问题,也不过是一道小插曲。
张妈把她牵到自家院子里面,领着她到院子里边那棵巨大的榕树下面,摸摸她的小脸说,“闺女,你也别怪张妈刚刚不吭声,莫办法把你领回去。”
她叹了一口气,常年耕作,管家里鸡鸭鱼肉柴米油盐,都整天笑呵呵的粗壮女人脸上少有地浮出愁容,“张妈这几年肚子不争气啊,生不出个儿子。在你赵叔跟前也没甚么底气提这说哪的。”
吴倩羞涩地笑了笑,并不作声,她并不能太明白张妈的意思。
张妈看着她,端详一会又笑着说,“闺女,你这脸蛋确实是标志!一看就是个小姐命的脸蛋,以后肯定是个美人。”
她理了理吴莫情披着的短短的头发,乐呵呵地说,“以后你长大了,美死他们,叫他们后悔没收养你!”
院子里面的榕树哗哗作响,宽大叶子一片一片翻滚。
就这样,吴倩吃着镇子里面的百家饭长大了。
所幸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给照顾她的大人家添麻烦。才6岁就已经学着自己洗衣服做饭了。轮着照顾她的人也乐得轻松,基本在她8岁的时候就没怎么管过她了。
镇里的人,不好也不坏,就是有着寻常人的小善良小市侩的普通人。
10岁的吴倩挎着篮子,细声细气地去菜市场捡买剩下的菜,和一些边角毛料的肉,有的人看她可怜少收她几分几毛,也有人看她年幼故意把价喊高。
无论哪种,她都安静地接受。
她一个人矮矮地提着篮子,矮矮地回到家里。
当然也有老婆子看不惯占小姑娘便宜的缺心眼,嗓门大得叫街坊邻居都知道你张三李四原来是这么缺德的人,多收着一毛两毛的,也不怕祖上的德就没了。
往往吼这两嗓子,或是借题发挥,或是为吴倩打抱不平,就少有人会再想着在她这样小的一个女娃娃身上抠点油水下来了。
时间悄悄过去,也如张妈所说的,吴倩长大了,确实是让镇上许多小年轻抓耳挠腮想博她一笑。
十五六岁的她穿着旧旧的棉裤袄子走在街上,都有闲人对她吹口哨。
然而年轻的吴倩心里只有学习。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吴倩一直生活成长在这个并不开放甚至有些封闭的小镇,可是她却意外地觉得镇上女人的生活方式荒谬得可怕。
她没办法理解她们为什么要糊里糊涂读几年书,然后就踏踏实实地被父母牵着去结婚,盖一间大瓦房,然后生五六七八个孩子。
最终不论曾经再纤细再窈窕的女孩,都变成了一个粗壮的、计较的、嘴碎的模样。
她曾经去看过镇上摆出的喜酒。
新郎什么德行姑且不说,单是看新娘便觉得不可思议。
新娘也就比吴倩大五六岁,出嫁的时候,穿着红色长袍裙,戴一顶红纱帽,脸上抹了粉,嘴唇点了胭脂,瞧起来就是朵石榴花一样明艳。
当时吴倩也不过十二十三岁,她痴痴地看着新娘,却不像其他小妮子一样羡慕。
她只想着,为什么她这么年轻就嫁出去了?这个世界这么大,比镇子大多了,为什么不去走走,就一辈子锁在这了?
吴倩曾经向张妈问过这样的问题。
张妈就拍拍大腿哈哈大笑,她说吴倩还小,不懂这些很正常。这世上,女人就是生来养家的,男人就是给女人一个家的。找着家了,还能去哪里?
吴倩就问,家就是房子吗?
张妈想了想,边剥大蒜边点头说,对,家就是房子。像那种城里面带小花园的房子是最好的。但是镇上的大瓦房也不赖。
她把一只手往自己的另外一只手的袖套上揩了揩,而后摸摸吴倩的小脑袋,颇为语重心长地告诉吴倩,女人呐,就是要精明。结婚前呢,要看房子,结婚后呢,要把房子抓在手上,这样家才稳。
吴倩没再说什么。
可是她依旧很疑惑。
她在心里问,为什么她们不能好好读书去城里面自己买一个房子呢?
然而这样的想法吴倩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算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张妈的小女儿张小小,她也没告诉。
她只沉默地低着头埋头苦干,学习自己的。
她的想法很单纯,也不过是读好书,分配好工作,在城里买一个房子。
而一直骨感的现实,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待她不薄。
她是当年镇上第一个大学生,考到的还是首都里的大学。
公布榜单时,从来默默无闻单吴倩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几乎镇上所有人没有不知道吴家孤女读书厉害,出人头地,是有文化的读书人了。
连吴倩由班主任骑着自行车到家里通知了知道后,都愣在了原地,一直以来颇为内敛都吴倩激动得红了眼眶。
忍不住抱着班主任喜极而泣。
虽说吴倩其实也不过是运气好,刚好卡着考上了首都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堪堪被录上,还读的是个名不经传的专业。
可是当时的人可不会管这些,在他们看来,考上这个学校,那就是前途一片光明,要出人头地。是男的大学生以后能当大官,是女的大学生那是文化人体面人,以后可有地位的。
一时间镇上是比过年还热闹,又是放鞭炮又是杀了一头猪,庆祝镇上出了一个状元。在镇上的人看来,考上大学就是金榜题名,取了状元。不少七大姑八大姨都喊吴倩喊“女状元”,喊得吴倩都羞红了脸,颇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这番闹的狂欢的,羡煞了周围其他的镇子。
但凡是几个镇子的聚在一起,吴倩镇上的人少不得要吹嘘她一番,说她貌似天仙还是文曲星下凡转世,成了女状元,以后肯定是要出人头地的。其他镇上的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少不得要投去羡慕钦佩的目光。
而说话的人受到这样的注目礼,只感觉身心舒畅,仿佛考上大学的就是自己一样,马上就能飘飘登仙了。他们施施然喝口水,又兴致勃勃底给新来的人讲自己镇上的女状元。
在曾经陈旧,沉默,黑白的年代就是这样,但凡是有一丁点新鲜的东西出现了,就会像是滴进热油锅里的一滴水,被炸个噼里啪啦。
最后四分五裂了,不这么新鲜了,才算是意犹未尽地叫人满足。
一传十,十传百,本来名不经传的吴家孤女吴倩,被传成了百年才女,文曲星转世还有什么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称呼。
吴倩也从最先开始的狂喜里面渐渐抽身出来,再面对镇上的人那些玩笑一样戏谑的称呼,还时不时叫自己家的小丫头小儿子去摸摸她的手说是借借福气,吴倩也开始有些招架不住,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上来。
她也不是喜欢承别人情的人,现在她去菜摊子上,动不动就被塞根葱,加瓣蒜,她又不好拒绝,受下来自己又感觉有什么亏欠的地方,这种感觉实在是难受。
她只能安慰自己说,没关系,以后我出人头地了,我就来报答他们。这是公平的。
是的,连她自己也相信,只要考上大学,那离出人头地也不远了。
好在这样尴尬的局面也没有持续太久,吴倩要提前去首都大学报道,她拿着政府的补助和镇上捐助的一笔钱,买了火车票,踏上了自己求学的路。
年轻的她,意气风发,她提着大包小包,坐在轰隆轰隆叫的火车上,看着火车站上的人小镇慢慢后退,消失,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她满心欢喜雀跃,在火车上都睡不着觉,只能摸出自己买的书来看。
她以为自己踏上的就是一条征途了。
她却不知道,生活正在不远处等着她。